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餐爱情
前言
茉莉是她英文名Morri的中文发音,她觉得很好,因为茉莉花似乎是中国洁白美丽女性的代名词。茉莉花的香味其实很原生态,配合着一点涩的香味,真正好此味的人并不多,大多附庸风雅;什麽柠檬、橙香,桂花之类带有甜味的芳香类植物似乎更讨巧人的本性,好比杏仁的味道,不是每个人都欢喜吃的。茉莉也并不真的爱闻这花味,对于这花的感情远不如觉得那首歌来得动听。
正文
可是茉莉毕竟是个俗人,也爱这花花调子,稍兼点被人批为“崇洋媚外”的思想倾向。小资的她爱耍个什麽性情,一会儿看不起上海作女(虽然自己也是上海人),一派俨然《色戒》中王佳芝冷漠表情下的大义凛然——不管为了民族还是那上不了台面的爱情。踏着高跟鞋,披着似怀旧似米兰发布会最新款的黑色法兰尼大衣(老上海风靡一时的布料,看上去有点厚,其实较轻便,最近好像又复苏了),翻下一片竖着的领子,将一枚无比昂贵的钻石胸针不屑地别上拿下,“太刺眼了,那么贵,买来抢谁的风头阿?还不如别上一朵茉莉花呢。”心里这么想,于是拿眼斜睨那些跟男伴发嗲的mm们,忽然更看不起那些男人,觉得他们眼光有问题。
一会儿又来到了一家比较有品味的服饰小店,这是她最爱逛的地方,其实也就是她最为放松自己的地方之一。这里平易近人的氛围,更能引起她的好感。她首先按惯例用眼睛把整个店里的货物和摆设大致看了一遍,这是初步印象,一般如果整体格调不吸引她,又没有一两样能引起她兴趣的,那么这个店对于这位顾客的“开发”只能算还没开始就已结束了。幸好,这家店被她进一步光顾了。
她开始几件几件地翻看,对于真引起她兴趣的那两件装作漠不关心,只是在几件一翻的时候,以3秒每10处细节(如明码标价,也包括价格)的速度快速了解一遍,没有几年经验的店员根本别想看出她对这件衣服有兴趣。好了,接下来翻阅衣服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已经开始回忆刚才的画面,一边犹豫着是不是该买,因为对它还将进行第三次乃至更多次的审核。可怜以后那些衣服,如果不是“才貌双全”,别再想让她挤出半秒时间来考虑它们。还没等这次大略翻阅完毕,店员一般就已经等不及上来问话了。但这个时候不睬她,“我随便看看”或者“我再看看”。然后直接去翻阅打折篮里的衣物,给她一个信息,“你这实在没啥好看的,我只好看看有没有便宜货”,当然对于店员不时拿上来的衣服都不屑一顾,包括那件她看上的(一般她眼光不错,总是店里比较好的衣服)。
厉害吧,把你的自信和热情全磨没了,只要5分钟左右,并且让你对她捉摸不透。是时候第三次审核了,茉莉直起身,又假装大致瞟了一下店面,慢慢地不经心地踱到那件她相中的面前,“哎,刚才好像你给我看过这件吧,芥茉黄的,还是?”
一下子兴奋起来 “对呀对呀,就是这件,跟你最配了,你皮肤白,穿这个好看的来。我跟你讲,你眼光老好的,这个是xx大牌的,今年刚刚出来没多久……”
一下子打断,“我买衣服从来不看牌子,主要看穿得好不好看,有没有感觉,那个才是最重要的。”
马上迎合,“对对对,小姑娘一看就是懂衣服懂搭配的,要不怎么看你穿得这么有档次,人也跟外面那帮疯疯癫癫的女小宁(上海话“女孩”)不一样。”这次已经有点捉摸到了,恰如其分地停下来,而且马屁拍得正好。
茉莉心里那个惬意啊,虽然明知道是恭维,也明知道恭维她的目的是什麽,但是就是说不出的爽快,这也是她为何认为小店能带给她轻松感的原因之一。小店的店员更为灵活,接触各种品牌,见识面更广,有时还需要了解许多品牌的设计风格和流行元素,最了不起的就是善搭配。因为弹性的价格和店铺的性质就需面对更为复杂的人群,练就一副好口才。而且以一挡百,当仁不让,哪像商店里大多数营业员那么呆板。当然那些素质较低,不买就骂娘的;或者一味靠贬低别人着装以推销自己产品的,也经营不好这种小店。就要像这样,用鼓励的手段刺激消费者自己进行创意搭配,一方面表示尊重,一方面促进消费,经济文明两手抓。
茉莉一边享受着恭维,一边第三次审核完毕。接下来就是试穿了,“被你讲得这么好,总归要试试看了?”
