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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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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看文章发布时间:2007.12.28 22:01
悄然花开
火车缓缓地开动了,随着不经意间脑子里划过的许多许多,我看见了过去逝去的无尽岁月里,我假装了一次又一次的坚强。那些穿梭在我生命里的无数事情,在历经了多年后,依然轻易地让我感伤。终究,我的泪水没有滑下,身边坐着的同学无言地提醒着我应有的自尊,我那心中永不屈服的桀骜。

                                 

我那距离火车站几十公里外的家人,在汽车站送别了我后,依然朝我远远地挥手。我看见了妹妹瘦小的身影,她的嘴里一定默念着我生涩平凡的名字,在下一个转角过后学会面对我在一个漫长的暑假停驻而后离去的孤单。我的妈妈,仍旧是那缓和的步伐,和以前高中返校离家她来送别时一样,她只会在我看不到她了的时候远远回头。而爸爸,在家里,应该是啜饮着那浓深苦涩的茶,慢慢回想他曾经送我离家时的情景。

我的思绪还是不停暗涌,曾经年少曾经骄傲的日子里我们脸上幸福而温暖的笑容萦绕着,似乎永远都没有远去。是的,那些在记忆深处的美好的片段,将会苍凉而馨和地伴随我一生,从某一年某一日开始。

那年一个美丽明朗的春日,爸爸依照每年开春的习惯,去几座培育良种茶苗的茶园访茶。在爬上一座梯田茶山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让他滑倒,从山上跌落,住进了医院。抢救挣扎了许久,最终,医院打来的电话里,还是传来了爸爸微弱但依然带着坚毅的声音。是他自己,在那个夜已深了的夜晚,握着手中的电话,轻声说着,爸爸瘫痪了。

耳边响起的十二点的钟声告诉我,这不是一个玩笑。我的脑际刹那间闪过爸爸温文的脸庞,他挺拔的身腰和脸上挂着的淡淡微笑。没有任何的准备,猝不及防地,十九岁的我,遇上了生命里最浓密的乌云。那个无眠的夜晚,我在我曾经快乐的记忆里输入了永久的苦涩。我的泪水无声地湿了我耳边的头发,润了我洁白的枕巾,潮了我明媚的人生。

那一年我正上着高二。在离家几十公里外的一所普通中学里做着一位普通的学生,成绩排名不高不低,性情脾气不好不坏。

我在上课时写着自己爱写的诗,读苏轼李清照做的词;我在课后随意完 成着 老师布置的作业,常常在晚自习时跑到小卖部买爱吃的零食。每天早晨六点跟着门外的晨操进行曲起床,梳简单普通的头发,早餐是包子牛奶,午餐有肉类鸡蛋青菜,晚上吃粥或者面条。

我偶尔去图书馆看书,翻阅休闲娱乐的杂志。在周六去离学校不远的集市,找那些喜爱的旧邮票和铜钱。检测前临时抱一下佛脚,拿着书慢慢地啃,最终混过考试,成绩一般。对于一年后来临的高考,我没有在意多少。原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着一种普通安乐的生活,静静平和地追随时光,在一个个熟悉的重复中成长。但是,爸爸的瘫痪,把一切都改变了。

                                 

我那读着初二的妹妹开始频繁地给我写信,一封接一封,厚厚的沉沉的。我在每个放学后的下午,在校园里那条长长的小道上,读懂了这个年小我三岁的妹妹的心。那时的云,惨白着,悬在有风吹过的明净蓝空中,漂浮,游走……

我开始努力地学习,埋头看着一本本习题书,做完每一份发下来的卷子。我在这种沉重的氛围中深深呼吸,适应着这种我从未想过而妹妹一直在过的生活。妹妹一直是用功的学生,在我们那里最好的中学,一直有最好的成绩。

那年的寒假,在我回家后的几天,我们搬家。爸爸那时还在医院进行术后观察,我和妈妈妹妹沉默着收拾整理那些熟悉并且能够带走的东西,身心疲惫。妈妈最后一次关上了那扇紫红色的大门,有泪水,开始在我们共同呼吸着的空气中,氤氲。我们搬到了一处老房子,有小小的两间房和客厅,四面灰白灰白的墙,留着最简单的家具。我和妹妹两个人挤在一间房里。是两张白色的小床,有清秀的描着小白花的枕头,一种淡淡的从未嗅过的清香。那时候,我们常常静静地躺在床上,在每个已经深了的夜里相视无言,却又在一样的睡梦中哭醒过来互相为对方擦拭眼泪。

