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姑是我母亲的姑妈，她孤苦生活了一辈子。?
    一直想为老姑写点文字，总因种种原因没能完成这个心愿。老姑在世时，总觉得还有时间， 也有机会去写她。老姑死后，又悲伤过度，提起笔来，满脸是泪。因而，这个心愿一直压在 心里，写写老姑成了我生活的一项主要内容。期间，曾有几次提笔想写，一触及老姑的身世 ，心里就难过得很，因而断断续续了十余次，也没有一次如愿。?
    今天是老姑逝世一周年的祭日，这个特殊的日子又让我有种握笔的冲动。从老姑的墓地上回 来，心已如铅般沉重，回来的脚步正踏在心尖，缓慢而又痛楚。?
    老姑不是我最亲的人，却是最让我牵挂和感伤的一个人。她93岁离开人世，一生的脚印里浸 满了泪水。在老姑的村里，都说老姑是一个苦命的人，早年丧夫后又死了子女，一个人孤苦 伶仃地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独自生活了60多年。60多年的光景相对于夫妻恩爱、子孙满堂 的家庭来说，那是一段备感幸福的日子，而老姑一个人独自生活了60多年，一幢老屋装满 了老姑叹气的声音。?
    老姑死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是在大年三十，家家户户欢庆除夕夜，鞭炮轰鸣，喜闹声 声时，解小便摔倒在小便桶旁，待她苏醒过来，艰难地爬上床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这一跌 ，使老姑彻底瘫痪在床，丧失了自理能力。直至正月初八，老姑去世，一个人静静在床上躺 了八天时间，期间没有进一滴水。应该说，老姑是被饿死的，清瘦的脸容记载着老姑与死神 挣扎的痕迹，握紧的拳头告诉着她在生与死之间无助的渴望。?
    听母亲讲，老姑死时，一只手还死死地指着衣柜的方向。当时很多人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待 母亲把衣柜打开，在她几十年前嫁到这个村庄时穿的嫁衣里翻出了一大堆的纸币，面值多为 一元、五元和十元，一共517?62元，其中有一半已经是停止发行的旧版人民币。这些纸币 被草纸包了十余层后又用旧衣服包了两层，然后装在老姑嫁衣的左边衣袖里。?
    母亲说起这些时，我的眼泪一直在流。这一包多数已经停止发行而老姑依然视为珍宝，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时常浮现在眼前。在这叠老姑积攒下来的钱中，只有257元还可以 使用，这257元中有1张面值50元的纸币，20张面额10元的纸币，7张面额一元的纸币。这些 就是我老姑一生的财富，是我老姑用粗糙的双手拧麻绳换取的钱，是我老姑在秋收的稻田里 拾麦穗换取的家当，也是老姑临死前依然不忘告诉别人的辛酸。?
    在这个世界上，我母亲是老姑最亲的人。在我母亲3岁时，刚失去一双儿女的老姑在倍感痛 苦中，将母亲过继到自己的身边，以防老了有个依靠，同时驱逐这份难耐的苦痛和孤独。母 亲与老姑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后，老姑生活的村庄闹旱灾。那一年全村庄颗粒无收，老姑与 母 亲只得跑到其他村庄捡拾稻穗，勉强在田地里找到了一年的口粮。老姑怕母亲会受苦，又把 母亲送回到了外公家里。母亲有一千个不愿，终抵不过老姑的倔劲。从此，老姑一个人开始 了自己的生活。30多岁的年龄过早地失去了一个女人的容颜，性格也变得沉默寡言，一双眼 睛因哭泣黯然失色。老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使她留恋，她麻木地在田间、山头、 灶旁奔走，麻木地迎接朝阳、送走夕阳，麻木地经受房间里的凄凉和被窝里的孤独。?
