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充满恐惧
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告诉我!我在哪里。。。。。。。
在一个美好的春天,他来到这个南方的城市。
见到她的第一面,他说,我叫蒋辰。他的声音很干净,她想,他应该是个干净的人。
就这样,他们住在同一个单元,他每月支付并不昂贵的房租。
她的房子很空旷,他从没有进去过。每次只在门边放一杯煮好的咖啡。
那个下午,他走进那间屋子,一张床,一个木桌,一盏吊灯。她注意到他并没有触摸它们,甚至看也不看,只径直走到窗边,凝视外面的风景。他把头探出去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过头来,“我决定租这里”。他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她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并不是第一个来看房子的,但是那些人只注重家具、布局,甚至是洗手间,这让她恶心。她觉得屋子里的任何东西都是可以改变的,但有些,却几乎永远会在那里。她无法忍受和一个愚蠢的人住在一起。在她眼里,多数人都是愚蠢的行尸走肉。
那一天,她像往常一样窝在那个墙角,不停的翻书,很安静。于是他说,我煮了咖啡。她似乎没有听见,目光依旧流泻在纸上。然后他把它放在那里,回去的时候,他看见,杯子是空的。于是生活里,又多一个规律。
他喜欢煮咖啡,在午后或者深夜。他每次都多倒一杯,就像一种礼节,他把热腾腾的咖啡放到她房间门口。他们生活中唯一的切合点就是一成不变。她总是在看书,无论闷热的下午还是安静的午夜,在她空旷的屋里,一个有光的角落。
他第一次站在门外的时候,鄂住很久。屋子里什么也没有,甚至没有一张象样的床,她睡在地上,于是光透过落地玻璃照在红木地板上,窗外有一棵大杨树,嫩绿的芽才发,空气隔着玻璃也能透出泥土的味道。他喜欢站在哪儿,像在欣赏一幅油画,感觉很远处才是都市,一个他厌恶但又别无选择的地方。
时间长了他知道,她在一所著名的大学读文学,上课从不迟到,下课必去图书馆,借很多的书。然而她却不带眼睛,他想,她的脊梁一定很坚强。
她的课并不多,他的工作并不忙碌。于是,两个人同处一室。他吃她做的饭菜,他负责其余的一切。他们有时候在走廊遇见,两个人擦肩而过,没有言语,有时候他们像单行道上的幽灵,飞奔在各自的世界里,谁也看不见谁。
夏天的炎热转眼间已经泛滥成灾。
没有雨的天气,阳光格外刺眼。突然有一天,他取杯子的时候,她说,你煮的咖啡很不错。他笑笑。凝视窗外的时候,他发觉,她成为风景里最独特的部分。
吃饭时,他看见她满脸汗水,“不安个空调?”
她接过他递来的毛巾,丢到了一边,她说,没有炎热,没有汗水,还算夏天?就像没有眼泪,没有痛苦,还算人生?那一刻他在她微笑的脸上看见了冷漠和桀骜,他想,在她的生活里,也许有一个残缺的地方。
气温最高的那几天,他实在无法忍受,他说,我们去游泳吧。
他骑着单车带着她。他们穿过林阴路的时候,他喊了她的名字,“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属于寂寞的,可是为什么你的眼睛如此澄清?”
她在风里轻轻的笑了,“因为寂寞是我的。”她说话的声音如银铃。
游泳的人很多,她躲在一个角落,慢慢的沉进水里。她记得小时侯,她就是这样沉到河里的。水下是另一个世界,只有流动的声音和干净的液体。她在那里可以找到真正的澄清。她喜欢在水里看天空,它很模糊,她相信那就是他们的世界,多么混沌的垩白,多么无助的穹隆,养活了太多的动物。空间太狭小,负担繁重,空气无法流通,会散发出腐臭,她无法忍受。
在她眼中,是水平面分开了这个世界——只有天界和水域,没有所谓的地。
她把自己的手努力向上伸,她看见那修长的手指完全没有纠结,他们可以无限地延伸开,再见,她突然诡异的笑,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的笑声溶在水里,天衣无缝。
他游回来的时候,突然找不到她了。他吓坏了,放眼四下,到处都是人,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她。
他绕着水池走了几圈,他记得她带很特别的绛紫色泳衣,可是他却看不到,空荡荡的心里,他冷漠的笑声让他战栗——他记得她最后的话。他慢慢蹲下,脑子里瞬间空白,他觉得很冷。
忽然他看见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后面,她憔悴地爬着,如一只快要凋谢的紫菀花。他跑过去,一把将她拽起。“天,终于找到你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她看着他,神情恍惚,然后她慢慢靠在他肩上。他感到右臂上有灼烧的温度。“石雨!”他大声喊了她的名字。
傍晚忽然雨云集聚,窗外漆黑一片。
“石雨,石雨。。。。”昏暗的灯下,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她安静地躺着,清秀的面孔微微泛红,他坐着祈祷,忽然想起远在北方的妻子。那时候他说,嫁给我吧。她看着他的眼睛,她说,行。结婚的仪式很简单,她说,只要与一个爱的人结婚,她都无所谓。那时候,他不知道,他是否爱她。
他们结婚不久,他就被调了职,
“我们死了以后,会不会看到人的灵魂?”她侧过脸来,用一双极度恐惧的眼睛看着他。
他摸摸她的头:“你还在发烧,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看了他很久,又失望地转过头去,身体兀地抽搐。她抖得很厉害。
他看着这个痛苦的生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想,也许他一生中注定了会遇到这样两个女子,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未来是什么,他们需要爱,内心很脆弱。他把她扶起来,让她哭泣的脸贴到他肩上。他看到她披着大衣的身躯,如此瘦弱单薄。她安静地倚在他怀里哭泣,身体哆嗦成一团。
黑暗里她感到自己在一个墓地,那里有两具尸体,不停地流血,她看见一片鲜红的液体向她汹涌奔来,她不停地向后退。突然碰到了什么,然后她转过头,看到无数吊死的人,他们朝着她笑,面目狰狞,她看见其中一个,没有眼睛。然后她惊醒,用颤抖的声音问他,“我们死了以后,会不会有灵魂?”
