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蝴蝶追寻丢失的睡眠
——祭5.12汶川地震遇难的盛期蓉老师

我看见你斜插白布的身子
象种子一样，结在一朵花下面
离地不远，但隔着一层黑的夜
众多的枯枝 架起秀发般的阳光
向云端铺放银色的鸟羽
部分山岚暴露体内的伤
把绿和鸟语挤到眼泪里
把倒地的位置，记在纪念碑上
扎根在祖国怀念你的日子里
 
伸手可触的孩子，还留多少滴血
压在舌根下，为呼吸延缓黄昏的消失
为身边的羊群
在野地 找到它们回家的主人
感受温暖的手 故乡黄花
开在你和孩子们的世界

天空接纳你一生的飞翔
——祭5.12汶川地震遇难的汤鸿老师
 
你最初适应黑暗里跳舞  是今天的两点二十八分
这一刻，在你身体上  消失多少根线条
取消孩子死亡的位置，你让我们相信
女娲补天前的黑暗  太陈旧了 一群能高飞的鸟
也帮不了那双手  保护的生命，再美丽一次生存的人间
而你做到了 一个舞者留在原处，抛开肉体
支撑起  孩子  能够活下去的空间
等待谁温暖的手，擎起一盏灯 疏通门庭
看到一轮朝阳 正沐浴祖国
 
让人类的声音穿透它 隐蔽在
乌云深处的罂粟花 没有为此走绝路的人
不回家，不为孩子 揣乳喂奶
一个女人，带走自己的影子带走从身上滴落的水
躲避大风冲撞的一粒尘埃 多少天之后
你从容地收走肌肤上 荷的粉红
 
你飞翔在自己的高度，等你来生的
永远是中国的大民族、大家庭
在该握手的地方，你是否走的太匆匆
把生来要说的话，留给伏地的身躯
驱逐 包裹呼吸的阴冷 想念你的人
给你友爱的臂膀 

镜子守住你婚纱的红
——祭5.12汶川地震遇难的瞿万容老师

绝不是 你一低头 就看到黑夜
看到伏在水滴里的脸
和落地的苹果，一样 从终点初尝香的味道
不易的侧身，身下的生命 见到蓝天
这逐渐成骸的房屋下，有一段距离，为春天结束
珍贵的粉红 充满肉感的角落，压迫青苔
外露 可爱的根

你说好，过了这一年，要选择好男人恋爱一场
为孩子撞伤墙，散在地面的字，没有来得及发音
一笔一画 和窗外的黎明
一样有了的色彩 离心不远那是身上的余温 留住忘飞的候鸟
脊背上的云坠入风口，进入黄昏
随树头的那轮月，回到你的童年

你折叠身子，多少年过去了，没有在婚纱上
显现痕印，想着学生，跟着自己的右手
到左手的途中，做个母亲的样子
孩子就是这样哺育的，在母亲眼里
爱上谁，二十岁以前的光阴 都在编织书篓子
面对面，鼓励孩子，十八年后
回到汶川，教育更多的孩子

把骨头种进大地的蝴蝶
——祭5.12汶川地震遇难的向倩老师

二百零六根骨头，在废墟间唱着
前进的 前进的 中国歌
你做到了，把身边的花朵送到春天
回答自己愿望的孩子，我没有让眼睛背叛
你们少一份阳光的角落，怎样囚禁痛
和失散的热血 凝聚一起在麦子将熟的季节
刀具和图纸 是打开我身上的茉莉花瓣

孩子 每一年 都将
成为我过去的亲人，接近我这危险的荒地
不是汶川地理的错 过去了和过去的你
没有离开汶川 修建万亩良田

我的孩子，曾读取我眼神的孩子
在纸上描述家园美好的孩子
天灾突然降临，我只分担了你们背不动的伤
黑暗从高空劈下来，裂开我这颗心养活的身子
我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不想遗失的事发地

血流给花环的日子
——祭5.12汶川地震遇难的袁文婷老师

五月十二 二十八分开始
自己的血肉在哪里，那一刻你忘却哪一根骨头
刺破手掌上的黑暗 弯下腰 身子是这样下沉的
带着鸟回巢的喜悦 鱼跃龙门的舞姿
结束初夏穿婚纱的日子 用手、臂膀 头颅
托起需要见到阳光的孩子
为继续向前移步的身边人
放弃第一次得到幸福的爱情
放弃接你回家的人 你放弃自己活着

流第一滴血 没有声音、重量
落到蝴蝶结上，那只骨质的红
借自己的手指，飞出花瓣
用最后一个 黄昏和掌灯的夜
飞进天堂 而我这个盲目观赏的孩子
是这个国家人民收养的孤儿
你给我再生的日子

