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里,一个一如既往平淡而乏味的日子里,当我坐在书桌前拿出日记本准备开始写下这一天的时候,推门而进的舍友递过来一封信。
信封上有我的名字,我的地址,曾经熟悉却又陌生了很久的字迹。
恍如隔世。
那个晚上,我在沉寂了许久后,最终流下了很久都没有滴过的泪。是一个曾经对我很重要的人,在离开了我很久过后,在我几乎快忘掉一切的时候,又来敲响了我的心门。
一
很久很久,在你离开过后,我才学会,在灯光关掉后的黑暗中抬头。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在一个早晨醒来后。阳光细细地洒落在床上,布满着微微的金光。我穿着拖鞋,去洗手间刷牙洗脸。我看见墙上挂着的你喜爱的白色长浴巾,地上有他遗落的烟蒂,灰灰的,有点黑。
我匆匆地经过,为了拿那盆白色小花替她浇水。隔壁的房间里,清清寂寂。你的梳妆台上,依然放着你用的各种化妆护理品,整整齐齐。然后那个男人坐在床上,低头不语。在他抬头看我的瞬间,我看见了那个时刻里我能感受到的最深的绝望,以至于我在那以后的睡梦中,轻易地,总是在那样的眼神里惊醒。
我看着你离开过后的每一天,房子里不一样的安静。客厅窗台上的植物,静静地待在那里,干枯了很久很久。你换过的白色窗帘,长久地没有人拉上打开再拉上。那片窗户,不再轻易打开,只有偶尔,当我在思念的痛苦中醒来,经过客厅时,会看见那个同样思念着你的男人站在那打开的窗前,久久凝视。
家里的东西没有变,我学会了很多,在你离开后。一个星期,我学会了刷碗拖地;两个星期,我能熟练地煮粥煎蛋;三个星期后,姑姑不用在下班后来给我们煮饭;一个月后,他已经不需要再叫外卖。小心翼翼地,我和他,努力着,重新面对一种新的生活,虽然总是在偶尔失去勇气。
窗外的街一如既往地繁闹着,来去的车辆,熙攘的人群,只有我们,因为你的离去改变着,在每一天每一天。我仍然会在晚上10点左右的时候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爱吃的热狗,挑各种好吃的饼干。只是,在用着那里的微波炉的时候,透过那扇旋转的透明玻璃盘,朦胧中,我还是轻易地想起了过去的很多很多。
店里的阿姨在见到我时总会轻轻地微笑,有些事情,经过传流,很多人都能知道。我淡淡地回应着,并不生厌,她有着和你一样的年纪,还有一个和我一样年纪的女儿。
她的女儿和我同一个学校,在那里,我们在同一个班级,有同样的老师和同学。
她的女儿叫安馨,在每个清晨站在楼前等我下来,一起去学校。
我和她本来不很熟悉,但是,在你离开后,她悄悄接近,我渐渐容纳。
那一年我14岁。
二
你过得好吗?有比我好吗?
你有在想我吗,当你孤单一个人转过身,朝时空和距离的方向,回望着过去的时候?那些远去的曾经在每个夜里悄然惊醒你的梦时,有什么还是触痛了你的心?
