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记忆二三事
说起小时的记忆,还得写点居前的话。
也就是说在工作之后的这些年,生活的基调基本上在上下班、休息、聚会、打理自己的独立生活的轨迹上打转,所画的圈儿全是大人的思维禁锢,儿时的那种感觉早已淡出九天之外,连联想的可能都不曾有过。这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不应该的事;我发现淡忘过去的记忆是一种单调自我生活的悲哀。就是有那么一件事让我的记忆触动了起来,甚至是要感谢那天的偶遇。
有那么一天,我途经广场,发现有个大叔在教训两个大约是逃学的孩子,他们折断了广场上的榆树。在我这方写满戈壁两字的天地里,树是很让人重视的,因为它生长的很艰难很艰难。不过我认为那俩小家伙很是捣蛋的淘气包,因为我看到他们在大叔的数落中,还在不断将藏在背后榆树枝上的榆钱摘下塞进嘴里,还在不断的偷偷的笑,我想他们是在对大叔的生气偷着乐。这让我很有兴致的陶冶起我的过去。我的过去有很多让我自豪的事,比如偷水中的窝窝馕等等。
一、水中漂过来的馕
小时侯我也和他们一样的淘气,生活在戈壁里的孩子大都有一种野性,思维粗况,无论什么事只要做来开心就会率性而为,不记后果。
有一件事是这样的,我们偷了库班大叔的馕去他家换了桑葚吃。
在南疆的土地上,我们这些石油基地上的孩子被话属成工业子民,因为基地的孩子大都学习不太上心,以让别人出丑为荣。但那时的我们毫不在乎别人赋予的这种“雅”称。记得有那么一天,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教数学的高老师是个给我们找麻烦,给批语多多的老大哥,老是给我们的家长打报告,为了给他点我们的厉害,就在老师的粉笔盒里放了一条用蛇的蜕皮做的假蛇,结果老师没有吓到却把上台演算的女生吓瘫了;最后我们几个坏蛋被罚站在教室外,于是我们索性逃出学校,骑车去了基地之外的农村。那天过的很不寻常,我们偷了一条鱼塘里的鱼烤了,然后一直游荡到库班大叔家的院外,他家的院子外面有两棵很大的白桑葚,那时正直桑葚熟透的季节,可是他的小女儿就是不让我们摘;我们只有往回游荡,一边走一边踩自己的影子,我们的影子全都往自己的脚下缩。路过库班大叔的地头时,发现了一个惊喜,看到库班大叔将一个窝窝馕放进地边的水渠中,他自己却径直去了地那边的树下。南疆用来灌溉的水和饮用水都是雪水,所以渠中的水达不到清澈见底,我们感到很奇怪,后来我们发现他把衣服和坎土曼放到树下低头洗脸时,我们明白了一切,原来这渠水是绕地一周从他那里的树下流到下一块地去的,他的窝窝馕是他的午饭了。这里解释一下,在我小时的南疆,农村很多户人家共同用一个馕坑,而且是在固定的时间,由几个人来负责,打好所有人家够用很多天的馕,然后将囊坑封好以备下次用,所以南疆很多库班大叔的馕很干,因此他们都在吃的时候将馕会泡在水里一会儿。我想,库班大叔在那边洗完脸后,就能看到窝窝馕随水流漂到他那里。但那天他很不幸,我们发现他的馕离我们不是很远,于是我们就迅速偷了他的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游荡,不知是谁的主意,后来我们拿了馕返回到库班大叔的家,用他的馕从他小女儿那里换的了摘桑葚的权利。
就是后来,也是现在,我才想到,可能那天库班大叔找他的馕很久,他可能这一生都没有想明白他的馕去了哪里;他的小女儿有没有把馕在家里给了他?库班大叔现在怎么样了呢?
