世界和鸣/著
星期天,听说工矿厂新拉了料石,几位朋友便相约去拣石。
一大早,我们就怀着愉快的心情出发了。汽车穿过繁华的闹市,驶进市郊新镇巴彦岱,向右向北一路驶去。
工矿厂始建于1957年6月。厂址就选在铁厂沟。铁厂沟位于伊犁河谷的东北面,背靠巍峨的天山,面对绿树成荫的伊犁河谷。千百年来,这里的地下蕴藏着丰富的煤矿,是兵团人开发了它并使铁厂沟一举成名。这里不仅盛产乌金,而且还生产陶瓷产品。在研发细瓷的生产过程中,技术人员在距铁厂沟40公里的一个叫“榆树沟”的地方,发现了一种被当地人叫着“化石”的石料,是烧制细瓷的绝好原料,经专家鉴定,这种石料叫着“高岭石”。多少年来,兵团农四师工矿厂就以此原料烧制出一批批精美的瓷器,畅销全疆,特别受南疆居民的喜爱。
“高岭石”质地细腻滑润,刚柔兼备,软硬适于受刀。可以与内地的寿山石、青田石媲美,用它或刻章或刻画,随心所欲,心想事成,倍受伊犁、新疆和内地的藏石、书法艺术爱好者的青睐。消息不径而走,一传十、十传百,凡是爱好者来伊犁,都以能获一优质高岭石材为喜。
可以这么说,“高岭石”的发扬光大,与我们的“王石头”有关。“王石头”叫王兆法,离休前任农四师政治部副主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酷爱石刻。“王石头”是人们给他的美称,他爱石如爱子,很多人都耳熟能祥。1970年他被贬到铁厂沟工矿厂任职,因祸得福,是他,发现了烧制细瓷的“高岭石”可以制印,欣喜若狂。从此,他顶着“不务正业”的高压开始了他探宝的过程,他的痴迷程度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还把加工好的“高岭石”分别赠送给内地名人,引起轰动。篆刻家王一羽曾题诗赞道:“印材从来推浙闽,不意今日出边城,我友兆法居新疆,伊犁山上寻佳石。新打琢石制印章,伯乐相马君相石。”如今他已是近八十的老人了,爱石与青年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成就他盛名的石刻作品,大都是用“高岭石”刻制而成。“王石头”酷爱“高岭石”,他便叫它“伊犁石”。
从此,“伊犁石”的美誉便不径而走。
埋藏在伊犁山谷的已经沉睡了千年的“伊犁石”价值的发现,成就了多少人的梦想继而又激发了多少人的梦想呵!美丽富浇的伊犁,人杰地灵,许多人从伊犁走向全国、甚至走向世界的大腕人物,如世界级画家姚迪雄、关维晓;全国著名金话筒主持人叶惠贤,著名影人鲍国安;还有许多垦区的地方名人,谁能说他们手边没有用“伊犁石”雕刻的名章?就连我们这些文学艺术界的无名人物也有本地篆刻家赠送的几枚名章闲章哩,只是我们只有拥有而没有辨识的能力,不知其价值罢了。
要让“王石头”说起“伊犁石”,那可头头是道,他说,他经常深入到采矿地,长期勘察、采集、归纳、比较,在石料中发现了灯光冻、冰晶冻、虾青冻、油绿冻、牛角冻、鱼脑冻、鸡血红……流水浪花,高天流云,山光水色,飞禽走兽。其中不乏珍品,极具收藏价值。“王石头”爱石如命,很难从他那讨得半点便宜,记得我们请他刻一枚“伊犁垦区锐角文学沙发”的印章,他是用一块不足一公分厚的边角料刻制而成,每盖一次章,红印泥便抓一手(不过,我们还是要感谢老人,必竟那枚章上有“王兆法刻” 四个字,具有收藏价值)。
于是,我们心里痒痒的,跃跃欲试,总想抽机会亲自到矿石堆上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梦。
沿途正修路,车子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几个朋友兴趣盎然,无心暇顾沿途的景色。十几公里路程在说说笑笑中很快被车子甩到了身后,转眼间已经到了。
工矿厂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厂区街道,陶瓷厂就分建在路尽头的两边。
我们先到西面厂区,转了几个弯,便找到了那堆料石。拣起几块看看,几位朋友大失所望。我不懂,边拣边问。朋友介绍说,好的石料抓在手上的感觉不一样,它细腻、光滑;石料不能有裂纹,也不能有石钉,;颜色要润泽,象肉冻、似白玉。可是,觅了半天,没有一块符合标准。正失望时,走来一胖妇,象是这看场的职工。当知道我们意图后,便告诉我们:这里根本就拣不上了,石料拉来那阵,有几个内地的人在这搭了帐蓬,住了二十多天,象过筛子一样选了一遍,然后出了高价,把石料拉走了。
哦,难怪。
“你们再到东边厂区去看看。”
终于,我们在一名熟人的带领下,找到了那堆新拉的料石。