你把伤 沉默到 沉默到
呼吸终止的那一刻

一棵树上的春天
——祭汶川地震遇难的孩子

千百枚绿叶承载血迹的来源
小麻雀的五脏六肺，散在闪电和雷鸣中
小生命的目光中，多远的路，春天离开一棵树
眠入宁静的土壤中，这么远的距离，需要亲人离别
最后一眼的祝福，寄托给烛光
我们不要这棵树，零八谢幕的春天
破碎我们部分的美丽

我们应该把体温存在哪一块骨头上
才能挽救昨日的眼神，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地裂
分隔拥抱、牵手，哭悼的人啊
那些孩子和那些花朵，在午后互换了颜色
沉默在黑夜的呼吸，潜入甘露和月色
潜伏一张病历，无法吸收药方的良效
跟着我们活人走吧，去安居之所，回到出生的地方

地裂出墓穴的位置
——祭汶川地震的受难者

这个日子到来
在黑白交接处沦陷山脉
丛林无法安置鸟的巢
飞向何处，都要丢失骨头的温度
那些好人的目光，在泪水中
漂向血液奔腾的黑暗处
身边的活物开始贮藏水分
开始结束本命年的缠绵
潜入阳光的手语，随一批未香的果实
避开分裂绿阴的昆虫，为一张完美的肌肤
保养母性的出生地

一时，很难接受，石碑显出血亲的名字
曾躺在身边的妻儿子女
倾刻间，被废墟支撑起肖像
连哭声都失去记忆的头颅啊
让没有回到心脏的情种，在地裂中破碎
活人的手，就在那些好人的影子上
画出蝶，飞向天堂

褐色鸟群

一群鸟穿过瓯江大桥
点击水花的翅膀
在细碎的夕阳光芒中
浮动褐色的羽毛
从异乡人的眼前掠过
给天空降下潮湿
给远处的山峦
种下黑色的云片

挂在林梢的果汁

秋风已没有传播水分的味道
伸入夜空的果树枝叶
给明天或后天的一场雨水
收藏一滴暗淡的染料，果皮已没有温暖
潜入月光，给风留一点透明的痕印

秋后，种子下地，北风把我的故乡
带进第一场雪，林梢上的鸟
分争一枚果实的种子，天空被冷占着
灯光丢失窗外的颜色，我看透果园此刻
没有鸟语喂养花蕾 

谁逼疯石榴，到了它吐血年龄
看到潜入它腹部的火焰
经过谁的眼睛
在白色院子里，天丢下的水
扯断许多爬上叶脉的阳光
不相信坠落
在黄昏，爆破蝉嗓音的宁静
向灯光寻找音符
石榴沉睡，为明天分娩光辉的头颅
而挺出姑娘的胸脯
提出陶罐，一个瘦孩子面对南风
风可以在石阶上拾取影子，让他健康

石榴不烂在你嘴边
比你的牙齿多一份颜色和汁液
多一面镜子探索身上的凹与凸
多一道门，关上水
有时你必须为暴雨哀悼一颗石榴
这个母氏家族的年幼的孩子
在何处被鸟语养活

所以你的手势，是掘墓的刀
在砍破头皮的一刹那
那么多张脸，落在月光下面
分泌甜酸 

真不想看到让我驮着睡眠的光泽
从湖面迎来几只白色的陌生鸟
葡萄园，打开门就闻到酒味的果汁
沾染十个弹奏音符的手指头
留一些温暖等自己的女人分享

我看见灯光，已经占用绿叶褪色的影子
一个角落放到镜子里，让女人走不到尽头
该放弃美，接住一滴水落进眼里
把夕阳引进葡萄园，我的女人寻找我坐过的位置
宽衣解带，立着或躺着
不知从何处关闭桃花劫，收复失地的号角

悲伤者在葡萄园里丢失一些目光
与想重婚的人大醉一场，不用同居
床都是两个人的，把夕阳引进葡萄园
没有可疑的盯梢者，演说小镇上深夜发生的风流事
等两只乌鸦碰撞，撕开叶丛上爬行的闪电
水分没有来源，水的根就断在女人桃色内裤里

把夕阳引进葡萄园，我有机会看到墓地
骨头上散发着柔软的黑，和柔软的盐味
远去，一个没有里程的门，等着集中吃药草不养命的人
我的视膜网还要破裂几百次，把夕阳引进葡萄园
谁为我唱出哀歌，把姓氏刻入石碑


[简介]碧杨树，原名高维玲，1972年生于安徽宿州市，大学本科，著有长篇小说《空乳》、《荒屋》，中篇小说《孤月曲》、《凤凰飞了只剩鸡》，诗集《女人有一声喊不出来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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