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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文学 原创
发布时间:2008.01.17 05:05
夜曲
  为你弹奏萧邦的夜曲/纪念我死去的爱情/跟夜风一样的声音/心碎的很好听/手在键盘敲很轻/我给的思念很小心/你埋葬的地方叫幽冥
  为你弹奏萧邦的夜曲/纪念我死去的爱情/而我为你隐姓埋名/在月光下弹琴/对你心跳的感应/还是如此温热亲近/怀念你那鲜红的唇印/那些断翅的蜻蜓散落在这森林
  --Jay〈夜曲〉

  多年以后,我能否看见,你的青春你的钢琴和你的爱丽丝,一起灿烂盛开。
  --题记

  (一)我发现,我搬到了一个谜一般的陌地

  一座陌生而繁华的城市在我的眼帘缓缓座落,以我从未熟悉的姿势。洁净的墙壁和上面苍翠生长的爬山虎,一幅幅新鲜而幽静的画面扑进心门,令人猝不及防。
  我提着大包行李望着脚边那只悲伤的小猫,双眸的无神让它失却了所有的活力。我窥见一种巨大而无名的悲伤涌动于那点微微闪烁的光亮间。
  我蹲下来,把它整个抱起,犹如抱起一个流浪在街头的孩子。
  妈妈的声音在楼上传下来,小净,这丫头,怎么还不上来。
  我一手抱着小猫,一手提起行李,摇摇晃晃就往上爬。它紧紧依偎着我,乖巧得如一只等待了我很久的宝贝。
  我把东西收拾完毕,坐在床上发呆。尽管大堆的东西压得我腰酸背痛,这个新房间的清洁却不费吹灰之力。我凝神看着那些被清秀的山水画装饰完美的墙壁,心里琢磨这个房子原来的主人性格如何的细致清爽。
  小净,想什么呢。妈妈拿着饮料进来,往我面前递。
  妈妈,你说,这房子原来的主人是怎样一个女子呢。我抚着小猫身上的绒毛沉思。
  妈妈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笑容僵在脸上。小净,这个最好你还是不要知道,免得被吓到。
  不,妈妈,你告诉我嘛。妈妈的胳膊被我摇成一条船桨,好奇心在上面迎风飘荡。
  好吧。妈妈面露无奈,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妈妈工作需要调动到这里,而这个房子又与新单位离得最近,我也是不愿意买下这个房子的。我从邻居那里知道,这个房主的女儿在他们搬家前一天早晨自杀了。就是从这个阳台上跳下去的。
  妈妈的手势在四楼那个宽大的阳台上定格。我走过去,一盆花枯萎的容颜袭入眼帘,一如它香消玉殒的主人。
  有莫名的悲凉在心尖蔓延开来,泛出色彩浓重的巨大问号。
  忽然,一页窗帘从对面四楼的房间缓缓开启,开至一半又突兀地猛然关严。我只捕捉到一个白色衬衫与一缕黑发组合的模糊身影,如梦如幻。
  从妈妈离开一直到那轮月亮对我微笑,整个脑海里浮现的都是那个黑色的奇特问号。它以咄咄逼人的气势矗立。那个曾经住在我新房间的女子,那个养了一只可爱的猫与一个美丽盆景的女子,那个让自己的天地纤尘不染的女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二)那个举手的男子,如此悲伤