我很好,在很久很久过后。他也好,在习惯了习惯之后。那些在深夜里醒来触摸到沾染着泪渍的枕头的日子,在漫长无尽的时光里,最终渐渐远去。
三
我的脚踏车是蓝色的,安馨的是粉红色。从14岁那年的某一天开始,她推着车的身影,在每一个要上学的日子,透过清晨淡淡的天空中撒下的光线,在楼梯的转角映入眼帘。于是,我和她开始,一起,行走在那条通往学校的路上,一天又一天。
那时的街道两旁,有高大的苍翠的芒果树,结着绿绿的还未成熟无人采摘的小小果实。我喜欢在骑着车的时候抬起头,仰望天空,看那些芒果树叶子轻快地掠过眼前。有轻轻的风,吹起我慢慢蓄起的长发,还有我脑中的点点思绪。
很多的车行驶在我和安馨的身边,有初中生,也有高中生。在他们的身上,瞥见过很多很多,我看见了明天的未来的或许永远不会有的自己。我不再轻易地笑,因为没有什么在经历了那样的痛苦过后,能够让一颗心真正地感到快乐。
可是,安馨是那样真诚地笑着,看着我。
所以,当我的脸上没有露出笑容的时候,不要认为我没有在笑。我的心,偶尔地,在遇上温暖的时候,会轻轻地回应,我也有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快乐。
我们的学校,在我的家的三条大街外。那里的校园内,有很多很多高大笔直的榕树,华美地垂散着它们的枝干。我和安馨推着车经过它们向车棚走去的时候,在它们绿色而清新的遮掩下,总能感到一种和善的亲切。
这是一所开办了很久的中学,有很多曾经年轻但现在已不的学生,曾在那片墨绿的草坪上,那座石砌的小桥边,留下过他们的青春里轻快而幸福的脚步。
我常常自己一个,在上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离开老师的视线,绕过学校偌大的运动场,穿越阳光下大树洒落的片片树阴,躲开人群,静静地一个人呆着。
我会坐在草坪的边上,在无人的时候,仰望天空。有很多白色的云,轻轻地浮在空中,它们默默地漂移,当它们遇上微风的时候。总是有几只小鸟会经过那片天空,它们有翅膀,所以它们在飞翔。
我学会了忧愁,过早地,猝不及防。我读懂了悲伤,突然的,来不及抵抗。我明白很多很多,在你离开过后,我和他的人生里。那些人们认为的总会过去的东西,在过去了很多的时间后,其实,真的没过去。它们在我心里。
我学会了安静生活。我能轻轻地对同学微笑,给老师问好;我在上课时偶尔地举手,回答老师提出的不难的问题;我的功课还好,没有出色,也没有落后。我的生活,不偏不倚,平淡地,只是在偶尔,闯入我生命的人,会点起一簇火光;当他们渐行渐远,曾经,跟着回忆一起,慢慢褪去。
他也是,学会了平淡生活。我们之间,说很少但足够的话。我们,在一天天的时光里,用着一生的默契,在目光中,眼神里,断续交流。
他抽很多的烟,一支接着一支,当他独自一个坐在客厅里,面对着打开了无人看的电视,而我在房间里做着功课的时候。
他留着很短的头发,与他的年纪不相符。他倔强着,一直穿着你买给他的衣服,拒绝着以后所有属于他的新衣裳。他的衣橱旁边的衣橱里,挂满着你的衣服,很久,都没有人去打开。
是的,从某一年某一天,你离开后开始,我和他,在记忆中,保有着共同的难过与伤痛。我们,在随后的很多年里,一直,努力地,坚强地,在生命里,默默行进。
四
你呢?在抛下了那么多那么多,只带走了一些回忆,离开这两个你曾经熟悉的人时,有没有无法控制的泪水,一样地打湿了你的心?
我花了三天的时间,在他匆匆而去的身后,去了所有你能去的地方。我敲开每一个亲戚的门,打通你所有朋友的电话,为了闻寻你的下落。我擦干所有我掉下的眼泪,在那接下来的无数个日子里,面对着所有亲戚朋友一次又一次的询问。
那时,我14岁,刚刚接到一中的初中入学通知书成为一名初中生不久,刚刚在那年的暑假,在你和他的帮助下,学会了踩脚踏车。
五
我所在的那个班级,有30个男生,30个女生。我是其中的一名,坐在教室座位里左边数过来地第四组靠窗的中间排列。安馨坐在离我三排的同一组,偶尔在上课的时候,通过两个同学的手给我传来小小的纸条。上面偶尔写着“易然,你又分心了。”“易然,不要看着窗外。”“易然,刚刚的笔记你又漏掉了。”
我喜欢在上课的时候分心,彻底分的那种。很多同学也分心,但是,但老师的注视下,他们总是能找回自己。可我不能。我的头常常侧着,朝向窗户。我看见外面明媚的阳光,透过那棵高大的榕树,轻轻地洒在我身上;有微微的风,掠过旁边花圃里怒放着的美丽的花,顺带吹起了草坪旁插着的一面面彩旗。远处,有负责种植环保的阿姨们穿着黑色的靴子,拉着长长的水管为校道两旁的树浇水,有几个迟到了的学生蓬乱着头发提了书包,急匆匆地走着……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模糊不清的公式和练习,我要很久才能看懂每一个题目,然后在回家后用很久的时间,清楚整齐地在作业本上,写下答案。
