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春节刚过,我回到了阔别十四年之久的故园:吉林松源市的一个小山村,去看望病重的姥姥。
第一章
与华北平原相比,这里的气候要冷的多,尽管临行前我多带了些衣服,可仍觉得手脚冻得不听使唤。刚一下车,就差点倒在雪地里,多亏公交车的售票员拉了我一把。
站在这曾是自己儿时乐土的小村庄前,看那被白雪掩盖了的房屋,那袅袅炊烟直升上空,那矮矮的院墙,那小山包似的柴禾垛;听偶尔的犬吠,偶尔的鸡鸣,再听那村妇别有声趣的呼唤:“二娃----回家吃饭罗!”以及“咯吱、咯吱”的踏雪声,我整个身心几乎控制不住,提包垫在地上,坐下来,久久的望着,任河边的寒风呼叫,任鹅毛般的雪花劈头盖脸,仿佛一切都已经静止。直至身后急促的踏雪声骤然而止,我才醒过神来,“你从哪疙瘩来?”面对着我一张陌生的面孔,梳了一条大辫子的女孩毫无顾忌,她抖抖身上的雪,轻轻的问我,纯正的东北口音。
我几乎想笑----这句话,十四年中,我只有在电视上听过,今日突然响在耳边,多动听,多自然,抬头望她:秀长的身材,略黑一点的面颜,齐眉的刘海儿,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手上戴了副红毛线手套,那条乌黑的辫子在胸前搭着,真漂亮!尤其惹我注意的是她身后的一条长长的猎狗,全身上下油黑油黑,四只蹄子却是白的,“黑箭!”我禁不住叫了一声---多像我小时候在这里养的那只“黑箭”呀!
“你咋知道它叫黑箭呢?”女孩听我叫了这狗的名字,奇怪的问我。
“噢,我也只是随口说说,兴许它不叫呢!”
“不的!它叫黑箭,一直都叫!”
我高兴的站起来:“真的?”我伸手想要去摸那条狗,女孩挡住了,“它认生,会咬你的!对了,我差点忘了。”
女孩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玉米饼子,递给我,“你用这个喂它,它就不咬你了!”
我伸手去接那饼子,无意中瞥见她右手食指少了一节,“怎么,她的手----”我吃惊的缩回了手,焦黄焦黄的玉米面饼子掉在雪地里,“黑箭”摇着尾巴叼了起来,趴在地上,香甜的吃起来。
我怔怔的盯住眼前这位女孩,多清秀,多文静,甚至有种说不出的美丽,“像,太像了!”我自语,面前这位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太像我儿时朝夕相处的伙伴虹妹了。十四年的风风雨雨,岁月等不得人,变化太大了,然而她手上的伤痕,却正如我心灵的创伤,永远都不会磨去----
“大军哥,大军哥,黑蛋家的狗把咱的‘黑箭’给咬伤了!”五岁的虹妹一路哭腔地跑来告状。我奔出院子,见“黑箭”耷拉着脑袋,趴在大门前,脖颈处还在汩汩的渗血,看我来了,它低声的呻吟着,用头蹭我的腿。黑蛋家的“大细腰”还不解恨的追来,“汪汪”的叫着,我捡起一块土坷拉,狠狠的投去。“大细腰”一闪身躲过了,却猛的窜到虹妹面前,去叼她手里准备喂“黑箭”的半块玉米饼子,我想阻挡已来不及了,只听见虹妹凄惨的叫了一声“大军哥----”。
等她拆线的第一天,我去看她,用口气吹她残断的手指:“虹妹,疼吗?”她摇摇头,眼里却有泪珠掉在我的手上。这以后,虹妹右手食指就少了一节,齐刷刷的。
我一直为这件事愧疚,直到有一天离开故土,离开虹妹,十几年过去,今日又见面前这位递给我玉米面饼子,教我喂她的“黑箭”的女孩时,又见她右手食指的断残,我不禁心痛,倘真是我儿时的虹妹,我又该怎样请求她的原谅呢?