  清晨。天还没亮,就被妈妈在楼下的叫声惊醒。小净,这丫头,怎么还不起来,今天是你转学后第一天上课呢。
  我揉着眼睛不情愿地爬起来,嘴巴里一个劲地埋怨着。昨天搬家搬得伤筋动骨的,今天一大早就得上学,真是折腾。
  脚步踏进教室的第一时刻,所有的目光将我包围得密不透风,惊愕的眼神几乎要凿出湖水那么深的问号来。
  我被深深埋在那个巨大的湖里。脚步像生了根,无法移动。
  许久班里的气氛才缓和下来,“欢迎新同学”的呼声竟在他们的热情里变成根根夺目的刺,让我浑身不自在。班主任面带歉意看着我,问大家,谁愿意跟新来的陈小净同学同桌呢。
  无数双手举了起来,鲜艳如旗帜。我暗笑,所有的人对美丽的面孔都是不愿拒绝的。然而所有人死而复燃的异样神情让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跟随,在教室最安静的那个角落里,一双手以最出众的模样起立。它的主人慢慢站起身,目如辰星,嘴角带笑。
  我的羞涩在一个微妙的刹那绽开成花。
  我走过去,放书,拉过椅子,坐下,整个过程刻意而慌乱,像一首乱了曲调的歌。
  我叫卓木。男孩将手伸向我,指尖的弧度恰似一个弯月。
  我叫林小净。语言迸发的瞬间,有喜悦在跳动。
  风吹拂而过,一阵青春的气息从他的衣角逶迤而来。那个洁白无暇的袖子掠过我某个瞬间的错觉,有似曾相识的美好。
  我凑过头去问,为什么我进来的时候他们都那么惊讶呢。
  他忽然沉默得可怕,骤然凝聚的空气在他的鼻尖上沉闷不堪。他低下头,了无言语。一抹深深的悲伤从黑色的刘海垂下。
  我的询问僵硬在停滞的空气里,微笑在嘴边冻结成冰。
  对不起。我挤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转身离去。
  一些错综复杂的问号,以更汹涌的姿势向我袭击。

  (三)这一夜,那奇妙的
音乐像花朵绽放

  入夜,躺在床上想白天的事情,眼神恍惚。无论如何这个陌生的城市迎接我的方式有些过度的匠心独具,我一时无法适应。
  妈妈在门外驻足。小净,这丫头,怎么还不睡呢。
  我睡不着。我抱着枕头,闷闷地望着天花板。
  这孩子,真是让人操心。今天去学校上课还习惯吗,老师同学好不好?

  我仰起头,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点点赌气,郁闷,心里好乱。
  妈妈摸摸我的头,出去了。她知道,所有的安慰都不足以将我的任性催眠,从小我就有失眠的毛病,遇到烦恼的事情就更是变本加厉。
  我跑下床,将窗帘使劲打开,迎接缓缓而来的晚风。窗外,闪入眼帘的依旧是对面阳台那一扇紧闭的门,像一张缄默不语的唇。
  我拿起杂志刚准备打发无聊时光的一刹,耳膜被一阵魔幻般的钢琴声震慑,幽然呆住。晚风犹如一个忠实的天使,传递的每一缕旋律都来自天堂。
  我侧耳细听,这声音似来自对面那一扇紧闭的门内,虽轻柔却有穿透一切的力量。这一曲,是《献给爱丽丝》。
  恍惚地记起十六岁时在死党面前说出的宣言,某天,如果一个男子为我奏响爱丽丝,他将成功雀跃进我的梦想。
  思绪默然凝聚间,我已站在窗前而浑然不觉。那个对面神秘的窗帘,究竟笼罩着怎样一张细致的脸庞呢,他是否拥有洁净纤长的十指?
  不知是何时睡着的。枕头上的荷花开得正好,托起我整个安然的头。第二天妈妈说,夜里起来看我,发现她女儿睡得空前的安详。
  我嘴角闪烁动人旋涡。妈妈,昨晚,我听到一生最美妙的钢琴曲。