瘫痪的爸爸卖掉了那片美丽的茶园。曾经属于我们家的那座绿绿的长着大片大片鲜茶树的梯山,那条两旁有白色小花我和妹妹曾细细踩过的茶道,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换了主人。山上为爸爸工作了多年的摘茶的阿姨们没有换,炒茶的叔叔们终究也没有走,他们没有舍弃那份熟悉,留在了那里。

那年的一个冬日,我和妹妹又一次走进那座茶园时,山上正在忙碌的阿姨们齐齐停了下来,她们喊着我们的名字,如同过去我们每次来到茶园时一样,朝我们挥手。在草搭的栖棚里,看着曾经熟悉的爸爸和妈妈布置的茶几坐椅,那套能泡出香醇的清茶的精美茶具,我和妹妹久久地沉默着。炒茶的叔叔们轻轻地告诉我们今年的茶长得好,刚采摘的嫩三尖要翻炒四次才能香过老季的春茶。他们拿出烘烤的可口小点心,请我们喝刚制好的新茶,让我们常常去玩。

这些热情淳朴的劳动者,能够很轻易地让我和妹妹感到温暖,每次离开时,我和妹妹在泪眼迷蒙的不停中回望,仿佛依然能看见曾经爸爸和妈妈与这些好人们一起努力一起拼搏的创业时光。

                                 

那个寒假,我们在冬日的严风中清楚地感受到了世间的惨淡与人情的冷暖。原来热情可亲的亲戚们远远地躲开了,只有年迈的外婆在大年初五的那天瞒着舅母来了我们家,往我和妹妹的衣兜里放下那一年我和妹妹唯一收到的一封利市。妈妈抱着外婆痛哭的时候,我和妹妹在那个冰冷的门外,看见人世间或许到了最后都还会存在的爱和感动。

爸爸是那样永远地躺在了他那张大大的床上,从胸部开始到脚趾尖,已没有任何的知觉存在。他静静地躺着,常常睁着双眼发呆,一呆就是沉默的半天,没有任何的言语。那是一种怎样的场景啊!我的一生便都要因为这而浸染一种无法淡去的忧伤,以至于在以后每一个想起父亲的时刻,都为他深深地心痛难过。

妈妈给爸爸熬有排骨的稠浓而香的粥,在我们吃的每一顿饭之前慢慢喂给爸爸吃。爸爸的手能颤抖着完成一些简单动作,但是妈妈坚持着,要喂爸爸。他们有时会因为这个争辩,常常是妈妈最后喂完爸爸,因为妈妈的泪水总是在不经意间划落,溅起哀伤与痛楚,让爸爸无言也无力再回抗。

我和妹妹倔强地躲在他们房间的门后,我们不愿意看见那样的爸爸。当我们的泪水无尽无尽地蔓延的时候,透过我们紧捂双眼的指缝间,我和妹妹都看到了彼此对爸爸怀有的深深的无法逾越的爱。

那个多秋之年,我和妹妹长大了。经历了爸爸的瘫痪过后,年轻的我们都学会了很多很多。那些亲戚们的薄情寡义,他们的远离与推卸,他们的冷漠与排挤,让我们学会了更好地去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我们的腰笔直地挺着,从不轻易低下我们的头。我和妹妹努力地学习,我们读得很好,是所有亲戚孩子中成绩最棒的。妈妈只是沉默着,她希望我们可以平淡地幸福生活。该承受遭遇的这一些,她希望我们坚强地承受。而爸爸,依然坚强而温文,他的眼神开始慢慢有了神采,尽管偶尔会有一线悲哀。他鼓舞我们好好学习,成为有用的人。是很朴实的愿望,但足够我和妹妹用一生的时间去追求着完成。

                                 

第二年的夏天,在一段艰苦但丰足的努力学习过后,我参加了高考。我没有输,我终究在那个有着金色阳光的盛夏,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里的一所重点大学。妹妹也在随后的升中考试中,毫无意外地考入了我们那里最好的高中。