二、毛驴车和库尔班大爷
说起毛驴车,大家都能想到的,一头不大不小,不肥不瘦的毛驴任劳任怨的拉一架拉拉车。库尔班大爷当然不是《库尔班大叔上北京》里的库尔班,但是和他的着装很相似,只是衣服旧了很多,还有点脏,有一把长的胡子,戴一顶维吾尔族特有的花帽。
库尔班大爷和他的毛驴车每天很准时的在生活公司的农场和养殖场之间来回六趟,风雨无阻,他的行程必经学校后门的那条道路,我们仔细的数过,每天上午和下午各往返三趟,来回拉的都是如苜蓿一类的东西,他和他的毛驴车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不紧不慢的,非常的有节奏的走,他甚至更加的悠闲,每次从农场回来时都是躺在车上,闭了眼睡回去的,当然他睡着的事是后来偷他车上的西红柿时发现的。我们大家那时都觉得库尔班大爷很神气,他能让他的毛驴车自己认识回去的路。我们跟踪观察过,每次回来时,库尔班大叔只要把他的毛驴车拉转让头朝回养殖场的方向,他便上车吆喝一声,然后抽打一下,之后他就放心的躺下睡觉。车一到地儿,看门的人自会喊他并和他抽一会儿烟然后一起干活。
我们和库儿班大爷有很多故事。有一次,他和他的毛驴车下午经过校门口回农场,恰巧我们上体育课溜到门口来买冰棍,于是我们将他的毛驴车悄悄的慢慢拉转头,让他的毛驴往农场的方向走,结果他没有发现,于是大家就派了我和另一同学跟踪着看个究竟,结果发现了大爷被农场看守大门的取笑了一凡,当时他那个迷惑不解和揍毛驴解气的神态真正的好笑,这让我们津津乐道了很久。我们这些逃学的捣蛋儿和大爷混的很熟的日子,经常能从他那里得到实惠,比如吃到了农场里新下来的杏子、苹果等,坐他的毛驴车去巴扎;当然我们经常帮大爷干些活;快乐很多很多。但是大爷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是帮我们改掉了逃学的恶习。有一次大爷给我们吃了很多葡萄,然后主动要求我们帮助他干一天小小的活,我们答应去了,当然是驾他的毛驴车去的,我们第一次逛遍了农场里的所有吸引我们的地方,后来帮大爷将葡萄架整理稳固了一下,将六行近二十米的葡萄藤位下施上肥,用的都是羊粪,那天的活干的很累,手都磨破了,但是都死要面子,在大爷面前免强坚持了下来,大爷那天很认真的说:“如果你们以后不想这个样子的劳动,你们就要好好的上学,不能只会当个逃学的巴郎子”。大爷还告诉我们,那天的劳动是家长和老师一起请他帮忙有意安排的。从那以后我们再没有逃过学。
三、沙滩肉
工作这些年,无论什么时候,在大家聚会时,免不了要大口的吃肉,大口的喝酒,大口的说粗话,以此放松一下,这可能是久居大漠深处之人的一种开心的陋习,至少是我们这些人的陋习,但是很开心。当然每一次都少不了要吃所谓的沙滩肉,但我每次吃的很少,因为在我的概念里,这种所谓的沙滩肉充其量只能是个名副其实的馕坑烤肉而已,根本找不到沙滩肉的形色味,当然吃起来更没有浓厚的感性色彩的兴奋。这种心情让我每次都要回忆一段过去的记忆;给我的吃友大讲沙滩肉的制作过程。他们尽管和我一样是生活在沙漠里的小虫,但还是佩服我对沙滩肉的见解,因为沙滩肉的老家在南疆是大家共认的。我的自豪是我的身上随时都能抖出一粒南疆的沙子。
我的每一次回忆都加重了我对沙滩肉的清晰度,更加重了我对阿孜古丽和和她妈妈的想念。