  (四)那个闪烁不定的眼神,是哪一颗星辰的张望

  来到班上的时候,卓木正在翻我们刚发下来的
音乐书。纤长的手边是桌子上方赫然刻下的课程表:上午,钢琴。
  我坐下来有些入神地看着这个男孩,他瘦削的侧面丝毫掩饰不了那股喷薄而出的灵气。我说,今天是钢琴课呢,我在这方面特蹩脚,怎么办呀。
  他扬起嘴角微微荡漾的旋涡,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有那么恍惚的一瞬间,那袭白衣以窗边那缕风的名义撩乱了我的眼。我忽然发现,这个男生对白色衬衫情有独钟,素洁的布质犹如一个宽大的手掌,拥紧他轻灵的身体。
  当我和他的身影并排映现在通往三楼音乐教室的那条走廊时,同学窃窃的议论声像轻微的波浪盖过我的耳。台词多种多样,却是一致的对我们这么快齐步而走感到惊讶,言语中竟有着某些类似于对娱乐绯闻的刺激与满足。一个女生的声音毫无遮拦,韩影走了才两个月呢,又看上别人了。
  我眉头突然触动,韩影是谁?又一个问号把我撞得摇摇晃晃。
  我偷偷斜眼去瞥卓木,他脸上的表情无风无浪,但不知为何,一种倔强而隐忍的东西在他笔挺的鼻尖栖息,久久不去。
  钢琴教室。老师看到卓木的第一时间面露欣赏之色,笑容可掬。后来我才知道,卓越的钢琴在校内是弹出了一大拨倾慕者与名气的,连钢琴老师都不敢与之抗衡。我在心里暗暗地笑,那么一些零零星星的骄傲花瓣,纷纷扬扬。
  那个慈祥的老人笑得苍翠无比,卓木,把你最拿手的曲子弹一次吧。
  一丝为难之色跃上了卓木的脸,眼神飘忽不定起来。老师,我能另外弹一首吗?
  我拉卓木,兴致盎然,老师叫你弹的是哪一曲呀?
  他看着我,迅速低头。没什么,就是一个很平常的曲子。
  我定定看着他坐在那架格外鲜亮的钢琴前,眉间的疑惑始终没有降落。
  旋律响起,天花板宛若被镀上了星星点点的金光,那些悠长清澈的音符在上面萦回雀跃,精灵般舞起一场童话梦寐。那是一曲《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
  我没有捕捉到任何声音,除却那些流水般婉转千回的节奏,它们淌过所有人的耳膜,将一副副凝神的模样定格于那一排高贵的琴弦。
  一曲终了,我的神思依旧凝聚不动,风干了般。他笑着拍我肩膀,我弹的曲子没那么恐怖吧,被吓傻了?
  我傻傻望着他,像端详一个千年一遇的文物,脱口而出,你这家伙价值连城呀。
  话一说完我也傻眼了,真把人家当成国家一级保护文物了呢。我抓起课本就塞他手里,来,音乐家,教我弹一首曲子。
  哪一首?他的眉舒展开来,兴致勃勃。
  献给爱丽丝。我劈里啪啦就将这句话丢出,因为已经在心里酝酿得太久了。从知道他对钢琴游刃有余,就默然播下了这个小小的阴谋。毕竟,那是一个女子指尖栖息了二十多年的梦幻之曲,我时刻都能听到它的召唤。
  卓木转过身,一抹刘海将他的侧脸遮挡成朦胧情状,似在掩藏什么。对不起,小净,我不会弹这首曲子。
  你不会?我想我当时的惊讶足以用呆若木鸡来形容,眼神在他脸上凝固般一动不动。一个钟情钢琴的人不会弹献给爱丽丝,这是我的见闻里面最具耳膜杀伤力的纪录。
  我说,不,你骗人。你一定得给我弹。
  我抓着他的手不放,像个小孩般牵起那角洁白的衣襟。
  周围的目光像烈火一般灼烧在我们身上,好奇和看热闹的成分是充足的燃料。
  卓木推开我的时候脸上有一抹浅红,隐约的带着羞涩。他笑了笑,无奈地说,你这丫头,我真的不会呀。
  下课,在回教室的路上,我依然扯着他的衣衫不停地问,卓木,好卓木,你真的不会吗?
  我真的不会。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却略带僵硬。
  我凑到他耳边说,那么,卓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家对面楼上住着一个神秘的男子,他能弹出世界上最美妙的爱丽丝。

  他的嘴角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良久才说,恩,我那你可以跟他学呀。
  不,我就要跟你学。我步步紧逼,仰着脸不肯罢休。
  可是小净,你觉得,这世界上,一个女孩可以叫任何一个男孩为她弹奏这个乐曲么?
  我的心里刹那有一丝萌动划过,火花一般。
  我没有说话。我看着卓木穿过那浓密的梧桐叶,把纤洁的白衣袅袅地甩出一角。
  我听到自己心里响亮而真实的画外音,卓木,不是任何一个男子都可以为我弹奏,但你,是梦想唯一的候选人。