    在老姑的床上，枕头一直是湿的。眼泪从30多岁一直流到生命的尽头。在这辛酸的泪水中， 有饱含着老姑对于自己的丈夫和儿女无尽的思念，饱含着老姑对于自己从生活的苦难中走过 来的感激。这个一直没有干过的枕头里记录了老姑的一生是用泪水浸泡的一生。在枕头里放 着老姑和丈夫以及自己的一对儿女的全家福照片。老姑死时，为老姑清理遗产时，母亲用剪 刀剪开了这个枕头，找出了这张已经斑驳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已经难以辨认，我想老姑 她能辨认，这四个人的位置和相貌永远刻在她的心中。这张被老姑保存了60多年的相片也许 就是她一生的归宿，她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与自己的丈夫和儿女团聚。这个日子她等了60多年 ，这一段路程她走了60多年。如今，老姑终于可以与自己日思夜想的亲人相聚了，不知这迟 来的相聚能否慰籍自己的艰辛，不知在九泉下的老姑能否找到自己的丈夫和儿女，能否摆脱 曾经的孤苦和相思。?
    其实，在年轻时貌若天仙的老姑有很多人来说媒提亲。这也是我外公家引以为荣的骄傲，甚 至可以说是联合这个村庄的荣耀。其中不泛大富人家、权贵子弟。而老姑还没有享受到调选 夫君的幸福，感受到多情男子的柔情蜜语，命运就在一个叫“戏拐子”的男人出现后彻底改 变了。那一年，外公的村上来了一个戏班子，在村里演了一场戏名叫《化蝶》的戏。扮演梁 山伯的“戏拐子”演得动情十足，微妙微肖。在台下看戏的老姑掉了很多眼泪，也对“戏拐 子”油然而生了爱意。当时，演戏的戏班子都在村民家里吃派饭，一家分1-2人吃饭。“戏 拐子”刚好分在了老姑家。吃饭时，“戏拐子”察觉到了老姑对他的喜欢，一阵甜言蜜语后 彻底把老姑击败了。也是垂涎老姑的美色，戏班子走时“戏拐子”怎么也不愿走，留在老姑 家请人提亲要做女婿。?
    当老姑的父亲，也就是我母亲的爷爷答应了这门亲事的当天夜里，老姑家门前的柏树上停满 了乌鸦，并哀怨地叫了一整天。虽说老姑一百个愿意，可乌鸦的叫声还是让她忧虑了很久。 ?
在农村，乌鸦叫是一个不好的兆头，更何况是满树的乌鸦叫了一个夜晚。这次的乌鸦叫也预 示了老姑悲苦一生的开始。在收了“戏拐子”家100个银洋的嫁礼后，年仅21岁的老姑被 轿子抬到了一个叫“紫雾源”的村庄，也就是“戏拐子”的家里。?
    似乎是有预兆，抬着老姑的轿子在进村庄时突然断了一根柄，无奈的老姑走路进了“戏拐子 ”的家里。在进村庄时，老姑从村民口里隐约听到“戏拐子”已经取妻生子，妻子患病已卧 床不起的流言。应该说老姑是深受了旧习俗的害，在“出嫁即为人妻”的旧思想中，无奈的 老姑被 迫与“戏拐子”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夜，老姑流了一夜的眼泪。那一晚，紫雾源村头的乌鸦 也叫了一个夜晚。?
    第二天，无奈的老姑脱去了绸缎嫁衣，开始担当了一个为人妻的角色，为“戏拐子”侍候他 的患病妻子，哺育他原先妻子的儿女。现实已经击碎了老姑的许多梦想，看着大红的喜字， 看着骗了自己的丈夫，老姑怎么也开心不起来。据说，老姑的父亲知道真相后，气冲冲地跑 到“戏拐子”家里，把100个银洋丢在了“戏拐子”身上，并恶恨恨地扇了“戏拐子”一个 耳光。在要老姑走时，老姑用手抓住门框怎么也不愿松开。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传 统思想里，老姑又怎能与命运抗争，又怎能与根深蒂固的旧习俗抗争。?
    老姑与另外一个女人共有一个丈夫的时间持续了五年，随着另外一个女人的去世而结束。回 到一夫一妻的轨道上来，老姑闷在心里的气终于喘了一口。然而这个女人的死并没有给老姑 带来好运，“戏拐子”在为妻子办理丧事时，落下了一身的病，也于第二年离开了老姑。?