我的功课还好,但成绩不行。考试的时候,我总是红着脸颊,心不在焉。要很久,我才能静下来,在老师已经把卷子收上去后,在草稿纸上慢慢写出正确的答案。
我的名次总是排在班里的35左右,而安馨的成绩,一直都是很好的。
我喜欢语文,因为我喜欢背课本里的诗词,我能够花很短的时间,然后接下来的日子记着诗词里的每一个字。我写着很长很长的句子,在每个醒来的夜里借着床边台灯淡淡的光芒,默念着一遍又一遍。
所以,每次语文的考试,在有着方格子的那一页,密布着我小小的文字,老师用红色的笔,在作文的左边,打出很高的分。
所以,那是每一次考试过后,唯一能让我感受的骄傲。
安馨的数学学得很好,几乎卷子上每一道题,她都能解答。很常很常,她带着数学课本,爬上长长的楼梯,敲开家里的门。她帮我补数学,让我记几条重要的公式,做几道挑出来的题。
于是,有很多次,在晚饭时间接近的时候,她留在家里吃饭。有很多次,我吃着她煮出来的菜,听对面坐着的他口中的赞扬。有很多次,我站在她的身旁,擦干她手里洗干净的碗碟。
她,是那样地,借着时光,静静融入了我的生活。从此徘徊着,久久没有离去。
六
很久很久以后,我知道了她的到来,是带着那么多的诅咒。我与她越来越远,在有关她的每一个梦里,被自己湿湿的眼泪惊醒。
可是,你走了,在她无言的诅咒范围内。留下我,承载着那么多。
我很无助,在某段时间里,当我开始明白,开始懂得曾经不明白的事情的时候,我才知道,很多时候,清醒比模糊更痛苦。
七
我还是经常地,在周五放学的下午,经过几条街,站在那座白色房子前,唤开那扇蓝色的门。
我还是经常地,喊着外婆,在她探出身子的时候,轻轻拥上去。
她还是那样地可亲,她在我的面前放着喷香的老火汤,在我低头喝着的时候,静静地看着。
你的出走,受伤的还有她。她是那样深地爱着我,如同爱你一样。
她总会跟我说,不要做普通的女人。她总要我坚强,要有自己的思想。
所以,我有学会坚强,我有自己的思想,在那以后的时光。我依偎在她的身旁,如同以前我曾经依偎在你的身旁,感受着我和她身上相承着的血液。
我也爱着她,把那对你的多余的那份。我游走在她偌大美丽的房子里,如同游走在每一个你我同去过的街角。我站在有着许多绿色植物的庭院里,看绿葱葱的树下悄然探出的红色黄色的花。我替她洁白的兰花浇水,在蓝灰白的花圃石栏上系满红色的细绳。我经过着那里,在你走后的每一个春秋冬夏,我看着那里的花儿开了又谢去,树叶绿了又变黄,我解下石栏上褪色变旧的红色丝绳,把新的重复着系上去。
外婆已经很少来家里了,她在那间房子里自己一个人生活着,只有在偶尔的一个节日假期里,去大姨舅舅家住几日。这座漂亮的老房子里,空着很多的房间,里面的家具,轻易地粘着灰尘。那个挂在门檐上的玻璃风铃,已经残缺了一角,在有风吹来的时候,发出依然清脆但带着忧伤的声音。
我很常来这里,这里曾经有我的一切。你带着我住这里的你曾经住过的房间,你给我看你小时候穿的小小的衣服,你让我玩那些舅舅制造的简单的玩具。你指着庭院里的植物,告诉我你小时候最爱的是那种红色带粉的有三层瓣的花。你带我到外婆的厨房,允许我喝一小杯桂花口味的蜜糖。
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曾经在这里庭院旁的台阶上跌过一跤,那次是一次春节里你带我来这里吃团圆饭。因为疼痛的我号啕大哭,外婆和你匆忙地扶起我,你向我跑来的惊慌眼神,你急着拿手绢擦我额上鲜血的手,在我抬头的瞬间被我看到。距离了那么远后,可是,那一幕竟然还在我脑中。我没有忘记那只属于我的一刻,即使我的额上在那以后,永远有一道浅浅的疤,我也是,那么固执地认为它属于我,如同我认为你属于我一样。
八
外婆已经老了,你知道吗?她的心更早地老去。她偶尔会经不住抖动的双手,她深深地退去光彩的眼睛,总是让我轻易地心酸。我和她的心,在那么久的时间里,思念着同样的一个人。我看过她偷偷地转身抹去脸上的泪水,她知道很多的时候我哭着入睡。我们彼此爱着,深深爱着。
我不轻易地喜欢小孩,我避开我见到的每一个可爱的会朝我笑的孩子。我只是,害怕,那样天真与纯洁的孩子,会被我不留神的粗心伤害。
因为,你曾经,那么深地伤害我,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永远是个孩子,对你来说。不是吗?