  当夜,我躺在床上再一次听到来自对面的那一曲天籁。所有的梦,开始在安静的旋律中渐次入睡。

  (五)我的家,在他的眼睛里塞满了秘密

  九月十日。我和卓木认识两个月。我说,卓木,为了庆祝我们认识两周月,你到我家作客吧。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时我的心跳愣是少了一个节拍。那个周月,听起来怎么也不能理直气壮呵。
  卓木说,好的。风吹得他的笑仿若枝叶,摇碎一地的阳光。
  双脚踏进我家门槛的那一瞬,我看见卓木瘦削的肩有微微的颤抖。我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的声音低得我无法捕捉。我拍了拍他的头,调皮地做了个鬼脸。
  他的笑容依然凝敛得木讷,犹如被凿上花纹的冰块。
  我一把拉着他进去,妈妈热情地把他领进屋子。这是搬家来这里之后第一次有人来家里作客,她满脸的开心。
  卓木拘谨地应对着妈妈的招呼,目光在整个屋子来回不停地旋转。我看着天花板上已经被妈妈打扫得光洁一新的水晶吊灯,眩乱的光在卓木的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痕。有一种隐约的落寞在渐渐显现。
  卓木说,小净,带我到你的房间去参观下可以吗?
  我呐呐地说,好的。
  我坐在房间宽大的椅子上看卓木在那些优美的壁画旁来回徜徉,走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就产生一个幻觉,他这么洁净的男子,是属于那一片清新的园地的,那样的组合,简直就是浑然天成。
  当卓木将房间里每一张画每一把椅子每一个书桌和每一个马赛克曾经给摩擦过的痕迹一一阅读完毕,终于停止了脚步。
  那只乖巧的小猫突然从睡梦中醒来,欢快地奔往卓木的身旁,一如遇见久违的故人。他弯下腰轻轻将它拥入怀,眼神有柔软的疼爱流转。
  我说,卓木,瞧,它跟你真亲。看来很喜欢你呢。
  卓木不说话,很快将猫放下,对着窗外摇曳不定的杨柳发呆。
  我心里忽然有种难以言明的沉闷,跑到阳台上吹风。身后的卓木突然说,小净,你看,这盆花,彻底枯了呢。
  我抚过那一盆未来得及被妈妈扔掉的枯茉莉,抬头看他,卓木,我们一起去买一盆新的回来,要一株崭新的洁白茉莉,好吗?
  不,已经枯萎的,无法再生。
  一阵冰凉拂过掌心的瞬间,我看见他的眉目仰向天穹。有风掀起他的衣角,一次又一次。
  至此,我已经完全可以肯定,这个叫卓木的男孩拥有一座神秘城堡,那里面或许漆黑难辨,我的双眼无法洞穿。

  (六)这一曲,究竟为谁婉转

  日子像陀螺一般旋转,我的生活在水一样的痕迹里流逝无踪。转眼和卓木相识已经一年,我们的同桌生涯波澜不惊,犹如我那颗在心底悄然发芽却却不肯破土的种子。
  而对面窗台边夜夜不止息的爱丽丝,依然是我心室内那个无法开启的秘密。
  六月,省里举办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一场钢琴比赛,每个学校举荐一位学生参加。卓木理所当然地成了首选。放学后,我陪他去空无一人的钢琴室练习,顺便商量参赛的曲子。
  踏进钢琴室,那首《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经过时间的洗涤依然仿似在天花板上空萦回荡漾,要渗透我的耳膜。
  卓木说,小净,你觉得我弹哪一首曲子参赛比较好呢?
  献给爱丽丝。鬼使神差般,我竟将这一句讨过他嫌的话脱口而出。收回已来不及,只得怯怯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小净。卓木的声音里有柔柔的笑,和煦如风。我抬头看他,接收来自他的一字一句:也许,有一天你会听到的,但不是今天。
  恩。我略带委屈地撅起嘴,你说的哦,不许反悔。
  我不反悔。卓木捏了一下我的鼻子,指尖的温热入侵了我整颗心。

  当卓木告诉那位经验丰富的钢琴教师他要参赛的曲目是《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时,疑惑不解以强大的攻势爬上老人的脸。孩子,你怎么不选你最拿手的呢。
  卓木始终没有说话。他来回掰动那只纤长的指尖,有浅红的颜色从里面凸现。
  老人只得默许。
  我拉着卓木去看海,空阔而无垠的天际在远方时隐时现。我们吮进大口大口的海风,唱起刚学会的歌。这是我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一次约会,我趴在宽广的沙滩边仰起头看卓木,他白色的衣襟飘扬得比任何时候都迷人。
  我大声喊,卓木,你一定要拿第一哦。长发在嘴角的旋涡里粘贴成一道优美的弧。
  卓木说,好的,小净说拿第一就能拿第一。微笑哗啦哗啦地跌进海里,扑腾扑腾地翻滚。