    此后对于老姑的打击接连不断，儿女也患病先后去世，几年旱灾又让老姑颗粒无收，几近乞 讨。在老姑的黄金年代，经历的种种酸楚曲曲折折地涂抹着老姑生命的色彩。这色彩中黑色 占据着很大的一块，喜庆的红色早已被泪水湮没，惟有思念支撑着老姑的生活，支撑着她蹒 跚的脚步。?
    在童年时，母亲经常带我去老姑家玩。老姑见着我们特别开心，会把存放了十余年的腊肉拿 出 来给我们吃，会把别人送的鸡蛋拿出来煮给我们吃。而老姑从不伸一下筷子。看着我们吃得 开心，她就会满脸笑容。在老姑的心里，母亲已经是她的女儿，因而有什么事就会向我母亲 倾诉。母亲的存在成了老姑对于这个世界惟一的寄托，盼望母亲的到来是老姑一生中最开心 的事情。一年中，母亲总要在老姑家住上二、三个月，听老姑起茧的唠叨，听老姑伤感的往 事。小时候，我很难理解老姑的艰辛，经常幼稚地问起老姑夫的去处和老姑子女的情况时， 老姑无语的脸上总挂满泪水。在老姑痛失亲人的第二年，老姑曾想到过死，一根自己亲手拧 成的麻绳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是母亲的出现为老姑解开了绳索，也为老姑的生活燃起了希 望，使她万念俱灰的心里有了些许暖意。?
    记忆里，母亲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接老姑到家里住上一段时间，陪老姑聊天，驱逐老姑的寂寞 。这段时间是老姑最开心的日子，也是老姑回忆起来嘴角含笑的日子。有一首歌叫《常回家 看看》，而老姑又能要求谁回家看看呢?本是相伴一生的丈夫却过早地弃她而去，本是老有 所依的儿女还未成年便已夭折，只留下她一个人独自品尝生活的艰辛，体味日子的清苦。很 多时候，我都不愿去听这首歌，是怕触及我的泪源，触及我对老姑一生的感怀。?
    老姑出嫁后，一直没有回过娘家。路途远是一个原因，被骗婚丢了面子是主要的缘由。在很 多场合，老姑还经常提起那个让她憎恨又使她想念的男人。只是，老姑后来认命了，对于这 个男人的憎恨也就逐渐消减了，只是把对于这个男人“戏拐子”的称谓一直挂在嘴边，成了 老姑心里使唤丈夫的称谓，成了老姑心里对于丈夫的全部理解。?
    一个女人怕了回娘家是一个女人的悲哀，也是旧有习俗及世俗眼光对于人们的伤害。都说回 娘家是女人出嫁后最幸福的事情，而老姑她无法去体味这种幸福，只能把这种想法压抑在心 里，把这种念头酝酿成回忆。老姑至死都无法去面对被骗婚的际遇，那段两女从一夫的生活 曾使她度日如年。她期盼着另外一个女人的离开，而内心又经受着道德的煎熬。她非常想很 好地爱着丈夫，却又难以摆脱丈夫骗婚的现实，难以原谅丈夫已有妻室的欺骗。丈夫死后， 她把希望寄托在了自己的儿女身上，一场大病又使她失去了儿女，轮回到了生命的原点。老 姑最后的希望破灭了，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面对空空如也的家，想着曾经有笑语欢声的家 ， 独自流泪成了老姑惟一的选择。?
    老姑回娘家的路走了一生也没有到达。在她的父母先后去世后，娘家对于老姑来说只是一个 空洞的概念。年轻时，她不愿让娘家人嘲笑自己的两女一夫的现实，因而她怕了回娘家。丧 夫丧子后，她又不想让娘家人同情自己的悲残命运，因而不愿回娘家。自己的父母亲死后， 她又觉得娘家已没有牵挂的亲人，没有回娘家的必要，自然通往娘家的脚步一直没有迈开。 ?