阿孜古丽是我妈妈同事阿依娜大妈的女儿,比我小三岁,她从小就和她的妈妈相依为命,她爸爸是在给野外井队上送水时的一次车祸中走的。她从小和我们一起上汉族学校,一起放学回家。我们两家隔一条马路,大多时候,放学后都先回我家,等我的妈妈和她的妈妈下班后她才回家,有时我妈妈会加班,我就去她家吃饭,所以我们两关系特好。阿孜古丽很漂亮很文静,所以我妈妈当阿孜古丽是自己的女儿一样,有时感到妈妈对她的好甚至比给我的多,这让我感到很生气,所以有时会偷偷的刁难阿孜古丽。而阿依娜大妈常和别人说我是她的巴郎子,不过我那时很不在意这些,现在想起来很是浪费那么多的爱真是不该。想起那时的感觉,真实而且怀念,因为我吃过很多大妈家传的小点心,其他人是决然吃不到的。我常常自我这样陶醉。
至于沙滩肉,那是我直到现在唯一一次吃过。对过程的怀念远比肉本身更加浓香,每一次想起都会感到有种浓香飘来,忍不住要抽一下鼻子。说起那次的唯一,还要从阿孜古丽说起。
十年前,我初中毕业考去了中专,她上了高中,我中专三年级那年,它考上了中央民族音乐学院,这在当时我们那个小小的基地来说是个不小的轰动。大家都来庆贺,我们两家更加重视这个喜讯,最后还是阿依娜大妈坚持,要用家传的方式做一次沙滩肉来庆祝。为了那唯一的一次烤肉花去了她家半年的面粉票,到农村换了一只七八个月大的小羊,我妈妈准备了所有需要的调料和馕。为了等待烤制哪天的到来,我和阿孜古历盼了好几天;因为我们的妈妈们为选定烤制地点,把我们那个基地周围的戈壁走了一个遍,最后才决定去离基地半公里的一个有胡杨树的地方,旁边紧靠雪水引罐渠。开始杀生时很神圣,阿依娜大妈给小羊按传统做了一个仪式。我和阿孜古丽负责检柴火,然后是看大人把小羊肉分割成拳头大的块,用调料腌制一凡,整齐很有次序的按照羊的身体结构顺序装到一个洗净了的完整的羊肚子里,然后将口封起来,等到选定的细沙地被火烤干后,将火移到旁边,在细沙地下面挖个坑,将封装好的羊肉肚包放到坑里,然后将挖出的沙子盖在上面,再把火移回来,等到有肉香飘起时,沙地也烤干了,于是把火移开,这个过程大约花了三个多小时;等沙凉些便将羊肚包从沙子里拿出来,用一根树枝轻轻的敲打干硬的羊肚包,所有的的沙砾很快被清理干净,接下来就是把肉取出来,取的过程也有讲究,有次序,完全由大妈一个人完成;之后就是加入皮芽子,胡椒粉及孜然,更重要的是阿依娜大妈家传的一种香料。当一切烹制程序还没有完全结束时,我们就想偷吃了,但是我们必须等待,等待最后的如许愿一样的过程完全结束才能,这最后看住我们偷吃的是我妈妈,许愿的议式是阿依娜大妈,很神圣,我们后来问过大妈许了什么愿,大妈只是笑笑,就是不告诉我们,其实我们更关心的是烤肉。那一餐我吃了很多,一直从中午忙到晚霞回家。那天妈妈们还跳了舞,我们胡乱的唱了很多歌,很热闹,主要是有种特别的幸福感
阿孜古丽后来就留在了北京,大妈也去了北京,从那以后电话里听到最多的是她们的笑声,我常常被这种笑陶醉着;只是遗憾于多年没有去看望她们。
四、流泪的羔羊与祈祷的阿訇
逃学那会儿,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消耗时光的事儿时,就打听哪里有杀羊的事。因为看杀羊很有意思。是我感觉很有些神奇在吸引我的神经。在南疆杀羊大都有专人在做这事,被称做杀生,是件神圣的事,因为所有的生命都是要受到尊重的。因此那时我所看到的杀生都有仪式,是专门针对羊或牛的,有专门的人来主持这个仪式,一般都由年长的阿訇来承担。