“不是我讲的,你穿了就知道好看了,这个只有一件了,中号,但是偏小,只有你那么瘦才好穿的。”
心中又是一喜,想想即使不买,这个店员那么拎得清,听几句好话也是蛮受用的,况且也的确要有那么点资本才能让她夸呀。这么一会儿又5分钟过去了,茉莉带着对于新衣因在她身上而发挥无尽魅力的期盼走进了简陋的更衣室。
短短5分钟,打消了店员的积极性。可接下来的5分钟加上试衣的3分钟,茉莉在镜子前左顾右盼的3分钟,和进去换回衣服的3分钟,一共14分钟,却又给她以无尽的希望。这叫措手不及,掌握主动权。当然在此期间,茉莉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这件衣服的好话,表情也一直是那么似笑非笑,话也不多,不会给店员任何是否决定购买的信息。
茉莉不喜欢挑一些毛病或问题来为难店员降价,因为她觉得这样掉自己的价。但是也不可能完全做一个洋葱头,心理价位是要靠争取的,但是要体面地争取!
“这衣服么平时穿穿还可以的,多一件少一件没多大关系,而且不知道这个颜色好不好搭配。”这个是实话,她在让一件衣服如何在她身上发挥魅力的前夕,的确会考虑得很周全。
“哎呀,这个么最好搭配了呀,诺,配黑色的小喇叭裤,像这种,还有么,很多女的欢喜在脖子上戴根这种样子的项链……”当然马上开始最擅长的搭配推销术,举出好几件店里的商品。而且这个时候再说从众方面的话已经不会引起茉莉的反感了,因为已经进入的不是买卖交易阶段,而是两个女人关于自己所关心话题进行的探讨期,反而使她们在短时间内惺惺相惜起来。
“我倒觉得配短裤和中筒靴会更好看,上面么项链要么不戴,要么戴个现在蛮流行的那种女的戴的细领带,看上去很洋气的。你这里有这种领带吗?还有短裤?”
还没等说完,店员就一连声的叫好,心里面早就有数这是个什麽类型的美人,喜欢哪些风格的装束。立刻掏出的全是对胃口的衣饰,把茉莉一进一出地试装累坏了。15分钟后,她把选中的衣服和裤子,外加一根可以当领带的细腰带,交到店员手中,一边整理着自己的马尾,“不要讲了,买这三样打7折,要么买两样按原价,这根腰带送给我。”
“哎哟,小姐,没有这样讨发的,我们这里都是只有一件的外贸货,又都是特价,不可以再讲价了呀……喏,最多三样给你打个9折,只有会员才可以打这个折的,我们自己买都是按原价的。”
凑上来一个计算器,看也不用看了,一边穿上大衣,拎起手袋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买三样来,一点优惠也不给阿,我也是诚心买的,要不然在你这里那么久干嘛呢?”
