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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青春小说
发布时间：2008.01.17 05:20
我在
　　不管天上人间，我都会在你身边。看着你，带你走出去。
　　　　　　　　　　　　　　　　－－题记
　　（一）
　　他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六岁那年，和年迈的爷爷到马路边接从远方归来的父母，亲眼目睹一架巨大的卡车辗过他们的身体。鲜血在路上流成一条小河。一直流到他的心里，肆虐成灾，淹没一个孩子所有的勇敢和坚强。
　　直到他跨上八岁的门槛，才望见阳光。
　　她是邻家一个很小的女孩。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每次两个孩子遇到，她苹果般的小脸都会绽开美丽的花，娇艳欲滴，滋润他干涸的心灵。一个独自留家的夜晚，爷爷外出，突然停了电，夜幕开始藉着阴郁的手掌肆意描画，在他眼前铺出一张巨大的黑色墨卷，上面布满了魔鬼的面容，张开血盆大嘴吞噬一个又一个窒息的心跳。
　　他哭了。近乎疯狂地恐惧地哭。哭声在整个空荡荡的大厅回荡不停，颤巍巍地呼唤着爷爷。可是他知道没有人在。他爸爸不在，妈妈不在，唯一的那个慈祥的老人也不在。无边的惶惑与无助像雾一样笼罩他的心头。
　　突然响起很清脆的敲门声。小女孩的声音在门口欢快地传进来：小哥哥不要哭，我在呢。
　　灯忽地一下子全亮起来。他的心灯。在接下来的细碎光阴里，他慢慢停止了哭泣，在黑暗中沿着模糊的痕迹打开了门。她的声音更清晰地随着面容的出现响在耳边：小哥哥不要哭，我来跟你玩。
　　屋里的煤油灯慢慢地被点亮。一地的光芒欢快雀跃，在两个孩子的脸上尽情舞蹈。他安静地观看着，就像看着自己幼小的身影辉映其中，小小的他陶醉得不知疲倦。小女孩的笑容，慢慢地流淌，流淌，一直流到他的心里。
　　后来他才知道，两个孩子在学校同一个班，只是以前内向的他从未注意过班里的面孔，所以记忆中没有她的影像。而自那以后，他依然是喜好安静沉默，一个人在角落静静地写字，指尖沾满属于心灵的寂寞和渴望。只是慢慢的多了花儿一样鲜艳的色彩，因为，她加入了他的世界。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两个小面孔互相作伴，孤单渐渐远离，欢乐一天天爬上孩子的眉梢。在牵手回家的路上，女孩采下一朵又一朵小花，在他面前欢呼雀跃地慢慢将手向上抛起，满天的花儿随风飘舞，像一群欢乐的孩子。他的微笑也像风一样轻柔起来，咧着小嘴拍手和着她的节奏欢叫，如一只活泼的小鹿。
　　他们就这样每天走在一起，所有的路洒满了欢声笑语，沿着两对年幼的足迹无限延伸，向着光明的方向。她小小的紧握的手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如同一个雨天的孩子站在浓密的大树荫下，安全沉着，没有丝毫的忐忑不安。她温暖的话语让他舒心安然，如飘逸的风从耳边凉凉地拂过，轻柔却留下无限热诚和温馨。
　　他是个沉默庄重的孩子，可是也任性执着。沉郁的内敛性格使他无悔地将自己的世界全部付诸文字。在心外的世界里，他有一个可爱的伙伴；在内心的天地，他拥有一个天马行空的地方，任一切心情铺泄于精致的文字。
　　她开始走进他熟练的笔尖，在洁白的纸上印下无数的烙痕，字字清晰入目。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溪水般淙淙流淌，滋润人心。他写她微笑如黄莺的声音，他耳边震动出一波又一波的欢欣；他写她洁净的唇齿，咧嘴欢呼的样子像个可爱的天使，如果长出一双雪白的翅膀，会飞上空阔的高天；他写她苹果一样的脸庞，粉嫩嫩的散发着童真的气息，在他心间一遍又一遍萦绕。
　　他不喜欢沉闷的课堂，于是频频在枯燥无味的读书声中铺展自己的文字，让一支笔自由肆意地在纸上行走，轻快飘逸，有如装上了想象的翅膀。每次写完总拿到她面前，看她一脸惊奇地读完那些优美的文字后在他肩膀上用力的拍，满嘴真诚的夸赞和支持：小哥哥，写得真好。你好好写。我看着你呵。
　　我看着你呵。就像干涸的土地被温柔的河流淌过，一瞬间所有的干燥都得到了甜蜜的滋润，每一缕温润的气息都充满清新的味道。
　　他默默地写道：我看着你呵。
　　他小小的心灵于是从此谨记，她在看着他。她在。