  月底,卓木以最优秀的成绩从全省一千多名选手中脱颖而出,与冠军安然重合。我站在领奖台下看他,那一袭悠长的洁白衣衫依旧那般的独一无二,一如他出类拔萃的琴技。

  (七)那一曲爱丽丝,奏响我的梦

  八月七日是我的生日。我在一周之前就开始倒计时,犹如面临一场年华郑重的交付。
  桌子上有我刻下的“迎接二十一岁”六个大大的字,如一双眼睛瞅往卓木的方向,耿耿有神。
  卓木说,我们的小净丫头要迎接人生第二个紧要关口了,要奔三啦。
  我抓起桌子上的书往他头上砸,他落荒而逃,满教室乱窜。可不知为何,卓木的笑容下似乎隐藏着一层薄膜般的忧伤,淡淡的让人心疼。这样的情状,哪怕在我们玩得最疯的时刻也会悄然出现。
  八月七日攸然而至。阳光晴好。
  一大早我就起床,跑到学校去。我心里有清晰明确的目标,狡猾地想要阴谋夺取一份来自卓木的礼物。那末,这一年共同徜徉的时光,便好似没有白过。
  我想着那张修长白皙的脸,想着这一天该如何计划才足以让时间完美地在两个人的身上安然流转。奔至课桌,不见卓木,扫荡全班,没见一个人影。突然一个激灵,我猛地抓头,一个劲骂自己笨蛋,今天是周末,怎么会有人呢。
  可是,那样的话,我就见不到卓木了,怎么办?我像个耍性子的小女孩般蹲在地上,快要哭出来。
  在外面神情恍惚地游荡了一天,满脑子都是那个白衣少年的身影和他悬挂在嘴边的微笑,以及那一抹我所无法企及的忧伤。回到家,妈妈已经准备了丰盛的饭菜等待,我依旧没有过多的心情,闷闷不乐。妈妈关切地抚我的额头,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胡乱找了一些理由搪塞过去,就糊糊涂涂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扑到床上,抱着被子生闷气。这个坏家伙卓木,怎么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记得呢。我越想越委屈,眼泪开始在眼眶争先恐后。
  第一滴眼泪摇摇欲坠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旋律向我的耳边汹涌而来,如幻如梦。是那曲熟悉的献给爱丽丝。我冲到窗前,用平生最大的力气掀开窗帘,犹如开启一重天堂的栅栏。
  一个画面出现在我的眼前。对面那个整整封闭了一年多的门,和窗帘一起灿然敞开。幽静的茉莉花纹窗帘旁,一个男孩坐在一架乳白如洗的钢琴前,指尖飞舞。
  那一袭洁净的白衣,在月亮的凝视下随风飘扬。
  他慢慢地抬头,对着我笑,然后唤出我的名字,小净。
  我的第一滴泪在他的呼唤中降落,轻快而欢欣。所有的委屈在那一个微笑的催化下转变为嘴角的快乐浪花,肆意翻涌。我张开嘴,对着那个清晰无比的身影发出最幸福的音节,卓木。
  那个叫卓木的男孩大声喊,亲爱的小净,生日快乐!
  我垂下头,使劲咬自己的手指,证实这一切并不是梦。喜悦的攻势猛烈得让我无法喘息,我一遍又一遍地望向窗外那个优美到极致的身影,眼神饱足。

