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开过
近一年多时间,脑中总是出现外婆的身影,还有外婆瘫痪后光秃秃的后脑勺。不知是怎么了。是因为我的愧疚吧?是因为外婆对我的好吧?是对她辛苦一生善良一生的感动吧?是对她的辛苦善良最终没有好的结局而不安吧?在樱花迷离的空气里,带着微醺的米酒香味,我决意认真地记记我的外婆——一个平凡而伟大的女性。
如果外婆活到现在应该是——?饶恕我吧,上帝!我居然不记得外婆的年龄了。但我清楚地记的她是属龙的,应该有八十了吧。那个时代的女人,很少有离婚的,不幸外婆却是一个离过婚又再嫁的女人。我的母亲就是外婆带过来的,不管怎么说,外婆还是亲外婆的。她是在两年前去世的,去世时她一辈子最疼爱的孙女却在远方,眼泪没有为她流一滴,纸钱也没有为她点一张。唉,人多么残忍啊!长大了,就抛弃了当年疼爱自己的亲人。外婆,你怪我吧!可是怎么会呢?你怎么会责怪你最疼爱的孙女呢?在世的日子,你对我疼都疼不够,到了另一个世界,你有怎会责怪我呢?
我满一岁后就被送到外婆家,外婆就一边干活一边带我,一直到六岁,我回家上学为止。在外婆家的那段日子,一直是我最模糊的一段岁月。我唯一能记得的,倒不是外婆对我的好,而是对一个乞丐。那是个冬天的上午,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夜后,清晨的世界显得那么洁白。因为是冬天,农人们都比较闲,所以吃早饭的时间由原来的五六点推迟到了八九点。当我们一大家子端着大海碗或站或蹲或坐地在门外边吃早饭边看雪景时,一个衣衫褴褛、头上身上都挂着草屑的人不知何时竟站在了我们前面,一个脏而破的大碗被一只干柴棒似的胳膊直直地送在了我们面前。谈话声戛然而止,大家面面相觑,看着自己已经见底的碗,谁也不愿起身去给那个乞丐盛一碗属于自己第二碗的白米饭。乞丐失望地转身欲去,外婆叫住了他,转身进屋端了一碗堆的尖尖的白米饭,含笑倒进乞丐的大破碗中。“吃吧,大冷天的!遭爷呀(可怜呀)!”那一顿饭我们吃没吃饱已不记得了,只记得外婆那充满温情的笑脸。跟母亲说起这件事时,母亲说:“你外婆,一辈子不知道做过多少这样的事呢!”
我六七岁时要上学了,就离开了外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一路走来,非常不易。小学时,父亲即病,病后,家中境况愈来愈差,外婆非常体贴我们,时不时想尽办法贴补我们。
那时我们姊妹几个也经常上外婆家去。每次去,外婆都给我们弄好吃的菜,饭是尽量吃。外公会编筐子,在农村里都是用得上的东西,买的话是一副六七块钱。男人大都比较粗心,外公也不例外,他几乎想不到我们家也需要这东西。外婆每次不好直接跟外公讲送给我家一副两副,就暗中教我,叫我去跟外公要。我家那几年用的筐子都是用这种“卑鄙”手段得来的。
高中时,差点因为钱的问题而没有上成,幸亏有外婆和姑妈的帮助得以顺利入学。走过心酸而又辛苦的三年,又考上了大学。同样在亲戚的帮助下进入了人人羡慕的大学校园。在大学同样因为钱,我自卑而又自傲。大一暑假回家看外婆。那时外婆家的房子因为要修高速公路已被拆除了,外公和外婆就窝在一个窝棚中聊以度日。因为修路,工地上时常遗漏一些铁质的边角材料,外婆就天天提了篮子去捡拾。一般情况下,别人见她一老太太,捡就捡了吧,没人跟她计较。那一天偏碰上个顶真的,外婆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让外婆捡,外婆这下子火了,跟那人吵起架来。外婆的高门大嗓以及她花白的头发、陈旧的衣服终于征服了那个高大魁梧的斤斤计较的汉子,外婆带着胜利的微笑拎着一篮子废铁回家了。此后外婆就一路畅通无阻地捡下去了,再没有谁来跟她啰嗦一句。外公那晚跟我讲起这事是这样开头的:“现在你外婆可厉害啦……”我看向外婆,她似乎什么也没听见,正安静地坐在灶后烧火,火苗一跳一跳地在她脸上闪烁,犹如圣洁的光辉洒在她脸上。第二天吃午饭时,外婆问我在校的情况,问我从家到武汉一趟要多少钱。问清楚后,对外公说:“老头子,把上次卖废铁的五十块钱给梅子吧,给她做个路费,买碗茶喝。”当她得知五十块钱只够路费时,她赶紧从身上摸出一个折成小长方型的塑料纸,拆呀拆,原来是个小钱袋。从中拿出10块钱递给我:“拿去买杯茶喝,啊?”我的眼泪一下子漫出来,终于接过了钱:有谁会想的如此周到呢?只有我的外婆啊!