“腰带不赚钱的,一共才那么些钱不好送的。你也别说了,看你么人也蛮正宗的,我今天也不赚你钱了,进价给你,最低了,你总不能让我亏本吧。”
当然不会相信这些话,也依然不会理那个计算器,整理好衣冠的茉莉开始发挥女性的本能,“你看,老板娘,我跟你么也蛮谈得来的。这个衣服嘛,好是蛮好的,就是我自己已经有很多类似的了,不一定要买的,就是看在你眼光和口才老好的份上才买的呀。我跟你说说笑笑老开心的,实际上你眼光很不错的,店里的衣服跟外面那些很不一样呢,很特别的喏(开始和前面矛盾,但最要紧是让店员开心)。好伐拉(上海话“好不好?”),就这个价算了吧,给我么好来,下次还来的呀,我会记得你的,好伐拉……!”一边做点肢体语言,反正不会给人造成误会,但表现的却是“作女”最拿手的那套。
其实茉莉“作女”的行为在她进店选衣时就已经上演了,如果放在男人身上,估计没几个能受得了。好在久经百战的店员对此也是不屑一顾,不否认会有些动摇,但是毕竟同为正常女人,并上一定年纪。要知道茉莉这个年龄的女孩在叔叔伯伯眼里是成熟美丽女郎,在妈妈阿姨心里却是稚嫩娇气毛头小孩。因为在她们脑海里,女性在没结婚之前都不可称之为真正的女人。而结没结婚的区别,就在那些言行中体现得出来。
“小姑娘好来,家里衣服多嘛,你既然看中这件就说明你真的喜欢呀,你么一个月赚的肯定不少,都是白领,花这么点钱买三样又不算多罗。我这里都是象你这种小姑娘来的,人家都是几件几件买的,还都说便宜,趁年轻多换换行头,下次去寻个有钱的老公,都是这样的呀。”
人真是脱不了俗的。茉莉真的很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但现在似乎处于下风,原先的努力似乎白费,看看时间(她其实一直很在乎时间,尤其在发现时间被浪费时),从进店到现在,她竟然“作”了45分钟,她开始无心恋战,“好了,我么也没什麽时间了,三样再加你10元,不能卖就算了?”
“真的不可以呀,是我开的店么我就卖给你了,而且这些都是好东西,你到大商场这个价连一件都买不到的……”
茉莉直接走出去了,“那就算了”,心中还存有一丝希望,赌店员会叫她回去,再次商量价格,同时心中也盘算了,准备最多再加10元,于是果断的脚步中夹杂着发丝间的犹豫。
可就在短短5秒钟后,她走出了店,第46分钟还没有到,她就意识到自己失败了,失败地很彻底,似曾相识的失败啊。她沮丧地往前踱步,骄傲不会让她再回到那家店去妥协。
其实能用45分钟讨价还价以换得近百元的优惠,相当于赚了半天班的工资,何乐而不为呢?可是却建立在一开始就有绝对胜算的基础上。否则真的只能学阿Q,想想就当为以后的胜利练兵了。但是世界上有几件事,一开始就能有十足的胜算呢?如果有,那为什麽大多数人都……这45分钟让茉莉从兴奋到低落,消磨了她的自信,最糟糕的是让她“就范”都没有用。和很多上不上,下不下的小白领一样,她是实惠的人,但是却并不愿意完全承认这一点。突然她想,有这时间,还不如享受顿麦当劳呢。45分钟,正好。
天还没黑,下午4点到5点的样子,茉莉想着,原来3点的时候,如果我没有走进这家店,而是去了麦当劳,坐在窗前,那时候人很少,窗外的人也不多,可以欣赏街景,一个人想点事情,让奶茶温暖深秋的身体,最主要的是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麦当劳一直都是茉莉最喜爱的用于休闲放松的地方。在这个年代,酒吧太吵或太阴暗,咖啡厅情调太腻,茶坊谈事情的太多,公园不是四季皆宜的……再加上茉莉不喜欢长时间都腻在一个地方,于是有快速消费性质又地段幽静点的麦当劳无疑成为了茉莉这样要点情境而不是情调,又不会因为离开太早而在价钱上不划算的,最理想的个人放松场所。
如果是秋天的话,她一进门会先看好几个座位,然后点一杯热可可,苹果派和一包薯条。这样加洗手一般5分钟左右。
她会坐到自己选好的位置上,总是靠窗的,如果没有,也是接近窗户的座位——茉莉总是喜欢明亮和阳光雨露的。她脱下外套,纯色竖领修身毛衣勾勒她薄巧的侧背,深色低腰牛仔裤恰如其分地圈出她纤细的下腰线。一般会散下头发,用随身带的牛角梳捋几下。抿一口可可,尝一根薯条,她会靠到后椅背上,伴着悠扬的音乐开始轻松的思维漫游。此时的麦当劳俨然成了她的另一个心灵小家,非常受用。