那时我们几个都认为,只要是鲜活的生命都具有它存在的灵魂;这都是从看杀生感叹出来的。我们仔细的观察过,羊在被杀时自己好象能感知到什么是的,公羊焦躁不安,母羊则安静很多,只是会不断的流泪,山羊则用头使劲的撞树干等等。当然这样说好象有点神奇,但事实是我们那时发现了羊的这种种表现,无法解释。这些发现都是在多次观看杀生前的仪式过程中得到的。这个仪式是这样,在南疆的土地上,无论谁家,只要有喜庆的事,无论多么的穷困,大家都要举行一个杀生的庆祝,哪怕是杀一只小小的羊全当表示也是要有的。在每一次杀生前,羊或牛都要牵到喜庆人家的门前,栓在离家门最近的树下,如果没有树也要栽一棵象征性的树。等到太阳刚刚升起时,杀生就结束了。在杀生之前,负责仪式的长者开始面对被杀的生做祷告,至于祷告什么,除了祷告的长者,任何人都不知道,在祷告的过程中,羊或牛面对持刀的人都很烦躁,其表现好象知道有人要杀它;祷告的时间大约有三五分钟。羊或牛在祷告结束后,漫漫的会安静下来,大多数的母羊都会闭上眼睛,眼里流下眼泪,安静的卧下,一动不动。这很神奇,我们就是被这种神情所吸引。这里要解释一下祷告,是一种歌唱的形式,具体唱的是什么我们听不懂,除了祷告者谁也说不清,不过调子和十二木卡姆差不多。当然也有更加例外的事,当祷告结束后,发现羊或牛会跑了;这主要是被主人家的主妇在抚慰的过程中悄悄解开绳子放了。这里有三种主要的原因,这个原因是后来从阿依娜大妈那里明白过来的;一是主人家里穷,偷放了羊可以保障家里不欠别人的钱,家庭的日常生计会好些,特别是牛,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牛是用来耕地用的;二是主人家里有人不忍心看到羊被杀死;三是杀生仪式的需要;其实这都是一种借故,都是因为那时人们的生活水平不高。当然现在的人生活水平提高了,不再发生被杀的生跑了的事,但祷告的仪式有没有我再没有注意过。逃学那时的好奇给了我们很多日久争论话题。也殷实着我童年的记忆。
五、听来的逸事
说起南疆逸事,记忆深刻的有这样几件。这几件事都是政治老师讲的,他可是个真正以曾经是一知青自豪的人。
一是“我江,这个东西自己会走路”。这事说的是拖拉机。是一件真实的事。说是离我们基地五公里的一个地方,现在叫七公社,那个地方在下乡青年没有去之前,村镇里除了维吾尔族没有任何其它民族的人,当下乡青年到那里后,发现他们居住的仓库旁边有一个大房子的门一直紧锁着,从来没有开过,后来经过村子里队长的同意,打开了门,发现里面有一台东方红拖拉机停在里面,队长告诉他们,那是一年前由县里专人用卡车送来放到那里,谁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当时听了这话的知青都笑了起来,于是他们就专门去找了油来,把拖拉机开来出来。在开出来前再三的向村长说明这是个什么东西,村长也是半信半疑,于是村子里的人都来看。当拖拉机突突的被开出房子后,很多人吓的跺了起来,村长就感叹的说:“我江,这个东西自己会走路”。这事后来成了知青传扬的佳话。但现在那里的每一个人都会骑摩托,开小汽车,过去的笑话很少有人讲了,可能只有那时的老人知道这个笑话的辛酸。
二是“哎骗人呢,这盐不能吃”。这事也是发生在知青下乡的年代,当然是别的知青传讲的事。说是当知青到了支援的那个农场之后,他们看到有个房子里放满了过去人们常叫的所谓的化肥,其实就是现在的肖酸氨,他们发现那些所谓的化肥已经太久的堆放,都失效了,就是不知为什么没有用。当他们询问当地的负责人一位维吾尔大叔时,得到的消息是,要他们注意,不要吃那些盐,说县里送来的盐不能吃,“哎那骗人呢,这盐不能吃”。当时大家一片愕然。当然后来他们还是把它使用到了田里。据说那个农场后来被大叔改名成了青年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