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二三事

                                                                                                              文,图/陆丹丹

K书K到即将脑残，于是出门。

同住在Rhode Island的朋友一道，行走在波士顿。

这是一条老街， 3公里出头，大约一百二、三十年的历史。19世纪中叶之前，她还安静沉睡在水底，仿佛一条美人鱼。1860年，这片街区被逐渐开发，一点点地，蚕食般地，经过22年的岁月，终于成形。设计参考时下最流行的欧洲式样，比如红砖尖顶的旧房子，比如浓郁苍翠的林荫道。一百多年后，物是人非事事休，Newbury已经是美国新英格兰地区的时尚集散据点，如同某些海派作家口中的淮海中路。

想起来《悠长假期》片名的来历：“……不要总是尽全力冲刺，人总有不顺利或者疲倦，在那种时候，我就把它当成是神赐给我们的休假。不必勉强冲刺，不必紧张，不必努力加油……一切顺其自然……然后就会好转。”

是的，总会好转。如同那块“Life Is Good”的招牌，尽管散落阴影，可终究挡不住的，是“生命美好”的底色，反倒是要感谢这些阴影映衬，那“Good”，才显得格外明艳动人。

明艳动人的不只是招牌而已，为了吸引目光同驻足，店家纷纷匠心独具，乱舞春秋，望过去，仿佛一场色彩浓烈的盛筵：白枝黑底的盆栽配浓黑纯白的橱窗礼服，仿佛用Chanel的当季浓黑复古百褶半裙配她家黑浅口纯白山茶花鞋，式样简约，年轻恬淡；Brooks Brothers却走英伦圣诞路线，秋水的绿、薄雾的灰、坚果的褐、枫叶的红，峰峦叠起，暖意盎然；甚至连路边水果摊都是端的好心思,新鲜多汁蔬果排排坐，鲜花映衬，仿佛春天就在不远处。

就这样一路满满地赏玩过去，觉得冷了就在星巴克随便买杯热拿铁。奶、糖混着咖啡焦褐色的香气在手边丝丝缕缕地萦绕。同行的朋友爽朗健谈，学小提琴出身，十级水平，又跑来美国学商科，成长足迹相似，话题自然多到没完没了。似乎已经很久，不曾听见人家提起“ 798”或者“Anne-Sophie Mutter ”，那些凝固了时间同色彩的音符与线条，同骑单车大街小巷淘碟寻书的简单日子，似乎被尘封在了大洋彼岸，开启之日遥遥无期。

反倒是开始参加各种大小集会，地点在各个城市的各间酒店，比如Hyatt或者Ritz-Carlton，虽然不似迪拜的Burj Al-Arab充斥着七星级的穷奢极欲，可也是连洗手间的废物桶也设计成黑漆镂花木桶或者，原色手工有盖藤箩的周到地方。在这里，众人均是深色套装配名牌风衣，嘴角上扬30度的完美批发微笑，如同林黛玉初进荣国府，“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女孩子在大镜子前补妆，面霜、粉底液、遮瑕膏、胭脂、眼影、眼线、睫毛膏、润唇gel，唇彩，一层层、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刷将上去，美则美矣，却总是透着点不真实，让人想起来舞台上斑斓的脸谱和戏子，胡琴响起，尽力出演，只差没唱一句“念几声南无佛，哆咀哆，萨嘛呵的般若波罗，念几声弥陀……娑婆呵，嗳！叫，叫一声，没奈何！”

相形之下才会体味做学生的妙处：半旧的大红Kipling布包；磨损的纯黑Converse帆布鞋；褪色的黯蓝Levi’s Premium牛仔裤以及露八颗牙齿的顿足大笑，畅快淋漓，毫无形象而言。那些由自然元素叠加而成的简单生活，让人感觉无限美好亲近自然。

这,再好不过。

Freedom Trail

一条仅仅 3公里多的街道对于两个因为火星在狮子座所以精力充沛到不行的小丫头而言,自然是毛毛雨小case不足挂齿。于是跳上叮叮当当的地下铁，沿着绿线晃晃悠悠地驶向Park Street Station——Freedom Trail的起点。

从Park Street回到地面，迎面的绿地就是The Boston Common，曾经的畜牧场、军事操练场，现在是公园，而且是全美资格最老的。小小的孩子在草地上咿咿呀呀地跑，鸽子在低空呼啦啦地盘旋，干燥的落叶布满甬道，踩上去沙沙作响，那些细碎的安静快乐，如同透过老树枝叶间隙落在手中的阳光，一颗一颗，明亮纯粹。