  我终于迎来了生命中的第一场爱丽丝,我终于窥见了那个空前绝后的弹奏者。他为我的生日带来惊魅幸福的同时,也在慢慢开启那扇神秘的禁闭之门。

  (八)原来这一曲,终究无法为我停留

  天亮,晨风甜甜撩拨我的手。窗帘在飞扬。
  我起床,穿衣服,刷牙,洗脸,整理书本,穿鞋,整个过程急速如风,一甩门就跑了出去。母亲在身后埋怨,这丫头,饭也不吃。
  我想见到他。我想见到昨晚为我在月亮下献上最丰盛的生日礼物的他。我的心情是如此的急切。进了教室,一教室的人对着我看,像看一个天外来物。跑到桌旁,不见他,他的书桌已经空无一物,像我刹时被掏空的心。
  我怔在桌前不说话。当巨大的意外以打击的姿态袭来,我整个人束手无策。
  老师走过来对我说,小净,卓木走了,跟妈妈移民加拿大。今天清早的飞机。
  我不敢相信。我翻涌着一脸的泪花说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然后一条条河流在上面肆意急淌。一个同学跑过来把一封信塞到我的手上,这是卓木留给你的。
  我在我们曾经一同唱歌的海边坐下,膝盖曲成一个无助的弧。信纸轻轻从天蓝色信封封口探出,孤寂地与我对视。清风吹乱了我的发。
  一个小时后,信纸从我的手中安然降落,飘向大海。我无声地目送,像目送一场悲剧的落幕。它是否有它的家呢,在海的那一边?
  可是,一切那么遥远。
  卓木。那个被我深爱的男孩,他的心曾经栖息于一个叫作韩影的女孩。韩影是个失去双亲的女孩,跟恶毒的后母住在一起。她与他是邻居,两人的屋子相对而居。他们既是同班又是同桌,渐渐的走在一起,相恋相知。他弹得一手无比美妙的钢琴,无数次在比赛中夺冠。韩影至爱的一曲是他的《献给爱丽丝》,他答应她这一曲的聆听属于她一个人的专利,只有她在场才会弹奏。而几乎每个夜晚,韩影的熟睡都离不开对面阳台的他袅袅音符的陪伴。他送给她一个淡色的茉莉盆栽,一只可爱的小猫,能贴满墙壁的清秀山水画卷。这一切成为她的伙伴,使她在那个暴虐成性的母亲面前能感到一丝融融的温暖。
  大二那年,韩影的母亲翻看她的日记,得知女儿恋上对面邻居的儿子,将她打成了骨折。她整整住了两个月的院才康复,出院后被关在家中禁止外出,不让她与卓木有丝毫的接触。韩影几乎将眼泪哭干,在窗边一遍遍喊着卓木的名字。卓木跑到她家去见她母亲,甚至跪在地上哀求她给他们机会,结果是被毫不犹豫地扫门而出。他没有办法,只得天天在阳台上向她家张望,希望有天能侥幸见面。两个人的世界,被隔了一道恶狠狠的冷墙,无法跨越。

  那天,卓木目睹了足以让他惶恐一生的一幕。那个晨曦初现的早上,韩影撞破了自己房间的门,疯狂地冲向阳台。一声“卓木,永别了”,一个白色莲花裙的影子从四楼飘落,掠过他难以置信的眼。一切,在那个瞬间画上仓促句点。
  韩影走后两个月,她的后母搬家,将房子出售。然后,我和母亲与那个房子邂逅,另一场属于我的偶遇,渐渐展开。
  当我第一次出现在卓木眼前时,他整个人几乎眩晕,怀疑自己是否出现幻觉。因为我竟与那个离去的女子有着惊人相似的面容。而在那之前更早的那一分钟,我已经将他放进了心里。他不可抗拒地走近了我,犹如走进一场与韩影相聚的梦。他每天晚上在紧闭的房间里弹奏那首熟悉的旋律,倾泻内心的思念,却始终不能开启窗帘,因为他清醒地知道,这个叫小净的女子,只是一个虚幻的安慰。在那个全国瞩目的大赛里,卓木拒绝弹奏那个生命中绝美的曲子,因为,台下,已经失却最渴望的听众。
  我怀着心底强烈的期望,一次次请求他教我弹奏那首情有独钟的曲子,都被婉言拒绝。直到有一天他发现我的存在已经举足轻重。终于,在我生日那天,他开启了那一扇一直禁闭的门,献上一个女子梦寐以求的绝美礼物。
  只是,我不知道,这是他给我所有青春的最后一份献礼与纪念。在我生日之前,他已经决定远离。他无法原谅自己的生命里出现为第二个女子弹奏爱丽丝的历史,他在梦里受到那个叫作韩影的女子无休止的泪水谴责,已经伤痕累累。
  他累了。
  信的最后,卓木说,小净,你只要知道,那一晚,那一曲,是真真实实为你弹响,这就够了。
  是的,这就够了。我轻轻念着这一句,蹲在地上,唇齿颤抖,笑容与泪水混合在一起,痛苦与快乐胶合成花。寂寞,在风里一片又一片,慢慢飘远。

  (九)在海的那一边,爱丽丝会不会醒来

  可是亲爱的卓木,你知道么。在海的这边,那个叫陈小净的女孩,仍然祈祷着有一天,那个白衣飘飘的男孩,和他的爱丽丝一起,再次勇敢地站在世界的面前。


  07/9/13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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