这样养神大约10分钟左右,开始恢复精力,四处张望。路上的人,路边的人,路对岸的人,路远处的人,什麽都能吸引茉莉看上一眼。她很知足,很惬意,很自得,觉得和那些人很不相干,没有矛盾,不受干预,一点都不心烦,却可以任她随意观看想象,一边还享受着麦当劳小食带来的富足感。又10分钟以后,她的兴奋劲过了,剩几根薯条和小半杯渐凉的可可。20分钟,快餐应该完毕了,作为食客也应该离开而为别人腾地方了。可是茉莉选这个时间来,带这份心情来,加之坐这个位置,她就不是为了来吃快餐,她也从没有把麦当劳只看成一家快餐店。接下来的20分钟,她开始看杂志书报,想点点滴滴,品多愁善感,还可以考虑一下未来……直到她开始感到枯燥,起身,出门,不留一丝眷恋。
这样想着,茉莉发现现在不如以前那么容易讨价了,又觉得不买反而好,省下几百元可以吃几顿麦当劳啊。那个芥末黄还真的不好搭配呢,领带真的戴出去又有点怪,短裤其实不用买的,家里不是有一条了?买回去不钟意又要想办法处理,烦都烦死了。想想美国的赖斯,澳大利亚的大学死党,办公室不知道怎么就节节高升的女同事,真的不应该把时间再荒废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了。
天黑黑,茉莉真想买朵茉莉花,可是这个季节,她有点失落。回家吧,回父母身边,他们不就希望自己能像朵茉莉,简单地开花?回自己可摆弄情调的小房间吧,一切还不是照旧在继续着?她心里哼着,“我有心摘一朵戴,又怕别人骂……”
第二天,茉莉下班后一改回家的方向,匆匆坐上公车,心里一直在想,“那衣服还在吗?会被别人买走吗?要是只剩其中一样了,我还要不要买?买了以后拿什麽配呢……”
于是,茉莉至今一个人走在街上,偶尔花45分钟左右逗留于一家她认为值得的店。
她始终没有找到合她心意的那个他。
后记
茉莉作为一个特别讲究实惠的上海当代年轻白领女性,有着“作”的天性和资本。而在日益提速的社会中,也不免会在意时间,更倾向于快餐式的便捷自由,处理事情也总倾向于速战速决。但是海派女长期以来要求的体面,使茉莉这代有些实力和品味的年轻女性会暂时忽略了一样东西的实质,而更多地去解决附着于表面的那些问题。可最终实质的东西又是她们迂回再三的目的,于是她们忙碌到抱怨,又自寻一些烦恼使自己更为忙碌。这样,她们就亟需一个心灵休憩的地方。
那个地方,除了父母的身边,自己的小屋,在这个年龄的她们当然更渴望有爱情在那里等待。但是如今的女性已经十分独立,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能自己处理很多事情,包括情绪的发泄,她们希望事情能面面兼顾。恋爱要谈,可由于征战各处并容易对事物产生批判的她们太累了,不可避免地也会把此作为一种消遣,同时还要把握时间赚钱和发展,不能让此完全牵绊。
于是稍有点感觉的快餐厅之类的场所,被始终讲究情调和快节奏的上海女不只当作吃饭的场所,更当作来消除疲惫和休息的地方。她们希望的爱情正是如此——多占一会儿位的快餐享受过程,有充足的时间来梳理自己,抚慰自己。此时的爱情已经被深化为一种情绪和心灵的归宿感,而这才是女人们需要的真正的爱情感觉。在这种感觉下的她们多数妩媚乖巧,或者沉静宜人。
但是时间不会很长,一旦她们与生俱来的征战力恢复,归宿感消失,她们不可能只被这类档次的地方所困,依然会闯出去,继续她们自己的生活。甚至会后悔没有抓住的机会,包括爱情方面的,从而再次挑战失败,屡败屡战。可是既然大多数挑战是失败的,因此“快餐爱情”依然是她们时不时就会向往起来的情感归宿,这也是她们讲求实惠的明显写照。
不过矛盾的她们依然习惯犹豫,哪怕是再小的事情,也要权衡一下,更不用说在自由的“征战”与可能被“永远”束缚的家庭之间了,也就是不存在可以完全满足她们的最佳组合。客观来讲,就是历史的影响和时代的改变成全了她们这些任性性格的生成。
因此哪怕不是存心的,这种带有点利用色彩的观念和欲改变事物本质的倾向,始终不会让她们得到理想的结果。因为即使每个人都渴望,世上还是不存在白白等待着的爱情。不管赋予什麽,快餐毕竟只是一顿果腹的快餐,而其他的全是心理作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