她相信每一个人都有灵魂,她也有。她有时候看见她就在她身边,头发披散,眼球凸出,满是血丝。她不停绕着她转,那时侯她感到,身体是空的,而心已腐烂。
她眼睛里有一些他从未碰触过的东西,它们在炽热的燃烧,支撑着她的全部,也将她的全部炙烤。一个人独自走在荒漠里,会不会绝望?他害怕有一天,她落入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他看着她,心里突然疼痛。
他问她,为什么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事实上他开始害怕她,这样安静的夜晚,他受不了这样的依偎,他必须和她说话。
“这是我的遗产,你住的这间屋子里,死过两个人。”她突然平静下来。
“石雨!”他将她拉开,眼睛圆睁着。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笑着,然后她的眼泪落在他的手心里,烫出一道伤痕。他把她紧紧地抱住了,他说,对不起。他不知道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但他不想再伤害她,永远不,绝不。
“为什么你要搁置你自己,去找个爱你的人,托付终身,你会比现在幸福!”
“你幸福吗?”她指着他屋子里唯一的镜框,她说,幸福吗,你们?
那一夜,大雨涔涔下个不停。他看见玻璃里的自己,不断被雨水模糊,又不断清晰。他看着她熟睡的脸,冁然一笑。他想,一切都会过去的。他,她们,这个世界,一切的一切。
雨季里,屋子潮湿的可以长出水稻。她只穿一件薄薄的裙子,喜欢光着脚在屋里走动,很轻盈,他记得结婚典礼上,她也是穿了一件薄薄的裙子,脸上涂淡淡的粉。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装束,她说,我们终于结婚了,我很幸福。
秋天里他买了一个旧唱片机,他放歌给她听,然后她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在婉转的音乐里,他找到片刻的安宁,那一刻他不用去思考,到底他是什么,未来是什么。
他想,也许只是因为寂寞。
冬天里,他第一次不用遭受天寒地坼。
圣诞节没有下雪,他参加了她学校的舞会,然后有人对她说,他不错。
那个夜晚,星星直指人心。他们坐在一起。他握着她冰冷的手,她说,你真不该认识我。他笑了。
“我要回去过年,30号上午的火车。”
她枕在他肩上,轻轻闭着眼睛,好象什么也没听见。又一个夜晚她那样沉沉睡去。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突然开始厌恶自己。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动摇,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但有些东西是无法控制的。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一份无聊的工作,紧张兮兮的生活,快要把人逼疯了的社会。然后他遇见了她,一双澄清的眼睛,一个幽静的身影,还有太多扑朔迷离,他仿佛置身孤岛,和她一起,欣赏那旖旎的风光。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不存在的乌托之地。
30号学校有课,她没有去送他,一直耿耿于怀,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毕竟他带走了那张照片,她有点担心。
深夜,他在大街上给她打了电话。他说,她一见到我就哭了。她很好,只是瘦了很多。我6天以后回来。
她挂上电话,屋子里空空如野。她又开始害怕,害怕得不敢闭眼。她拿起一本书,仓促地翻看着。
忽然电话铃又响了,她拿起听筒,一个微弱的声音刹那间扎进她心里。
他说,我好想你。
她哭了。。。。。。
电话里有许久的盲音,她躺在地上,静静地思考。她从没有想要爱过一个人。她不需要爱情。但是寂寞在摧残她,她已经筋疲力尽。然后他出现,照顾她,温暖她。她突然舍不得。可是,他有个妻子,他们相爱过。她不想亏欠任何一个人。于是她又开始唾弃,她的确做了件不道德的事,即使他们依旧干干净净。
爱情有时候隔了薄薄的纸。她在忏悔,她偷走了属于那个女人的东西,也许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她想,也许只是寂寞。她突然如此害怕一个人生活。
回来的时候,他穿了一件新的毛衣,她说,她的眼光不错,他苦笑着。
转眼又是春天。他来这里整整一年,她说,我变脆弱了。
伴随春寒料峭,他的工作日渐繁忙,她也在准备毕业考。于是生活里唯一不变的,是他每天煮咖啡;她躺在他肩上听唱片。
他30岁那一年,她毕了业。作为奖励,他带她去了海边。
她说,我们怎么办?
他看着她,突然沉默。
她说,你该走了,我也是。我们不该相遇,我们太寂寞。
他抑郁了很久,然后他顺着海风把她按在地上,用最恶毒的方式吻了她。他说,我真的要走了。她点点头,安静地躺在他怀里,没流一滴眼泪。于是天终于矜持不住,滂沱的大雨让他们无法呼吸。他将她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右手指指天,笑着说:“他哭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错过什么,她执意要亲自送他。
他抚摩着她的头发,他说,不要胡思乱想,你的人生,还很长。
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有悔恨,没有怨言。她感受着内心的平静。她想,人活着就要负责,也许会对不起自己,也只能对不起自己。
回到家,她翻出一束干花。
她始终没有告诉他,在她最痛苦的时候,曾经有一个男孩儿,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那时候她躺在地上哭,眼泪沙沙地渗进伤口,痛得她再也不想活。
然后他蹲下来,将一束干花放到她面前。他说,你喜欢吗?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她只是害怕,所有的人,所有的东西。
她记得,他有一双干净的眼睛。
22岁,她终于又回到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