　　那次在课堂上写字，他不小心被老师发现。看着满面怒气的老师从讲台上向他走近，他的心有种微微的颤抖，手中的笔不安地在桌面上游移不定。老师走到身边，拿起他的本子，在他的惊慌失措中细细地翻着，一脸的凝重。他的心跳渐渐加快，像几百只鼓一起响时发出的震颤。突然身后的她轻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又见到那张灿烂友善的脸：不要怕，我在呢。
　　他的心一刹那点满了灯。那灯光依然从停电的那晚蜿蜒而来，清明如一个小小太阳。
　　老师突然收起了所有的怒气，脸上平静下来：孩子，这是你写的？
　　他回头望了望她，镇定地回答，是的。
　　写得太棒了啊。老师满面慈祥地看着他，孩子，你很有天分，以后都要好好写，不过，上课时要认真听讲才能让自己更好的吸收知识，才能写得更好啊。
　　他的眼睛突然有点湿。没有预兆的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她在身后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哥哥听老师的话啦，一定要好好写哦。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像许下某个关于一生的承诺。
　　（二）
　　光阴荏苒。岁月在指尖飞逝无声，空留一些惆怅。而他的时光是充实美好的，从许下那个承诺开始，他就一直坚持写字，让一个又一个完满的句号在洁白纸张迸出，醒目有神。而那些关于她的文字，已经随着时光的匆忙挪至十八岁的年华。十八岁，青春已经在枝头绽开第一朵玫瑰。他的心，已经在漫长的生活里慢慢装载下她的一切，他的喜怒哀乐，举手投足，所有温暖轻快的语言，都在文字与记忆中满满地定格下来，无法更改。而他的文字，也带着无尽的色彩一遍又一遍在冗长的光阴中点亮她的生活，最终留在她的心上，成为不可缺失的一部分。而眨下清晰的眼，两个少年的模样已经明显地发生了蝴蝶破蛹般的锐变，脱去稚嫩纯真的童年之装，两张青春洋溢的脸庞在新的生命层面上清晰展现。他长成稳重安静的男孩，在她温柔的注视里努力执着笔挥洒所有思想。而她用安详的眼神继续鼓励不止，善良得像个清秀的天使。

　　十八岁带给他一个翻天覆地的转变。那次全国举行规模宏大的写作比赛，他在她的鼓励下报了名。比赛开始那天，场外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人流不停地往里面张望。全是参赛者的家长或朋友。他爷爷因为年迈行走不便没去，只有她陪在身边。尽管这么多年他渐渐由一个内向自卑的小学生长成优秀明朗的男孩，但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场面还是有些隐隐的忐忑不安。他两手不停地交叉握着，因为过度用力而在掌心里烙下红色的印痕。
　　她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直到听到比赛开始的公告。他望着她，想起从前已经习惯了在她身边，有她看着一切安然运转，生活行走得有条不紊。可是他知道这次她是不能一起进去的。他只能努力地望着她，顽强地微笑着。她再次握住他的手，将一支钢笔郑重地放进他手心，笑容温暖：这是我送给你写字的。一定要用它写。你会写得很好的。
　　他拿着笔走进赛场，坐在座位望着台上那些装束严谨的领导，心里一阵一阵的慌。手心里的汗慢慢的沁出来。
　　纸张发了下来，像以前用的那样洁白无暇。他想，我怎么才能让它上面的字与它完全匹配呢？他知道，无论怎么害怕都是没用的，现在需要的是行动。他拿起她刚送的那支钢笔，对着纸张准备书写。
　　钢笔在手中直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清晰地触到了笔身上的一行字：你一定会写得很好的，我在看着呢。字体带着明显的雕刻痕迹，深浅不一，可以想象刻的时候有多么辛苦。
　　他的眼泪滴在桌上，没有声音。可是他的心灯亮起来焕发的光彩，一下子将它们蒸发贻尽。
　　他拿起了笔。
　　比赛结果出来的时候，他和她看着公告栏的一等奖名单上他醒目的名字，泪流满面。他第一次抱起她，在人群惊异的眼光中飞速地旋转，让一切在身边匆匆飞逝，他眼里只有这个柔弱的女孩。
　　他感觉到她的泪，在朦朦胧胧的旋转中依然清晰地滴落在他脸庞，滚烫如火。
　　他一下子名声大作。无数知名杂志的邀稿，出版社的青睐，一夜之间浪一般汹涌而来。他沉郁的个性使他没有过多的欢天喜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耕耘着，然后安静等待收获。他写字的时候喜欢她在身旁，静静地守着，一刻不停地凝视着他手中的笔，温柔地微笑着。他的安然就在她的微笑中慢慢荡漾开来，像一泓无风无雨的潭。
　　而他手中的笔，一直是那支。
　　（三）