“你咋地了?”女孩见我傻傻的样子,诧异的问我。
“你是----阿虹?”我直直地盯住她的眼睛,急切的问道。
“你?你是谁,为啥知道我的名字?”女孩毫无准备,一脸的惊讶。
我从脖子上解下那条洁白的丝巾,颤颤地捧在手里,眼中的泪水扑簌簌的掉到雪地里----这是我十四年年临行时的那个晚上,虹妹送给我的,听说是她唯一的爱物。
“啊呀,你是,你是大军哥!”女孩叫了起来,扔了手套,紧紧地抓住我拿丝巾的手,“大军哥!”、“虹妹!”我们激动的再也说不出话来。“黑箭”蹲在雪地里,莫名其妙地望着我们。
第二章
姥姥的病不是很重,舅舅、舅妈见我来了,眼泪都下来了,马上差表哥去接姨姨她们。
六个姨妈、四个姨夫(大、二姨夫已故),十几个表哥嫂,十几个表姐、姐夫,将我团团围在中间,问寒问暖。十几年的亲情别离,十几年的朝思暮想,仿佛都要在这一瞬间表达出来。大碗的鱼肉、大碗的米酒,我们喝酒、叙旧,整个屋子里弥漫着醇香的酒气,窗棂上的冰溜儿都给融化了,滴答声直响到半夜。我彻底醉了,软绵绵地躺到土炕上,舅妈脱去我的鞋子,给我盖上厚厚的棉被,我又嗅到了故乡泥土的气息,腥香、清新的味道。
第二天醒来,屋里挤满了人,有一半是我所不认识的,大家互相说笑着,介绍着,儿时的铁富哥、李二姐、三丫头……逐渐在我脑中清晰起来,“过家家”“扮新郎新娘”的“丑”事儿也给赤裸裸地抖落出来。
虹妹是随后一个进屋的,她倚在门框上,挤不进来,静静地听大家议论着。我见她满眼的等待,就知道她有话说,我糊弄大伙说出去一下,就拉着虹妹的手,急急地跑出院子,身后一阵醉人的哄笑。
虹妹今天换了件新衣服,大红花的外套,挺鲜艳,略施了脂粉的脸,显得容貌姣好可爱(其实我不喜欢她施粉,她略黑的脸蛋我更喜欢。)
“虹妹,找我有事吗?”我边系上风衣的扣子边问她,“黑箭”在前面开道,踩起纷扬的雪花。虹妹两手插在衣袋里,大粗辫子一甩一甩:“我妈听说你回来了,叫我喊你去我们家吃饺子!”“啥馅的?”----一个晚上,我的舌头也拐不过弯来了。“酸菜馅呗!”虹妹调皮的扔过来一个大大的雪球,刚好砸在我的头上。
虹妹家的房子翻盖了一遍,一进屋,热气腾腾,一股逗涎的香味钻进鼻孔。“老婶!”我喊道,虹妹妈正蹲在灶边烧水,听我叫她,忙站起身,仔细的端详了一会儿:“真是你呀,大军啊,你可想死你老婶了!”虹妹往灶堂里填了一把火,推我们进屋,又是好一通的酸心泪。
口里嚼着喷香的酸菜馅饺子,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老婶一个劲儿的往我碗里夹,撑的我肚皮都要开花了,虹妹在一旁直乐。
饭后,老婶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虹妹和我。我们海阔天空的谈了一大堆,虹妹站起身给我倒水,于是又见了她伤残的食指,我要求看一下她的右手,残缺的伤痕依旧齐刷刷的,我深深的低下头,在那食指上轻轻的吻了一下,虹妹的手一哆嗦,却没有抽出去,我见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
住了十多 天,每天都有不少的人来看我,寒暄过后,剩下的日子就和虹妹在一起。故乡变了不少,也有许多地方没变,类如饮酒畅情,推垒筑城(麻将、牌九一类赌博),仍然存在,其间有许多人邀我同乐。我不同意,与虹妹相处的日子却是好的多,她喜欢唱歌、写诗,而我也是。除此之外,忠诚的“黑箭”还会时不时衔回来一些野物,让我们美餐一顿,虽然它不及我十四年前的“黑箭”勇猛驯服,我却仍是十分喜欢它。
第三章
姥姥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家里也来电报催我回去。亲戚、朋友自是挽留的多,独有虹妹少言寡语,不像开始时那么善谈了,有时坐上半个钟头,也不见她吭一声,只是两手摆弄着那条油黑的辫子,我猜她一定有心事,只是不对我讲罢了。
行李都已经收拾好,满满两大书包,装满了东北的土特产品,也装进了他们真挚的亲情。
整整一下午,我身边围满了人,说长道短,互诉衷肠,大家合影留念,后又开怀畅饮,只是没见虹妹来,一直到我烂醉如泥的躺到炕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要坐车离开故土了,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饭也吃不下。送行的人很多,虹妹也来了,两只眼睛红红的,见我看她,又低下头,去擦眼泪。我拉了她的手,来到冰妆玉砌上午白杨树林,彼此相对,默默的看着。
“虹妹,我给你照张像吧!”
“恩哪!”她的泪又要流下来,我伸出手,轻轻的擦去。“别哭,留给我一张笑脸,让我带走,好吗?”她点点头,用手帕擦干了眼泪,重新梳理了一下乌黑的辫子,倚在一颗最大的白杨树前,甜甜的一笑,我按下了快门。
“大军哥,你就要走?”虹妹的眼里噙着泪,一副伤心的样子:“以后还回来不?”我真不愿看见她再流眼泪,就强作高兴的拍拍她的肩膀:“大军哥明年一定回来,好吗?”虹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捂着嘴跑开了。
踏上归途的一刹那,我万念俱灰,眼瞅着松花江的水缓缓的流淌,硕大的冰块驮着嬉戏的水鸟,再望一眼我的故土吧,再望一眼儿时的家,淌下的泪挡不住亲人的挥手,阻不住虹妹的呼唤。车动了,我无力的坐下,泣不成声。
“曾经以为我是你的唯一,就把伤残的肤痛,等你千日以外的心慰/风花雪月那一年,盼你遥寄的童心,有我纯真的初恋/年青的八月,碎了少女水晶般的梦幻,开启昨夜之灯,亮丽颤抖的心语/留下来吧,为我洁白的爱情,即使是谎言,我只要你亲口说----留住你最初的根脉。”
虹妹的信很短,却刺痛了我的心,好痛!
车窗外飞雪点点,洒洒扬扬,丢了悲痛,我想:九六年的春节我该再回来,圆我原始的梦幻。
河北省吴桥县电力局思想政治工作部 蔡绍平138327425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