九
我能读懂很多的书了,我看很多的文章,写很多的字。我在很多的书上看到“轮回”“前世”“今生”这样的字眼。我有听见歌里“拿几世换今生”的词。如果真的有前世,我是经过了怎样的曾经,才在今生成为你的女儿。我们跨过了那么那么多,在今生命运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你却在另外的一个命运中选择了离去。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没有人告诉我,我也不敢轻易告诉自己。我只问过他一次,他没有回答。那以后,我就没有再问过。因为,他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离开,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不知道。我没有问过他,我知道他一定知道,我也知道,他一定不会告诉我。
可是,时间能够告诉我一切。耳边的传闻,开始让我渐渐明白你离去的原因。你爱上了另外一个男人,你跟着他,在某一个夜里,离开了这个城市。
很简单,只是因为爱。因为爱,你离开了。原来是这样的简单。事情本来就不应该复杂,就应该像这样简单。
我见过那个男人,那个第一次见面亲切地叫我“小然”的人。你让我叫他“刘叔叔”,你允许他叫我的小名“小然”。我知道,他也是一个你会纵容的人。你让他牵我的手,然后我们三个,慢慢地走在街上。那年12岁的我,走在你们之间,在路人眼里,多么地像你们的女儿。可是,我有爸爸,我不再需要另外一个。
他有带我们去麦当劳吃家庭套餐,给我买一个可爱的淡蓝色书包,还在离开时递给你一束白色的花。他有深深的带着淡淡忧郁的眼睛,他和蔼温柔地说话,带着亲切的笑。他有用手轻轻拍我的脑袋问我喜欢什么食物功课好不好。他为我们拦下出租车,站在车窗外朝我挥手说着再见。但是,我不喜欢他,他跟别的叔叔不一样。
所以,我找着借口不背那个淡蓝色的书包,我说它容易脏,坚持背着外婆买给我的那个。所以,我在他把那些百合花递给你的时候,大声说着你喜欢的是玫瑰。
我有在成长,我开始懂得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友谊。我看到书里有很多曲折的爱情故事,我知道世上有很多伤心的情侣,有幸福的爱情和不美满的婚姻。我知道了爱可以很深,深到超越一切。
所以,你爱他比爱我和爸爸深,所以,你愿意为了他离开我们。所以,因为爱,很多难题都找到了答案。对不对?我的答案对不对?
十
过后的一次,外婆告诉我,你小时候喜欢的花是玫瑰,长大了喜欢的是百合。所以,当你从那个叔叔手里接过你喜欢的百合时,你会笑得那么甜蜜。如同书上写着的,人是会改变的。就像你那样。
那么,我也会改变。我可以,不再轻易地难过,我一定可以变得坚强,像外婆希望的那样。这些我对自己说了无数次的话,在日记里,我也对命运说过。
十一
17岁那年,我读高中了,不是和安馨同一个。她考上了最好的一中,在那里的尖子班里学理科。我在二中,是普通文科班的。
我开始独自骑着脚踏车,行驶在通往学校的路上。我梳着简单的头发,密密的刘海垂落在额前,遮掩着我那块浅浅的伤疤。我在唇边漾起浅浅的微笑,仿佛快乐的样子,隐藏着我心里偶尔的一阵阵的痛。
身边没有安馨的通往学校的路上,意外地没有寂寞。我更清楚地看见明净的天空里,在微风中,悠悠飘过的白色的云朵。我听见躲在树后的虫子,在这个夏季的早晨,低声鸣唱属于它们自己的歌。
我慢慢走在通往教室的楼梯上,熟练地在某个角落转弯,我看见教学楼下不一样的风景,在某个时刻,想起曾经走过的一样的路。我推开在夏天仍然紧掩的门,在走进教室的一瞬间,看见无数张不熟悉的脸。
班里有着不多的20名男生,女生,有35个。她们总是清脆地笑着,在下课休息的时间里拿着杂志,穿梭于教室的前面后面。她们美丽的头发,梳着各种好看的形状,轻易地荡出温柔的弧形。她们五彩的裙裾,精致的粉色花边,充满着一种叫做“青春”的气息。