　　他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不需任何理由。从前所有的岁月是一切的见证。她帮他缝过的破鞋，为他做过的饭，帮他抄过的笔记，牵过他的手，灿烂过他的笑容，都在一个叫记忆的藏宝盒中逐渐堆积，在穿越了时光的光华后，慢慢变得光彩夺目，迸发出所有的力量。那就是，爱情。
　　他们牵手的模样依然带着小时候的影子，纯真无暇。他总喜欢在逛街的时候走在她的左边，紧紧地握着那双手，连提着东西也不愿意放开，任另外一只手劳累不堪。可他的心填满了充实的快乐，就算闭上眼睛也能走得安然无惊。他想象着两个人就一直这样走下去，永远没有停止的时候，那该多好。
　　五年后他们结婚了。在簇拥的鲜花和阵阵祝福声中，他们缓缓地步进教堂，脚下的红地毯焕发出神圣的光泽。在慈祥的牧师面前，他们同声誓约：今生携手与共，不管富贵贫穷，永远相依相偎，不离不弃。
　　他们的婚姻生活合乎意料的幸福。她温柔娴淑体贴，把家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尽力配合协助他的事业，让他能安心写字。他依然是稳重沉着，身上已然有一个成熟男人庄重的气息，出入于各种社交场所已能风浪不惊，事业应付得娴熟自如。只是这一切，都有一个共同的渊源：她在他身边。她甘心作一个全职的妻子，陪伴他鼓励他，让他一步步地登上事业的高峰。
　　他在外面沉稳刚练，在她面前却一直像个孩子。他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多年前的那个停电的夜晚，那个温和善良的小女孩，那个陪伴他走过风雨岁月的女子，那个在赛场上把笔塞给他的坚实支柱，那个在公告栏边被他拥抱的身影，都一丝不苟地存留于记忆中，毫无变改。她已成了他生活最坚实的扶持，有她在身边不管风雨霜雪，一切安好。
　　他给她买精致的手机，笑着对她说，不管走到天涯海角，你都不能关机。我需要你。　
　　她的泪水湿湿地打在他肩上。温暖至极。
　　那天她要买菜，临走时对坐着写字的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挽着菜篮子出门。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事实上她除了睡觉时放在床边，其他时候一刻也不离身。
　　那里装着她的诺言。走到天涯海角，也要让他找到。
　　她回去的路上碰到了一个迷路的孩子。他坐在路边赤着小脚默默地擦眼泪，衣服上的泥土脏兮兮的，连眼睛眉毛都沾到了。她一阵莫名的心痛。她想起那个停电的晚上，她亲爱的小男孩如何的独自窝在角落里对着无边的黑暗大哭，无助得像一个失去妈妈的小羊羔。她俯下身子，轻轻地安慰着孩子，擦去脸上的泥巴和污痕。孩子咧开嘴对她笑，一脸的阳光灿烂，未干的泪痕在太阳下一闪一闪。
　　她抱起这个孩子。带他回家。孩子在路上高兴地用嘴巴蹭她的脸，小小的面孔红得像苹果一样。一双腿不安分地蹬来蹬去，像个喜好舞蹈的孩子。
　　她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机被蹬掉了，在路边草从孤独地躺下来。

　　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孩子送到了家。在孩子父母不止的感谢声中离去。整个过程她只说了一句：别再弄丢了你的孩子。
　　回家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了。她才猛然想起，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脑海里出现他的脸庞，赶紧翻口袋的手机，猛然一怔：手机不见了。
　　她想象着他着急的样子慌不择路地往家里跑。一进家门就迎面碰见几个警察，正郑重地交叉着手站在大厅里。她一脸的疑惑，冲进书房寻找他的身影。
　　他终于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全身脏得跟路边遇到的那个孩子一样，满脸是不能言语的憔悴。她一下子心如刀绞。她疯了一样的跑过去，抱着他不停地说，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那么粗心丢了手机，我不该那么迟才回来……
　　他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泪水像落叶般颤抖着飘落，一行又一行。浑身是对命运让她归来感到受宠若惊的颤抖。
