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伊玲阿姐长我一岁,死于煤气中毒,当时她在沈阳大学的某个系里担任团支部书记,据说还是副市长的儿媳。
担任团支部书记这件事,是她给我的信中说的,记得她的字写得很漂亮,副市长的儿媳以及死于煤气中毒则是她父亲对我大哥说的。那时,我大哥出差经过沈阳,勾留了半天。
伊玲的父亲是我父亲的结拜兄弟,我称之为伯父。母亲曾说,父亲隐瞒了年龄,结果年长的他却成了弟弟。父亲说,人家是大学生,因为“反右”被下放,才回了原籍,我是敬他的学问,心甘情愿做小弟。
既然结拜了兄弟,自然两家经常走动。伊玲和她的妹妹在我家客厅里载歌载舞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应该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吧?父亲令我们兄弟背古诗文,记得大哥背的是“长恨歌”,我背“岳阳楼记”。这样的“才艺表演”,常常在正月拜年时举行。不过,我们兄弟却很少去伯父家,不知为什么,父亲总是不允。
父亲曾在私下里对我说过,伯父很喜欢我们兄弟,我俩的族名:家平、家安,就是他给取的。伯父只有三个女儿,很想用女儿来交换父亲的儿子。父亲对我说,我才不傻呢!说起来也真是的,他们两个干兄弟,一个是“右派”,另一个担过伪职,“臭味相投”,聚在一起,结成患难兄弟,但交换子女却行不通。母亲说,要不是我极力反对,伯父的“计谋”早得逞了。也许是因为有过这些说法的缘故,少年的我,朦朦胧胧之间,关注着她们姐妹,特别是年龄相仿的伊玲。
伯父全家离开老家回沈阳,是一九七九年的事了,落实政策后,伊玲的姐姐曾来我家告别,她说,伊玲本来也要来的,但高考落了榜,心绪不宁,临行时又变了挂。伊玲没来,不知为什么,我心里觉得有些空。我想,万水千山,也许以后不会再见面了,果不其然,真的应验了,而且是天人永隔。
伯父回沈阳后,曾回老家探亲,也来过我家。他说,伊玲在沈阳大学念书,伊文在学中英文打字,伊妮也已安排工作,一家人过得挺顺的。本来我想问一问伊玲的近况,详细地问一下,却什么也没问,也许是不好意思吧?最终只是被动地听。
伊玲从小就很聪明,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能歌善舞,在剧团里唱戏时,演的总是主角;凭着丽质和天赋,在大学里也是很得意的;毕业后,留校从政,嫁了个高干子弟。她的梦想总是能够实现,别人很难做到的事,她却轻易地做到了。然而好花不常开,一朵鲜花,就在开得最艳丽的时候,悄然而谢。大哥在传达死讯时,我问过,究竟是意外事故还是别的原因?大哥说,伯父含糊其词,也就没有多问。
伊玲去世已经很多年了,我只记得她十几岁时的容颜:皮肤白,脸蛋圆,眼睛活,常常抿着嘴,很要强的样子。
花开花谢是一种自然现象,但是,为什么那些鲜艳的花儿总是早早地谢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