我习惯地在课上分心,在偶尔想起以前安馨递来的纸条时,堕入往事的回忆中。我的眼前,会闪过她带着微笑的如花容颜,她黑色的披肩长发,她粉红色的脚踏车。
于是,我会在放学后,走进她妈妈的便利店,借着午后淡淡的阳光,在跟她妈妈微笑的时候,向坐在椅子上整理书包的她招手。
她在每个周五放学后的下午,陪同我走在市场的路上,挑选着我爱吃的蔬菜肉类。我帮着小忙,在她一阵时间的忙碌过后,从厨房端出可口的饭菜。她留住在家里,和我住一个房间,枕着我绣着蓝色玫瑰的白色枕头。
我拿出完成不了的数学习题,在她精妙的解释分析中,写下冗长的答案。我翻开历史书,告诉她老师在今天的课上引证了什么史实,讲了什么有趣的典故。我找出堆在书架角落里的很久以前看的书籍,介绍着哪本书里写着最值得读的故事。
我们,在很多的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拧开床边的台灯,互相对望着沉默,久久不说话。我们,在安静的漆黑客厅里,泡香香的茉莉花茶,借着洒在地上的月光,看着对方的脸。
仿佛前世注定的,我们因为某些原因,交叉在生命里。我们擦过彼此的肩,在看见过去的同时,也看见了无法预知的未来。
十三
有很多次,我在看着安馨的眼里,略微地读懂了一些。我不知道,有怎样的秘密,夹杂在我和她之间;我不知道,有怎样的经过,发生在我们之前。
很多人都有秘密,真正的秘密。但最终,会被人发现。我不知道,在你心中的,有关于爱和幸福的秘密,是否也与我有关。你保密得很好,至少,在你离开之前,离开后的很久的日子里,我都不知道。
于是,直到这一天,你的字迹闯入我眼帘的时候,岁月激起的所有回忆,最终还是让我留下止不住的泪水。
十四
那一年的十月,在日剧涌来的热潮中,某个炎热的夜里,我看见了营野美穗主演的《蜥蜴女孩》。这个美好的故事,这个女孩脸上不一样的表情,很快被我接纳。我懂得她美丽心灵里的辛酸与隐忍,我明白她的纯洁与善良,她深深的勇敢的爱。
而我,在某个与外婆相见的日子里,发现我已高过了她许多。我额前长长的刘海,会在风中凌乱,掩出好看的形状。我会在街口的转角,时装店的玻璃橱窗上,看见自己淡淡朦胧地美丽着的身影。
我已长大了,在匆匆流逝的岁月之中。
那么,你呢?你是否已改变容颜,在这些年来的经历之中。你美丽洁白的脸庞,在我的脑海中,越来越模糊。我不知道下一次相遇是在什么时候,等我立业成家,身边有孩子的时候?等你年老蹒跚,满鬓白发的时候?
我没有想像着我们再次相遇的情形,因为有很多我无法预知。我已经留下了许多的眼泪,在一个人呆着的夜里。我擦干了很多的泪水,在自己知道自己应该坚强的时候。
所以,我已决定,当你走到我面前时,我一定,不能因为你,而留下有关于痛苦与思念的眼泪。
我也曾经,在拉开课桌抽屉的瞬间,看见粉色的信封,里面写着有关喜欢之类的简单话语。我也看见,隔岸美丽的风景中,那些清朗少年单纯而真诚的心,上面挂着的温婉与宽容。
不再有男人,能轻易地闯入我的生命。我知道爱情隐藏在浪漫与热情身后的可怕魔力,懂得有多少人在它的面前失去理智与梦想,失去自我与美好。如同你一样。
过后很久,我已经能坦然地走进他的房间了。我会在冬天离开春季将来的时候,替他换上薄的被子。我会洗干净你和他的双人枕套,把你们的床铺好。我看着里面没有改变的摆设,在偶尔的时候,感受着那里残存着但又渐渐淡去的你的气息。你的梳妆台上,排列着的瓶瓶罐罐,没有在时光中沾染灰尘;你的衣橱里,挂着的留下的衣服,被我罩在纱布下。在你走后的每一天,我习惯性地会在起床后经过他和你的房间,在紧闭的门前,呼唤着一种遥远的相聚。
所以,我的生活,是多么地充满了矛盾。我一边期盼着,一边倔强着。这条孤单的成长道路,总有一天会变被我走到尽头,让我遇见生命里明媚的崭新阳光。
而你,是那束阳光中的一缕。我自己,是一个等待幸福与美好的渔夫。
没有鱼,愚笨地停留在我垂下的钓钩前,勇敢地咬向那个银白的武器;没有人,驻留在岸边的我的身边,做一个固执的伙伴。