可有谁知道,外婆活到七十岁上,居然连香蕉都没有吃过。有一次无意中带着羡慕的口气说:“人家都说香蕉好吃,也不知道那香蕉是啥味儿的?”我笑在脸上,泪却滴在心里。到校后,我省吃俭用,过年回家时给外婆带了好多香蕉,外婆看着香蕉说:“你这孩子,又乱花钱!”我剥了一根香蕉喂给外婆,外婆边吃边喃喃自语:“也不知道你在学校饭都吃饱了没?”我别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我再喂给外婆香蕉时,外婆说:“留点给艳丽(小舅妈家的女儿)他们。”我看着外婆,实在说不出话来了。
在外婆家房子拆除之前,房前屋后都是樱桃树,每逢红白粉嫩的花朵挂满枝头时,外婆家的房子掩映在花丛中,那意境美极了。而一些不懂事的小孩子由于太爱樱花,常常猛摇树干以使树上多落下些樱花。这时,外婆总会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追着孩子们到处跑,多半是追不上的,孩子们捧着一捧捧的樱花嘻嘻哈哈地跑远了,外婆便偃旗息鼓也回家了。到红的、黄的、青的樱桃成熟坠满枝头时,孩子们又来了。这次外婆没赶他们,而是亲自爬上树摘下最红最大的樱桃捧给这些小坏蛋们。剩下的樱桃外婆常摘了跑六七里地拿到集市上去卖。这些樱桃都是外婆亲自爬上树一棵一棵地摘的呢!妈妈常常夸外婆能干:“这么大年纪还敢爬树,要是我,我才不敢呢!”可外婆一次也没失过足。
就是这样一个能
干的老太太,那一年,突然中了风,说倒下就倒下了,并且是倒下了就再也没站起来。当我带着男友从远方回家过年时,外婆已经连话也说不出来。看着眼前的我俩,她似乎想说什么而终于没能说出来。她用眼睛示意外公到柜子里给我们拿吃的,外公没能理解,她躺在床上着急得不行。外婆,外婆,我不吃,我什么也不想吃,我只想再看看你忙碌的身影,只想再听听你与人吵架时的高门大嗓,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了。我终于苦尽甘来,终于能回报你了,可是你怎么——怎么就病了呢?“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我还想带你去远方的我的新家去看看,让你看看城市的景观,尝尝海产的滋味,可是你怎么就倒下了呢?
又是一个正月,我结婚了,带着老公回家拜新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在外婆家匆匆地看了几眼就走了,可是那几眼却是我一辈子的愧疚。我把外婆从床上扶起来坐着,外婆脑后一块光秃秃的起了老茧的头皮使我心中眼泪翻滚。外婆,你躺了多长时间,才使头皮成这种模样?可想而知,你平日的生活起居又是多么糟糕,可是不孝的孙女却逃得远远的,一年只是回来看你一眼,多么无能而又冠冕堂皇的借口啊!完全忘了您当初是怎么对她的。您不曾细心地用棉花包裹好她冻得要掉的大姆脚指头吗?您不曾偷偷地给她拿好吃的做好吃的吗?……可是,今天,她怎么好像全都忘记了呢?
十多天后,外婆终于受够了人间的苦,到天堂去了,一定是到天堂去了。可是我已经又走了。外婆,我们今生的缘分就这样尽了吗?我想没有吧,你还记得我,那一夜,我梦见你跟我说话,你说你没钱用了。我赶紧打电话给妈妈,请妈妈代我给你送钱。妈妈诧异地说:“相隔几千里,她怎么找得到你呢?”怎么找不到?我是她最疼爱的孙女,她是我最亲爱的外婆呀,无论她去了哪里,无论我去了哪里,我们都能找到彼此。
民间有谚语:有福六月生,无福六月死。外婆,你是六月生的,可是你生前并没有享到多少福。又有人说:每个人一辈子享的福都是有定数的,有人前半生没有享到福,那么后半生一定会享福的。外婆,你身前没有享到福,你身后一定会享福的。你不就是因为在人间太苦了,所以上帝召你去享福的吗?我看见,在天堂的樱花树下你快快乐乐的漫步,脸上挂着微笑。突然一回头,你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你。你用樱花般温柔慈爱的眼光,无限疼惜的注视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