这样著名的一个旅行景点，游人自然是如织的，便有老人来做义务导游，扮成19世纪的模样，操着新英格兰口音的英文，给众人重现当年的历史：

站在The Boston Common，可以望见金顶的The State House，屋顶浑圆，建于1798年，资料上说建筑师同设计华盛顿特区国会大厦的为同一人，可见是血统纯正的名家闺秀。

与它比邻的老教堂名唤PARK STREET CHURCH，在1831年美国独立日，第一次响起了美国国歌，只可惜正在修缮中，红砖墙被脚手架包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雪白的塔尖，从镜头望上去，倒有几分希腊的味道，想起来那些被木柄小刀切成一卷一卷的雪白羊乳酪以及搭配的晶莹红酒，口水不自觉地流下来。

如果不想同团队一道行走，也没有关系，地面上绘着连续的红线或者排着红砖，细心标明freedom trail的每一寸方向，是这样有创意的设计，可以随时随地自由自在地体味历史，指引革命前行方向，感觉颇有几分《The Red Star Over China》的味道。革命终究相似，通向自由的路，总是不惜代价，义无反顾。每一个有血性的民族，总要经历类似的挣扎才能蛹化成蝶。中国是这样，美国也是这样。

我们选择在自由之路上自由前行。于是毫不犹豫地脱离组织，溜达到Granary Burying Ground。这里是墓地，建在城市中心的墓地，很多历史中的名流最终安眠于此，比如John Hancock以及Samuel Adams--独立宣言的羊皮上，永远地留下了他们的署名。

却是意外朴素平淡的地方。石碑上的雕刻手工甚是平常，并且早已被风化破损，东倒西歪，偶尔地，会有一朵鲜花停在某个碑前，似乎是黯淡墓地里唯一的亮色。

突然敬佩起这样的平淡与朴素，“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在自然法则前，众生终究平等。但难得的是，一个人能在成就家国天下的同时，依然能保持的平等心和平常心，似乎这样伟大的事业，对于他们只是人生舞台上一场尽力敬业的寻常演出。曲终人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如此而已。相形之下，埃及的法老同中国的皇帝似乎站在了另一个极端:一个劳心费力地成就千年不朽的金字塔，以期转世来生；另一个劳心费力地成就穷奢极欲的帝陵寝，保证阴司奢华。

生活于是开始反讽。明定陵，五七年被发掘，万历皇帝的棺椁被扔进山沟中，从此销声匿迹，只可怜九五之尊一世，到头来却是真真正正的尸骨无存；而埃及的那些贵族木乃伊们，命运稍微好些，至少还是头脚完整，只是很多现在躺在各间博物馆恒温恒湿的陈列柜里，比如Boston Fine Art Museum，游人来去如梭，永恒的平静却是再难得到。

回头来看Granary Burying Ground。随意进出，无花有树，落叶满地，冬季海边的凉风飒飒地来了又去，褐色树干上落着午后两点阳光的斑驳踪影，尘归尘，土归土，这样谦卑隐讳，十分寂静低调，几近神圣。

最终，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

继续沿红线前行，遇见了美国第一所公立学校：First Public School；遇见了出版霍桑、爱莫森、梭罗的Old Corner Bookstore；遇见了波士顿倾茶事件的The Old South Meeting House；遇见了标志美国独立战争爆发的Old North Church。在摩天高楼玻璃幕墙之间如蝼蚁般穿行，时不时地开小差，跑到街边的Bath & Body Shop 或者各种小店里去逛，遇到的店员同店主都是好脾气，即便只是携着满身寒气进来转一圈什么也不买，依然礼数周到。

又累又饿的时候，就到了Quincy Market, 样式很类似天津的食品街，一个大通道，两旁是一个个的小吃铺，陈列来自各地的传统美食。外面还有两个通道，出售各类小东西以及书籍。点了当地特色海鲜奶油浓汤和传统中国炒饭，好容易在角落觅得一个位置，忙不迭大快朵颐。

进食的间隙，扒着栏杆往外看卖各样小玩意的主题推车。因为还在感恩节的假期，旁边摩肩接踵的都是游人和本地人，交谈、惊奇、疑惑、大笑，夹杂着坐在推车里宝宝的哭叫，热闹非凡。

那些在二百年前踏出自由之路第一步的先人们，如果能目睹这样一派寻常俗世烟火气息，想来亦算心愿得偿，不枉此生。

最终，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

门楣上的长青藤·陈旧而黯淡的老房子，光与影的舞蹈。

life is good, 尽管散落大片阴影,依然不改生命美好的底色。

The Boston Common·鸽子飞起，翅膀振动的声音。

仿佛chanel当季复古黑白配

英伦圣诞的Brooks Brothers

端的好心思·水果摊

联想起希腊羊乳酪同红酒的PARK STREET CHURCH塔尖

Granary Burying Ground,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

The State Hou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