只是,有经过的路人,探出他们好奇的脑袋,在我的生命,用简单的话语表情,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十五
高中的生活不苦,真的不苦。我经历了那么多,在学习面前,这已不算什么。我已经知道不应该在上课的时候分心,要专心记住老师的话语;我已经知道我必
须完成
老师布置的作业,要认真地写下每一个字。时间,透过岁月,让我明白很多很多。如同等待,不是一种简单的游戏。学会规则,然后参与,最后胜利。
所以,我的作业本上,有整齐的字,我演练的习题详细的过程。所以,我的日记本里,开始出现有关“大学,未来,工作”的字眼。
我知道,我不应该活在过去,因为,我仍有明天,充满着希望与梦想的明天。路途中少了一个人陪伴的我,一样地,有通往幸福的方向。
十六
我已经穿上简单的有着装饰的裙子了,我放下了长发,让它随意地垂散在肩上。更多的时候,我丢下脚踏车,提起装着书本的挎包,慢慢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我黑色的皮鞋,上面嵌着的蝴蝶结,会轻易地沾染街上漂起的灰尘。
我友好地跟同学打招呼,
向路过的
老师微笑着问好。我在课堂上认真地记着笔记,对着课本完成厚厚的习题。
我参加着很多能为我的学生生涯加分的活动。我在街道的宣传板报,用着粉笔画出很多美丽风景,告诉人们什么是美好什么是丑恶;我在周六的下午,学校旁边的小学里,为一帮小学生们充当着免费的课外辅导老师。
所以,有一种奇妙的理想,指引着我前进的方向。
我在一次班里组织的活动中,经过了他的故乡,那个秀丽的带着朦胧轻雾的小城市。这是第一次,我站在了曾经属于他的地方。他曾诉说着,他在这里的年轻岁月,他在这里留下的梦想,他在这里流下的泪水。
通往重庆的途中,载满学生的汽车出了点故障。在老师的招呼下,我和同学们,在细雨中下了车。撑开伞,在一刹那间,我感受到了我和这个地方细密的牵连。
旁边的同学轻声说着这个地方的名字,这个地方的风景,如同他曾经居住这里很久似的熟悉。所以,我想起了,他口中说过的这个地方。
细细的雨在风中轻轻飘着,这个小小的城市,有一种淡淡的熟悉味道,向我袭来。我看着这个公路两旁整齐排列着的树,远处城市里耸立着的高楼,在心中给这个同样属于我的故乡一个真切的致敬。
我不是在这里出生,不曾在这里生活,这里没有留下过我的欢乐我的痛苦。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没有以任何一种的方式让自己与它牵连在一起。可是,因为他,我与它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便感受到了彼此。
那是一次短暂的停留,但足以温暖我一生。
汽车开走,我留下我深深的目光,难言的情绪,带走一种满足与期盼。
回家后,我轻声告诉他我经过了那里,但只是在日记本上写下我爱上了那里。
十七
我记得,很久以前,你和我提起那个地方的时候,用了简单的话语:潮湿、细腻,但感觉很好。
我记得你唇边荡起的微笑,夹杂在一丝隐约的复杂背后。
你们是相遇在那个小城市里,当他还穿着大学校服的时候。我看过他的照片,英俊挺秀。而后,你们一起来到现在的城市,工作,结婚,生活,拥有我。
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有爷爷奶奶,只有外公外婆。很早的时候,我就习惯,你有另外一个家,但他没有。
知道我为什么爱上了那个地方吗?因为,在到达那里的一瞬间,我真的以为,你在那里生活。
因为那柔柔的风里,仿佛夹带着我熟悉的你的味道,温润而美好。
十八
外公是在我10岁的那年死去的。急性的心脏病,带走了那个严肃但可爱的老人。
我还记得他教我的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他告诉我,古时候的人敲门不说“敲”而用“扣”,他们善“骑射”重“忠义”。