    在种种压力下，老姑迈过了一个又一个坎，经受住了一次又一次的苦难。孤独时，她会在山 头狠命地砍柴，在田间忘我地劳作。清冷时，她会在家里烧一团旺火，让火光温暖渐渐起霜 的日子。伤心时，她一个人关在房间，任凭泪水流淌，也不会揩去，只想让泪水带去悲伤， 在泪水中浸润往事。一生中，相对于老姑来说，没有太多的好消息，娘家来人是她最愿听的 消息。因而，每每有村民或邻居告诉她娘家来人时，那种喜悦溢于言表，并会开心得手忙脚 乱。在老姑的生活中，娘家来人的期盼也是很奢侈的，她会珍惜每一次娘家来人的机会，会 做足充分的准备。比如把存放了几年的油炸食品拿出来翻晒，量出一定的大米把杂质以及小 石子挑干净，然后到后山上砍上能烧几天的柴火，到离家十余里的地方提清凉可口的山泉水 ……这些，老姑在每次娘家来人时都要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就像祥林嫂重复念唠着自己的儿 子。很多次，看着老姑小心翼翼地从黝黑的酒坛底掏出已经涩了的油炸食品叫我们吃时，我 的鼻子就会不自然地辛酸起来。这些存放了几年，老姑一直舍不得吃的食品是她对于娘家人 最好的招待物品。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娘家人是她的亲人，也只有娘家人，才能够牵动她的 心绪，牵动她的情感。娘家人的到来成了她清苦生活的慰籍，成了她清晨的阳光。?
    曾经对于生活有着太多幻想、太多憧憬的老姑一个一个被现实套牢在苦难的柱子上，被命运 的绳索拴系人生，又被人生涂染悲剧的色彩。?
    也许是老姑用泪水泡出了孤独的苦味，对于子女，老姑的理解很是让人感伤。子女是活着的 寄托，儿孙是生活的希望。她没了子女，因而，活着对于她来说似乎是一些日子的垒堆，是 一日三餐的叠加。她经常早早地起来，望着朝气蓬勃的东方，想寻觅自己的希望。然而，太 阳的光芒依然耀眼，自己的眼前依然暗淡。老姑曾为自己的命运挣扎过，并且不甘心于现状 地想过很多出路。比如改嫁，抱养几个子女，找个相依为命的老伴等。这些想法老姑没有一 个付诸了行动。生活在世俗的眼光中，不曾识丁的老姑只是在这些想法中幻想着不同于现在 的结果 ，甚至还会在这些过程中露出一些得意的笑容。这些路口面前，老姑一步也没有迈开，而时 光却没有停息。而立过后奔了不惑之年，知天命后又悄无声息地迈过了90岁的门槛。这一路 走来，机会没有了，思维也早已凝滞，最终是没有了任何想法。她像一头驴子拉着沉重的石 磨周而复始地走着，她不知道哪里是尽头，什么时候才可以停下来喘口气。大半个世纪的奔 走，使她感觉不出生与死的区别，感觉不出自己是否活着，甚至很难理解别人为什么要为死 去的亲人悲痛欲绝，泣不成声。在老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也感觉不出自己已经死了。对 她而言，要说死，早已死了。现在的死亡是她活着的开始。?
    成年后，老姑曾叮嘱着要我早点结婚。结婚后，她又不厌其烦地催促我早点生儿育女。我跟 妻子曾抽空去看望过老姑，老姑见着我们忙活了一天，以她认为的最高礼遇为我们准备了午 餐。餐桌上是两个荷包蛋和一大盆用茶油焖熟的糯米饭。这种寓意似乎是早生贵子和日子红 火。吃糯米饭，我和妻子都不习惯，但很感动，为老姑的这一片心意。?  从老姑家回来，我和妻子都忙于工作，对老姑的牵挂也逐渐淡忘起来。两个月后，年事已高 的老姑拄着木棍来到我家。见着老姑，我又惊又喜。十多里的路程，老姑是怎样走过来?蹒 跚的脚步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没有搀扶的行走能躲得过飞速疾驰的汽车和经受住清晨的 寒风吗?年近九旬的老者又怎样去面对返程的艰辛?老姑让人意外的“造访”就是为了给我提 前送一床我以后的孩子的小棉被。小棉被有四斤多重，这也是老姑一路提在手上。可以想 象，如此的赶路是极其辛劳的。年近九旬、十多里路、四斤多重，这些量词和数字组合在一 起，时常抑郁着我的心情。小棉被里的棉花是老姑用大半屋子的柴火换取的，被面是老姑从 古铜色的樟木箱子底翻出的一小块家织布，制作则是老姑的手艺。从布满的密密麻麻的针脚 里，可以看出老姑手工的细致，也可以触及老姑缝制这床小棉被的心情。对于小孩，老姑是 很爱护的，这床小棉被延续着她对于子女的思念，延续着她的一丝希望，缝制的过程也是老 姑寂寞生活里最好的慰籍。花两个月的时间缝制一床小棉被，在其他人眼里是认为不值的。 市场活跃的今天，还有什么不能买到呢?老姑认为，这样做很值得，也很有必要，从她郑重 地把小棉被送到我手里的眼神里，我已读懂了老姑的言语，读懂了一位老人对于亲情的诠释 。?