我们象饥饿的人见了面包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一块块高岭石,拿起来翻来复去地仔细察看,我们专心地上下翻找,太阳火辣辣的,一会儿我们就满头大汗了,伸手擦一把汗正好用来擦石,再不时地咨询朋友,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慢慢地也体会了一些选石的标准。
当我们满载而归把拣来的石头放在纸箱的时候,当我们沾沾自喜互相介绍自己拣了块好石料的时候,当我们感叹不虚此行而得意洋洋的时候,一个骑车的陌生人急匆匆地挤到我们中间,是个小伙子,看样子不到30岁,精瘦,一双豆豆眼,看上去很机灵,他看了看我们拣的石头,不管三十二十一,拿起一块,啐上口水,用手使劲磨擦,然后行家一样,说:“没有一块好石头。”他说“我姓范,你们拣的都是我扔掉的。”说得我们面面相觑。“走,既然你们喜欢,我领你们到我家去看看。”说完,也不征求我们的意见,骑上车,便弓着背蹬车在前面引路。
嗬!今天遇到高手了,我们出于好奇,很快跟了上去。
自从“伊犁石”的名气大了以后,其商用价值也逐渐凸现。过去,随意在拉回的料堆里拣几块石头送人,那是家常便饭;而如今,厂里也有人动起了脑筋,特别是那些头脑灵活的年青人,他们把可用的石材拣回家,利用业余时间,加工成大小各异的方材,然后出售给那些爱好者,并远销广东沿海,一来自己挣了钱,二来给“伊犁石”扬了名。我们猜测,小范可能就是这样的人。前不久,外地的朋友来伊要买“伊犁石”,经朋友介绍了工矿厂的一个小伙子,拿来了一些尺寸不一的石料,价格也不一样。可能是因为熟人的缘故,小伙子有了小心眼,拿来的石料都有裂纹。
小范该不会也这么糊弄我们吧?
我们在梯田式的沟坡上跟着小范而去,一幢幢民房在坡上错落不齐,拐了几个弯,便见小范的家。
一溜砖房建在山坡上,院子很小,小范的父亲操一口四川话热情地招呼我们一群陌生人,又是倒水,又是拿烟。小范呢,到里屋抱出一只密封的纸箱,撕开封条,我们那还顾得上喝水?立即围了上去,只见满满的一箱加工好的石料,竟看得我们目瞪口呆。你看,有方形、圆形、三角形、靴形、手形、多棱形,各色各样,奇形怪状。拿在手上细看,它花纹美观,色泽鲜艳,晶莹剔透,有桔黄、乳白、豆青、虾青、肝红、牛角色、酱油黑等各种颜色,多系混色,品种繁多,使我们爱不释手。小范呢,严然象一个富翁,一块一块地拿给我们看,向我们祥细介绍他获得精品的经过并教我们怎样识别“高岭石”的成色。他说:“这箱半成品能卖好几千块钱呢。”
如果一个人对一件事达到痴迷的程度,那他离成功就不远了。小范说,凡是厂里的料堆,他都仔细翻过的,因拉回的“高岭石”是用炸药炸下来的,绝大部分是不能用的,看着象一块好石料,等你千辛万苦锯开,却发现它浑身裂纹,不成材。他就雇车亲自到40多公里外的矿点去,给矿工们带点瓜菜,矿工们就和他用锤子敲、钢钎撬,小心翼翼地从矿点采了好矿回来,再把它们打磨成各式各样的毛坯,装箱待售。说着,他又把我们领到院内,掀开苫布,一大堆待加工的各色高岭石又呈现在我们眼前。嗬,好家伙,真让我们大开眼界!特别是有一块翡翠绿的,小范说,是他在矿山的半山腰上撬下来的,为这块石头,他的脚被砸破,流了好多血。矿工说,你真是要石不要命呵。
一块小小的矿石,己是付出了血的代价。
院子的西北角有一排低矮平房,那是小范加工石料的地方。小范用小型切割机加工,比手锯要快多了,屋里有一层厚厚的石粉,想必加工石料又是别样的一番辛苦。我们啧啧连声,敬佩之意油然而生。
今天,我们虽然没有拣到一块象样的高岭石,但我们无意中却认识了小范,这真是我们意外的收获,这不仅使我们开了眼界,还学会了赏石的基本知识。
知足了。
我们准备告辞了。小范说:“等等,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职务,我也不善于和当官的打交道,但我知道你们爱石,既然志趣相投,今天就送你们每人一块石料,由你们自己随意挑吧。”
这是真的吗?我们对小范更加刮目相看了,我们在心里不仅为小范的勤奋喝彩,而且更为他的豪爽喝彩。为了不辜负主人的盛情,我们一人拣了一块。
呵,这不仅仅是一块“伊犁石”,这是小范对传播和发扬“伊犁石”所做出的努力,这是小范对朋友的一片情谊和他对人生的态度。我们萍水相逢,和小范却仿佛是重逢的老友。手上的“伊犁石”沉甸甸的,我们的心窝里热乎乎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们说,要把小范推荐给更多的热爱“伊犁石”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