　　后来她才知道，他见她出去了很久没回来，就打她的手机，结果一直没人接听。反反复复地打，状况还是依然。他就慌了，跑出去一个劲地找，所有他知道的可能的去处都找过，亲戚朋友也一一打电话问过，就是没人见过她的身影。他累得全身无力大汗淋漓，瘫倒在沙发上，终于拿起电话报了警。
　　听完一切事情的经过，她哽咽得没有声音。她想起她离开那户人家时说的话，别弄丢了你的孩子。别弄丢了你的孩子。
　　他是她唯一的孩子。
　　她狠狠地抱着他的身子，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说着：我在。我在。我在……
　　（四）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他又给了她新的手机，在机面上写上一行字：你永远在我身边。
　　回头就看到她的微笑。一如当年那个灿烂的小女孩。
　　生活就这么平静如水，在他们的相互扶持间轻轻流过，清澈甘甜。他的事业已经如日中天，连续在几个知名的出版社出版了好几个长篇，得到广大读者的好评。此时他已经成为闻名全国的作家，作品甚至被翻译到国外，读者群不断扩展。
　　而这一切依然孕育不起他的一丝骄傲。他是个冷静沉稳的孩子，一直是。从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开始，他就一直是。她依然安静得娴秀美丽，一直有条不紊地照顾着他的生活，看着他写字，和他一起走。
　　他努力多年的心血终于得到了最绚烂的回报：获得了年度最优秀作家奖。消息公布的那天，他和她激动得一夜无眠，两个人拥抱着相对了整整一夜，断断续续地述说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欢欣无限。他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理所当然地夺得最绚丽的光环，她连梦里，都可以笑出声来。这些年，她看着他走过，一步一步，虽然充满艰辛却快乐无悔，因为他们一直在一起，从未离开。他是她的影子，她是他的依靠。风风雨雨，一切携手。
　　她又想起了结婚时在教堂里的誓词。永远相依相偎，不离不弃。
　　两天过后他被告知到遥远的Ａ市参加颁奖典礼。那将是他人生中最宏大的盛典。他来到她面前，要和她一起去。她微笑着让他先走，等她整理好家里的一些琐事，再坐飞机去找他。
　　他安心地走了。因为她一连抚了几次他的头，告诉他，一定会去。
　　一天后她打理好一切整装出门。这么多年，走在午后的阳光里依然美丽迷人，风采不减。她一边想着他的丈夫一定等得很急一边欢快地向前，奔往当地的飞机场。
　　他真的等急了，像一个全身爬满蚂蚁的孩子，躁动不安。他开始打她的电话，电话里她温柔地安慰着，说很快就到了，已经上了飞机啦。他的心才稍微放了下来。
　　颁奖典礼渐渐逼近。她的身影依然还未出现在他焦灼不安的眼中。他打她的手机，竟然关了机。他慌了，一遍又一遍地打，还是关机，关机。他开始猛揪自己的头发，失去了任何耐性。
　　颁奖典礼之前最后一秒，她依然没出现。他开始哭了起来。泪水打湿了整个贵宾座，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上领奖台的。只知道是拼着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把那个光芒四射的东西接过来，没有一句话。
　　他已经哽咽得无法言语。他想不到人生中最宏大的一场盛典，是这么结束的。
　　因为她，不在身边。
　　典礼完毕后他疯狂地坐上飞机奔向家。他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希望她在家里，希望她是碰巧有其他的事去不了，希望她是碰巧丢了手机……
　　他打开锁冲进家门。没有人。一屋的空空荡荡。他疯了，他开始翻箱倒柜，不停地搜着整个屋子不停地叫，你出来，我知道你躲着了，乖，出来……
　　当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都搜完依然一无所获的时候，他恶狠狠地把手边的遥控器摔在地上。
　　电视却被按亮了。开始传出新闻报道的声音：昨日一架开往Ａ市的飞机在Ｃ地不幸失控坠毁，飞机上的乘客全部遇难，无一幸免。大多数死者身份已经得到其家属肯定证实，只有一具尸体尚无人认领。死者特征：大约将近三十岁，容貌依稀可见清秀，死亡前手中紧紧握着一个手机，机面字幕为：你永远在我身边……

　　2006/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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