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首歌叫做“何不潇洒走一回”，曾经很流行，我的朋友华就很喜欢这首歌。他生病后在金华住院期间，我曾经去探望过几次。记得有一次，我正想向他辞别，他却突然说：“老黄，我唱一首歌给你听”。我心中一惊，想道：他不会唱一首“何不潇洒走一回”给我听吧。果不其然，他真的唱了这首歌，他唱得非常动情：“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时间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再过两天，就是他过世十周年的忌日了。当时的情形，至今还历历在目，我想，他当时应该已经预感到自己将一病不起，所以，用这首歌来向我告别。我曾经私下向医生和他的妻子了解过他的病情，知道他已不久于人世，只是大家都出于善意瞒着他，所以，我内心里虽然非常明白这一层意思，但又不好说破，不能安慰，只能装聋作哑。而事实上，到了这个时候，在这样的情形下，无论怎样有力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当好一个听众，也许就是对他最好的安慰了。

为了能赶回学校上课，听完他唱的歌后我就起身告别了。当我走出第六病区门口时，又转过身来，想回去再说两句，想不到他已走出病房，走到了转弯的地方，我连忙迎上去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办”？只见他欲言又止，想了想后说：“没事，你回去吧”。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应该是我听到的他在意识清醒状态下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十年来，我常常后悔：也许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托我办，为什么我不追问他：究竟要说什么？然而，斯人已逝矣，复何言哉，复何言哉！

我和华的交往，开始于1987年，当时，我刚刚调到他所在的学校任教。记得有一次，他刚上完一节体育课，我则刚煮好一个叫做“油泡烧排骨”的菜。我说，老卢，中饭一起“醺”点酒吧！他说，好勒！于是俩人就一起“醺”起了酒。结果，边喝边聊，越聊越起劲，竟然聊了一个下午。晚饭后，又继续聊，一直聊到深夜一两点。我们谈人生，谈抱负；既谈天文地理，也谈国家大事；从幼年细事，家庭的共同不幸，一直谈到现在的工作与生活，兴趣爱好，甚至爱慕对象。总之，无话不谈，无话不说。对于这场轰轰烈烈的聊天，我的评价是：一次推心置腹的聊天，就成了“铁杆哥们”。现在回忆起来，还觉得简直难以置信。此后，自然是一发而不可收，俩人经常通宵达旦地聊，这样持续了大约一个月。

现在计算起来，从87年到89年，是我们最为相投的两年了。然而，俗话说得好，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在89年的春夏之交，我们闹起了矛盾，起因是一封群众来信，而更为深层的原因则是政治见解的不同。当时，我对他一心想入党，一心想当官的行为非常感冒，曾不止一次对他说，一门心思往上爬是最没意思的事，党也曾多次向我招手，我都没有理睬。每当这时，他总是笑而不语。结果，在受考察期间出现了群众来信时，他便把我当作怀疑对象，说我不够朋友。我非常生气，不再理他，一直到89年暑假，我调离该校，被发配到乡下。

当时一起发配的，并不止我一人，我只是教育系统因“言行过激”而发配的十二个人中的一个。我曾想，是不是因为他怀疑我告他的状而反告我呢？直到一年之后，一切都真相大白，其实，谁也没告谁，全是一切误会。于是，我们尽释前嫌，和好如初，毕竟大家都是兄弟，恩恩怨怨全在一念之间，既然知道是误会，那么，挥一挥手，就什么都过去了。

我刚发配下去时，心中最为苦闷，整日郁郁寡欢，前途问题，友情问题，爱情问题，一串一串地，全是问题。小提琴拉出的音，是悲凉的颤音，画出的水彩风景，也是以冷色为主基调。那时只有刚从技校毕业的学生荣，长年累月地“追随”我，跟我同床而睡，同锅吃饭，见证了我那段灰暗的时光。然而，荣毕竟是“追随者”，我又怎 能放下老师的架子来向他倾诉呢？直到我跟华消除误会以后，他常常来看我，让我开心了许多。他知道我对烟的档次要求高，因此，每次都带来好烟。那时他已下海经商，派头十足，慷慨大方，在我工作调动时，就全亏了他的帮忙。他生意上的事，我也经常给他出谋划策，甚至出工出力。这样的时光，大约有六七年的时间。

回首往事，多少嗟叹！相与十年，永别十载，这二十年的时光过得那么匆匆。记得华在住院期间曾经说过一句话：我这么高、这么大的人，一个上山可打虎，下海能擒龙的人，如今从床上坐起来还要你帮忙。这句伤感的话到如今还在朋友圈子中流传，当大家说起他时，总会说到这句话。是啊！看外表， 一米八的个子，英俊的长相，可谓是一表人才；看才华，谈吐非俗，见多识广，可谓是才华横溢；看事业，经商有术，精明强干，可谓是事业有成。然而，就在三十五岁这一年，人生画上了句号，连三十六这个通常所说的不会再“出麻”的年龄都没有达到，令人扼腕，叹息不已。他跟我同岁，只是出生月份比我迟了七个月，因此，他当时的周岁应该是刚好三十四。

三十四岁，正是意气风发，大展宏图的时候，却丢下一切，随风而去，留下多少遗憾。华，我想对你说，你在时，圈子里的朋友，遇事总爱跟你商量，你不在了，我们大家都少了一个主心骨；你在时，我们一起度过了多少难关，度过了多少开心的时光，你不在了，我们只有怀念。你到这个世界上潇潇洒洒地走了一回，也曾风风光光过，也曾体体面面过，你活得可谓是潇洒。到今天，当我写这篇文章纪念你时，我才真正理解你当初唱“潇洒走一回”的含义。你可知道，你走后，我们常常唱一首叫做“朋友”的歌：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