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高中同学马国初

不知什么原因，最近常常想起高中生活，常常想起高中同学。整整三十年了，弹指一挥之间就都过去了，高中时的同班同学有联络的也已经很少很少了，据说大多已经功成名就，在国外的有好几个，著名大学的知名教授也有好几个，当了官的经商致富的也不在少数。但这些人都没有在第一时间进入我的回忆，首先进入回忆的却是我当时的“对手”——马国初。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马国初的对手，“对手”之说是来之于我们班成立之初，当时高考恢复了，区高中决定成立一个尖子班，所以组织了一次全区选拔尖子生考试，考生分两类，一类是区高中的高一学生，另一类是“五七”高中的高一学生，结果马国初是区高中生中的第一名，而我则有幸成为“五七”高生中的第一名，而且我的总分超过了马国初。当时，自己洋洋得意的样子，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幼稚可笑。因为，当我进入尖子班就读时才发现，马国初的实力其实远在我之上，我并不是他的对手。

他不但脑袋瓜好使，特别灵光，而且特别特别勤奋，吃饭是吞的，走路是小跑，为的就是节约时间。他身上长了很多疥癣，据说是因为他从来不洗澡，为的还是节约时间。他跟我睡同张床，但我从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就寝，因为，我和其他同学就寝的时候他还没有，听说在“借光”，借全校唯一一盏“长明灯”——厕所路灯的光，而我们起床的时候，他早已起床用功了。因此，我一般只能在半夜起来上厕所时，才能见到他沉沉睡觉的样子。有一次居然发现他严严实实地裹着被子睡在地上，叫也叫不醒，第二天，他说是我把他推下去，为此，发生了我和他之间唯一的一次吵架，他很随和，从来不和别人吵，其实也没时间跟别人吵，只要不影响他学习，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总是充耳不闻。

真是“有心人，天不负”，特别灵光的脑袋瓜加上特别特别勤奋的学习行为，使得他的学习成绩在尖子班里鹤立鸡群，数学竞赛和化学竞赛都在省里得了名次。那次化学竞赛我们班共六人参加，结果六人都在省里得奖，省里前十名的有二人，他是其中之一。高考时他被北大数学系录取，据说高考时化学学科全省只有他一人及格，那时应届生能考上大学就已经很少了，上名牌就更是微乎其微了，因为当时全省每年新招大学生名额不到一万，大多数名额被老三届占了。

我常常想，如果岁月在这一年凝固，那会是什么样？那样的话，我们班的大多数人都是未来的时代精英，而马国初则是精英中的精英，这几乎没有什么疑问。然而，现实的世界，是不同由人假设的，岁月怎么可能凝固呢？先说我自己吧，当年以两分半之差，没有考上，复习后只是考上浙师大，大失家父所望，如今只是平平常常地做一名并不出名的中学教师，也许是羞愧吧，二十年前的同学会我都没敢参加。岁月没有在我们身上凝固，却在岁月马国初身上凝固了。

他在北大读了一个学期后，就休学回家了，因为产生了心理健康问题，用如今的话来表达，应该是这个说法吧？据说其诱因是在出国留学的竞争中失利了，虽然他除英语外的其它成绩非常突出，名列第一，其中数学分析学科考出了120分的高分（总分100，附加分20），但是，外语没能超过第二名的同学，结果被无情地淘汰了下来。也难怪，作为乡下高中，英语难以跟别人相比，尽管我们的英语老 师王老师是美貌无比的杭大高材生，但马国初毕竟只念过高中两年英语就参加了高考，怎么能比？更何况马国初的主要本领在于数、理、化，语言学科稍稍差些。这样的打击对我的同学国初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那时似乎也没有心理治疗一说，即便有也无钱医治，据说他家比普通家庭更不幸，父亲身体不好，母亲则有残疾。结果休学一年后，国初的病情没有好转，回校后又被退了回来，后来就一直在家务农，说是务农，其实也只是给父亲做个不称职的帮手而已。我在大学毕业后曾经去看过他，他好象已经不十分认识我了，只知道埋头看书，我发现，他并没有看大学里读过的书，他看的以及桌子上堆着的都是高中时读过的书。当时，我的心“格登”一下，想道：他在怀念？想念？纪念？留恋？高中的时光？那或许是他生命意义的全部？因为，他的辉煌集中在高中，而他是一个为了辉煌而愿意献身的人，因此……

在回忆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总是好象觉得自己在写小说，然而，除了记忆的不精确性以外，每一句话，每一个词，每一个字，都没有半点虚构的成份！这不仅仅是尊重别人，同时也是尊重我自己。

今天，我去接住校的儿子，结果碰到了国初的弟弟，他说，听你们高中同学说，你们班要开同学会了？我说，是听说了，你哥好些了吗？到时候你一定要让他参加，我大概将近二十年没有见过他了，我们都很想念他，你哥现在可是全靠你了呀！他说，还是老样子，那是没办法的事，当时我哥出了事，父母没让我读重点高中，而是让我读中专，当时觉得有点冤，现在想起来，学历高低其实并没有当时认为的那么重要。我又问道：你哥还在看高中的书吗？他说：还那样，今年上半年还辅导了一位初三学生，结果这位学生考上了重点高中。

今天想起写这些，是否因为遇见了国初的弟弟？其实又不仅如此，早就想写了，只是怕对国初不利，毕竟不是光彩的事。现在写出来，是因为我想通了一个道理：无论一个人的精神是否正常，他都是人，人人都是平等的，都应该得到人的待遇；无论一个人的追求是否成功，那都是追求，只要他的追求是正当的，没有妨碍别人或公众的利益，都应该受到别人的尊重。尽管国初同学过于执着和狂热的追求失败了，而且败得惨不忍睹，他在成长的过程中停了下来，岁月凝固在了高中阶段，但是，我作为他的同学，只要以尊重的态度和实事求是的原则来说事，来怀念，又有谁能说出我的不是？

俱往矣，看今朝世界，可有借鉴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