那个时候的我,经常在放学后的下午,跑到外婆家里,站在庭院前的一张小矮凳上,透过窗户,瞧瞧书房里正在看书的他。庭院里,有很多很多他亲手栽种的花木。
他是位教语
文的
老师,读过很多的书,教过很多的学生。
他不喜欢我采摘他种的花草,不允许我吃过多的糖果。他让我写简单的文章,背一些美丽的诗句。
直到14岁前,我对他,仍有深深的印象。他稀疏发白的头发,手里拿着的老花镜,书房桌面上的毛笔。
那是第一次,我感受到刻骨的痛苦。已经明白死亡含义的我真切地哭着,为失去了这样一个重要的人。后来的一段日子里,我会在梦中呼唤着外公哭着醒来,被匆匆赶来的你紧紧搂在怀里。
那时的你,总能在每个我需要的时刻,给我及时而适当的温暖与关怀。
但时光,终究能冲淡回忆与苦痛。他的音容,在隔绝了一段时间过后,已经不再轻易地使我难过与痛苦。
他们说:What goes around comes around. 失去的总会回来。
或许有一天,有类似意义的爱,真的会回来。
大姨下班后经常来家里,帮着我做那些不易完成的家务。她带我去买合适的衣服,教我如何成为快乐的女生。她在他忙碌的时候代替着做我的家长,去听2个多小时的家长报告会。她会帮着张罗我的生日,送给我合适而实际的礼物。
她很像你,在某个片刻。譬如她的双眼带着轻柔的目光,朝我看来的时候;譬如她鬓前的头发落在额前,没有被及时拢起的时候。
她比你高些,比你胖些,但有一样柔和的心。
她总觉得亏欠我,她待我很好,像女儿。对他也很好,像兄弟。
我知道她想弥补些什么,用物质和精神的方式。我知道她已经不懂得去疲倦,或许她和我一样,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所以,我去她工作的银行,柜台里的阿姨会对她说,你的易然女儿来了。
所以,她的儿子,我的大表哥,会跟他的同学介绍说,这是我的易然妹妹。
十九
我过得还好,没有别人预想的那样糟。
或许是因为,我失去的不少,但得到的更多。
有人会同情我,但我不需要同情。单纯的同情是没有意义,没有直接的付出,同情只是感情上可供的多余开支。如同外婆说的,自己的坚强更重要。
我知道他过得不好,虽然他努力坚强着。我习惯了沉默,他也已习惯。所以,我们心中的苦痛,不再轻易说出。
我爱着他,他也爱着我。
这是真的。
你不再爱我,我还爱着你。
我是这样想的。
二十
我在一日日逝去的时光里,从别人口里得来的只言片语中,得到有关你的消息。你默默的改变,你渐渐的陌生。人,真的可以,在离开之后,改变很多很多。
我快要参加高考了,那条通往着光明或者黑暗的路。很多很多和我同样年纪的少年,带着希翼与担忧,站在这个时代里一个意味着幸福或者沦陷的起跑线前。
我不怕,真的不怕。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只是,希望用一种方法,回归我想要的东西。我手里的书,满满写下我的思念,模糊不清。我以为,我可以忘记的你,在高考时间越来越近的时候,在意识里悄然重临。
我的夜里,你朦胧的身影渐渐清晰,我仿佛能看见,那些逝去的时光里,岁月在你的脸上留下的痕迹。你的温暖,我触手可及。
我更多地与外婆见面,在一个个满怀疲倦从课堂上放学回家的傍晚。我会给她煮好喝的鱼头豆腐汤,在上面洒满芬芳的芹菜的嫩叶子。我会告诉她我想上哪一所学校,毕业后在哪里工作。
我原谅他,那个同样被命运欺瞒了的男人。我坦然着面对他,仿佛从来,都不知道隐藏在生活背后真正的苦痛。他坦然面对着我,从你离开后开始,努力地。
那一年的
5月27日
,我在你和他的房间里,看见那命中注定要澄清一切的一封信,安静地呆在床与墙壁之间的角落。信封上面是你的字迹,他的名字,深的钢笔字颜色已淡淡地褪去。
我打开了那封信,毫不犹豫。
所以,我知道了他在遇上你之前,在属于他的故乡,曾经爱着另外一个女人,她已经死去。所以,我知道了除去我,自这个城市里,他还有另外一个女儿,名唤安馨。所以,我知道了,你是那个被命运捉弄,不得不离去,隐藏着的人。