    老姑返家时，为免去她行走的劳累，母亲用板车拖着老姑回去。我拿了一张50元的钞票给老 姑， 不是对于老姑赠送小棉被的回馈，而是情不自禁的一种使然，一种内心深处油然的表达。老 姑怎么也不愿要，一向自尊心很强的她怕让人误有交易之嫌，被金钱污染了这份心意。其实 ，老姑是很需要钱的。米桶还需添米，油壶还需加油，褪色的棺木还需请人油漆，残存的居 所还需买几片瓦、垒几块砖，祭奠的白布还要扯上几尺……犟不过老姑，只好托母亲以探望 的名义转交给了老姑。在老姑的257元遗产里，不知道是否还有那张面值50元的钞票?不管有 没有，而这钞票已不再是钱的概念，这是一位老人不再忧虑的火焰，是一位临终老人厚实的 欣慰。她不是一无所有，她穷其一生终于积存了办理后事的花费。
    对老姑的感动还有一次。我买了新房后，老姑一直惦念着要来我的新房子里看看。这是属于 我真正意义上的家，像燕子长大后新筑的巢，按照老姑的想法是要寻寻这脉亲情，踏熟这处 血脉深处的居所。然而，老姑的想法酝酿了许久，也没有实现。路途远、行走不便、不愿打 扰等诸多因素使得支持老姑许久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失败。我一直等着老姑的到来，等着这位 我最牵挂的老人的串门。甚至，我买好了迎接的爆竹，圈养了招待的土鸡。在老姑去世前的 一个夏天，老姑在我母亲和父亲的搀扶下爬上我居住的五楼，敲响了我的家门，而我不在家 ，正在外办事。对于通信还很稀奇的父母，在通信如此发达的时代既然找不到就在城区的儿 子。这份遗憾源流成一种伤痛，这次不遇蚀痛了我的心灵，也是我对于老姑久久的自责。老 姑的这次突然到来，是老姑的辞老，也就是在死之前向自己的亲人说说话、串串门。我盼了 很久的老姑来了，等来的是她的辞老，而我却不在家。上五楼，下五楼，还要走这么远的路 ，是辞老支撑着老姑的行走，是亲情诱惑着老姑的渴望。我办完事回来，在县城广场附近， 见着了返回的老姑。老姑在母亲的扶送下，一步一步迈开着脚步，父亲则撑着一把雨伞为老 姑遮挡雨水。老姑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蜗行也许就是形容这样的行走，蹒跚的词语在这 种行走中得到了最好的解释。我要老姑再回去，老姑脸有难色，一旁的母亲代老姑拒绝了我 的请求。对于老姑而言，我的这种请求是很苛克的。老姑终于在她有生之年敲响了我的家门 ，寻觅到了这条亲情的脉络。虽然没有进门，她似乎已经满足了，就像卸了一块包袱般的幸 福，就像了却了一桩郁积久远的心事。多想弥补这次遗憾，也很想找个机会与老姑聊聊，以 一位亲人的名义与老姑温暖一段最后的行程。我一直在等待着下一个机会，期盼着下一次的 惊喜。然而，等来的是老姑去世的消息，是老姑一生中孤独的终点。?
    老姑的行动总会让人莫名地感动。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一言一行都会透露出几丝怜意，几份 悲切。她会在自家门前晒着太阳细致地挑选从稻田捡拾回来的稻穗，她会在有太阳的日子里 不厌 其烦地翻晒着已经发霉的腊制品，她会提着渗漏的小水桶一回又一回地往家提井水，直到把 水缸装满，她会弓着背踏着夕阳的余辉艰难地往家背干枯的柴枝……?
    老姑在50多岁时，对于丈夫和儿女的思念特别强烈。每年清明时节，她都要在丈夫和儿女的 坟前静静地呆上一天，与他们诉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言语。日子相对于老姑来说就是与丈夫 和儿女相聚的路程，因而，她也时常做着准备，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母亲每次去看她时， 老姑就会唠叨起这些，并叮嘱着母亲要作为女儿为她送葬，后事要办得俭朴一些，不要太浪 费，要记得每年的清明为她烧些纸钱，为她墓地扒草圆坟。?
    对于死，老姑已没有一丝畏惧，活着的老姑一直在等待死亡的到来。在老姑60岁时，她用平 时积赞下来的钱为自己买了一口寿木。因怕被人偷，寿木一直放在自己睡觉的房间。到70岁 时，老姑已砍足了几千斤的柴火，说是办理丧事时用。在以后的几十年时间里，老姑一件件 办好了自己的后事，屯积了几百斤大米，扯好了数丈白布，蓄满了一个油坛的菜油，留足了 几百元钱。乡下时兴儿子戴孝送终，没有儿子的老姑在她86岁时认了一个儿子，并以签协议 的方式确定了母子关系。作为儿子只要在老姑死后以儿子的身份披麻戴孝，办理后事，而这 个老姑所谓的儿子在做完以上的事情后，便可继承老姑家一幢两厅六间老屋和属于老姑的粮 田菜土。签这个母子协议时，我的母亲在场，周围的气氛很凄凉，木纳的老姑不会写字，只 在上面按了一个手印。这个手印按完后，老姑似乎轻松了许多，而见着这个刚认的儿子，却 觉得十分的陌生。有了“儿子”的老姑，生活依然如往地过着。“儿子”纯粹是为了继承财 产而来，老姑也只是为了借个名份，在送葬出殡的路上不孤单、不寂寞。?
    在寿衣的选择上，母亲出钱为老姑制作了一套，老姑不愿穿，执意要把60多年前的那套嫁衣 当作寿衣，说怎么来就怎么走，对于这个村庄只是人生歇脚的地方，没有亲人，也就没有留 恋。几十年的光景只当作一缕青烟，当作一堆燃烧完剩下的灰烬。在老姑的心里，紫雾源这 个村庄只能是一个驿站，只是歇得太久，伤得太深，过得太难。她与村庄的关系只是寄存的 关系，是生活了60多年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埋葬的地方。应该说，老姑对娘家是很向往的，她 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是在娘家度过的，她作为姑娘被别人夸赞也是在娘家享有的。而一个 男人改变了她的命运，娘家成了她回不去的地方，夫家又没有自己需要的温暖。回顾自己的 一生，她只想忘却这些日子，只想穿着嫁衣期待新的地方。但愿这个地方能让老姑安享幸福 ，能让老姑找回丢失的亲情和快乐。在这个地方没有清苦和孤独陪伴老姑，没有眼泪和心酸 陪伴老姑，没有烦恼和哀愁陪伴老姑。?
    有了“儿子”的老姑还是一个人走了，“儿子”没有为她送终。老姑在饥饿中安祥地闭上了 眼睛，死时，她一只手死死地指着衣柜，告诉着别人她的寿衣在里面，她办理后事的钱在里 面。她害怕她的丧事没有钱会办不好，她也自豪自己穷苦一生终于为自己的离开有了较周详 的安排。?
为老姑办理丧事时，母亲拿出了几千元钱希望把丧事办得隆重些。丧事没有动用老姑的257 元钱，连同停止流通的旧版纸币，母亲全部都用纸包好，带了回来，以作为对于老姑的纪念 。?