那个五月,我转身,遇见那个季节里最明亮的阳光,解释着过去。
一切释然,以一种美丽而安静的方式,你我,都接受着。
后来,我参加了高考,平静地,顺利地。我考入了我想去的那所学校,在那年的九月,带着想带的行李,离开了这个城市。我跟他道别,说我仍爱他,说我只是去了一个自己想去的地方。他无言,用沉默应对着一切。
我所在的城市,温润迷蒙,是他的故乡;我所在的大学,是你和他共同的母校;我住的宿舍,通过窗口,能看见校园里大片大片美丽的风景;我经过图书馆,仿佛能想象,你们曾经经过的身影。
我跟我的同学们,诉说我的快乐与自由,仿佛我没有遇见过不幸;我跟他们说我出生的那个城市里,有怎样车水马龙,五彩霓虹的美丽夜景;我跟他们说,我和这个地方,在冥冥中,有多少挂念与缘分。
二十一
我还是能够轻易地想起安馨,那里身体里有着和我相似血液的女孩。我不恨她,只是无法爱,无法爱得单纯与认真。
她仍然生活在那个城市里,做一个走在路上可以迎来羡慕眼光的大学生。她过得很好,因为她被排除在真相背后,被安置得很好。
她和她的阿姨一起生活,以为那个女人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却不知道她的亲生母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去。她去我的家里,礼貌面对着的经常会夸赞她的那个男人,以为只是一位和善的长辈,却不知道那是她的父亲。
我和他,都掩饰得很好。
二十二
我常常回家,在几个小时的车程过后,推开那扇紫色木门,瞬间看见他探出的脸。他淡淡的带着疼惜的微笑,溢来一种久别的温暖。他给我煮他对着电视介绍新近学会的菜,手艺竟然些微地精细,味道很好。我轻易地看出他房间里添加的几个小摆设,艺术而儒雅。那些堆在床头的刚买的书,上面落着他阅读时圈出的蓝色圆珠笔笔迹。
我去外婆那里,在回到家后第二天的下午。我给她一个结实的拥抱,在她出现在门后面的时候。我经过着熟悉的庭院,看那里种着的植物,蓬蓬勃勃地成长。我曾经,是那么深地以为,我属于那里。却发现,还有很多,我想要到达的地方,咫尺天涯。
我还是会经过那里,那间安馨的阿姨经营着的便利店。我朝她轻轻微笑,从她带着疲倦的满足中,看见岁月在她生命里留下的痕迹。她是个好女人,有坚强而勇敢的心。她隐藏着一个大秘密,用自己的生活掩护着,在适当的时刻告诉了适当的人;她聪慧而知足,收敛得很好,在知道拥有了什么过后,不应该再奢求更多。
安馨还是会常常来我家,尤其在我放假从学校回家的时候。我们一起煮饭,创造新的样式与味道。我们一起上街,买喜欢的音乐与书。而他,依然那样地温和,给予着恰倒好处的关心与温暖。他对她微笑,如同对我微笑时那样地和蔼。我对她微笑,如同她对我微笑时那样地真诚。她跟我说着她大学校园里美丽的风景,有趣的生活,她的理想,她的向往。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善良而美好,尽管岁月让她变得更加成熟与慧颖。而我,依然微笑着温和面对她,一如,我的,她的,从前。
二十三
我经历了那么多,在命运的安排下,知道了真相。我等候了那么久,终于来了讯息的你,所来的信却那么地简短与温暖。那张白色的信笺上,你说,明天,十月来了的时候,你回来了。你说,明天,过去可以被遗忘的时候,你回来了。
你,终于归来,在这个九月的最后一天。
夜是那么那么地深了,桌上的台灯,发出来的光芒,仿佛在岁月里暗去。这个接近十月的季节里,我的又一个转身,将我带向了一个我想要的方向。
我擦干脸上的泪水,我没有让我的舍友看见。
我不会问,你去过哪里,经历了什么。我不会说我渴望什么,失去了什么。我知道,当时光把一都冲淡,只剩回忆里清新的芬芳时,很多人,都能够坦然面对这新的现实。
我已经准备好,明天遇见你的时候,在这一年十月的天空下,绽露出我在这一生中,最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