    女人都是菜籽命，落到哪就长在哪。婚姻牵系着一个女人一生的命运，家庭承载着一个女人 一生的路程。追求幸福是每一个人的向往，而在追求幸福的路途中就会演绎出不同的哀乐喜 怒。一个女人就是一个剧本，一个女人就是一首曲子，剧情会起伏不息，走向不同的归宿， 韵律会扬抑婉转，唱出不同的音符。诸如老姑，用辛酸为自己的一生浸染色彩。?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还在儿时的老姑定然想不到自己的命运 会这样。无忧无虑，受人宠爱的老姑对未来是何等的憧憬。骗婚是老姑美好梦想破灭的开始 ，改嫁的犹豫又再一次暗淡了曙光。人至暮年，余辉满身，又只得无奈地接受这一现实，在 叹息声中坚强地走向终点。如果能够再次选择，老姑是不会再这样走下去的。不会，绝对不 会。?
    老姑一生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没有属于自己的户口，更没有属于自己的身份证。小时候 ，父母都唤她乳名，出嫁后村民叫她上塘姑娘。上塘是老姑的出生地，也就是老姑娘家的村 庄名。随着年岁的增长，紫雾源的村民也逐渐以上塘嫂嫂、上塘奶奶作为称谓。没有自己的 名字对于 老姑来说一点也感觉不到有什么不方便，因为老姑很少在正规场合要用到自己的名字。没有 上过学，没有刻过私章，没有上过户口，没有办理过居民身份证，这些也使得老姑逐渐淡化 了名字的概念。后来，老姑被定为政府救济的对象，没有名字的老姑在每一次领救济钱物时 让政府人员着实犯了难。表上只好填着上塘女，每一次领完钱物由老姑在别人的指点下，找 到自己所谓的名字，按上大红的手印。只有在这时，风烛残年的老姑才体会到名字的重要， 但她也习惯了别人叫她上塘这个称谓。在她骨子里，在她下意识里，上塘就是她的名字，是 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代号，是她与别人交流的一种载体。在路上，别人叫她“上塘”， 她会很乐意地接应，村里人说起“上塘”的坏话，她会很生气地站出来理论。也是这个原因 ，老姑最终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在别人的叫唤中，她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艾青在他 的名作《大堰河，我的保姆》里，艾青的保姆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艾青把她生活的地方 当作了保姆的名字，而我的老姑则把娘家的村庄名当作了自己的名字，在一处偏僻寂静的地 方为这个称谓注入几许心酸，几许痛楚。?
    为老姑立墓碑时，关于碑文的内容也很难形成文字。老姑姓张，是写“张氏”，还是“上塘 ”呢?曾经的子女的名字要不要刻录在墓碑上?人已远去，如此争议还有其必要吗?老姑备足 了米、油、柴等，置好了棺木、寿衣，而关于碑文的书写却没有想到。如果九泉有知，定然 又会为此事懊悔不已。为老姑办理后事的人们经过一番争议后，刻上了“上塘张氏女之墓” 。?
    如今，在老姑的娘家上塘，村民早已记不起曾在这里生活过的老姑。在老姑的婆家，人们也 会逐渐淡忘她。只有一座坟墓还留在这个记录老姑悲喜的村庄，还留在这块浸透老姑泪水的 土地。在世时，老姑是孤独的，大半生一个人独守空房，以泪洗面。死后，依然是孤独的， 只有一处坟冢，凄清地俯望走过的脚印。?
    老姑的死让我逐渐淡忘了这个叫紫雾源的村庄，因为这个村庄已没有老姑的亲人。曾经属于 老姑的房屋和粮田菜土也已被继承到了老姑“儿子”的名下。而这个“儿子”与我们却是这 样的陌生，理不清的关系使我们很难找到自己的位置。老姑的“儿子”也不愿我们与他有什 么关系，不愿我们去打扰他，他做老姑的“儿子”纯粹是为了老姑的那份家产。在紫雾源， 只有老姑的三尺坟墓是属于我们的，在每时每刻寄托着我们无尽的哀思。?
    老姑，在地下可与丈夫和儿女相聚?在地下是否不再清苦和孤独?老姑，安息吧，我会永远为 您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