爸爸把茶园卖掉,是为了留着足够的钱参与保健治疗,供家里的日常开支和我和妹妹的学费。学习不是纯粹的事,学费是不小的数目。为了有更多的钱作为我和妹妹的教育费用,爸爸停止了与医院签定的治疗合同,他已经完全接受了从此一生不能行动的注定。或许我和妹妹会是那缕照亮明天的阳光,或许他和妈妈会拥有幸福,在我和妹妹奋斗的好几年后,但是没关系的,他们很愿意,带着希望等待,等待春天里明媚的阳光,等待轻风吹过,掠起他们唇边淡淡的笑。

爸爸以前一位很要好的朋友,那个买了家里茶园的伯伯,在某一天表示,愿意提供我大学四年的学费。爸爸没有回答,妈妈是沉默的,我的妹妹凝重而倔强地看着我。我在那个有着金色阳光的午后,很大声地对那个男子说:不必,谢谢了。

爸爸和那个伯伯并没有决裂,虽然那个微胖的中年男子开了一个低价,轻易地买下了我们十分珍爱的茶园。我们没有恨他,只是我已经从妹妹的眼睛里看到了她的我永远无法企及的骄傲,她习惯的坚强。所以这样是对的,没有人错了。只是人生错了,它竟然对我的爸爸开了这样一个生命的玩笑,续而让我们的人生都围绕着因此挂起惨淡云朵。

那年的夏天,我和妹妹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望中,依稀瞥见了前面闪烁着淡淡光芒的希望。而后的好几天,妈妈和妹妹为我踏上大学做着所有她们能做到的准备。她们走过每一个街道,为我挑最好的行李箱,替我选那些实际而美丽的用品。我的心充满着感激,幸福填着我二十岁的天空,满满地溢出。而后,是一个又一个对未来的向往,关于妹妹,关于妈妈,关于爸爸。

                                  

最后,我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里,踏上了我遥远的大学征程。妈妈和妹妹在开往火车站的那个公共汽车站将我送别,他们重复着离家时爸爸说的那句话,仿佛重复着他们一生难言优柔的时光。交错中,我瞥见了过往日子里我们的每一个艰辛,每一次哭泣。或许,我是在那一刻开始,变得更加坚强。

那个夜里,午夜一点的火车迟迟未来,我在孤独而漫长的等待中,依稀看见了躺在床上的爸爸对我说“好好保重自己”时的情形。那一刻的爸爸,矛盾地喜悦与难过,那一刻的他,露出了那种无以言状的凝重。站立在他床前的我,也永远地落下了我认为不应该流下的泪水,以至于以后每一个想起过去的夜晚,我都深深的责备着自己。我一直努力维持的坚强,一直想借以行走一生的坚强,竟然在离别的那一刻,在曾经深深苦痛的父亲面前如玉飞碎。

火车最终来了,在熙攘不断拥挤的人群中,我在一步一步的前行中离开了我生活了20年的家乡。坐火车是平稳而有些许喧哗的,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围拢着,那是一种另类的聚会,一种人生偶遇离散的旅途。我静静地坐着,努力置身于外,我睁着双眼,没有在如此深的夜里入睡。

次日的早晨,将近9小时后,我在这个陌生城市的火车站里随着长长的人流下了车。我提着手中的行李,寻觅着,我的下一个,在这里出现的春天,接着,是我的大学。

一年里,经过很多很多看似简单的日子,路过很多很多复杂曲折的巷道,走过很多很多同龄人的身边。一年里,有无数的夜晚因为思念醒来,有无数个早晨因为回忆游走,有无数次出行因为感动而停留。我看见了很多以前没有遇见的事物,我遇上了各种以前没有接触过的人,我想起很多以前没有想过的事,我大学一年的岁月,在无数次的转身与离开中,清亮而纯净。

                                 

再次与家人见面是在那年的寒假里,距离大年初一只有三天的清晨。提着简单行李的我,在汽车站外的那棵桉树下,看见了想念了很久很久的妈妈和妹妹。他们默默无语,是微微地笑着,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妹妹很自然地挽起了我的手臂,妈妈走在我的右边,在通往家里那短短的途中,我仿佛经过着一个明媚温暖的春天,一个属于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妹妹的共同的春天。

家里等候着的爸爸,躺在客厅的长椅上,在妈妈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对我露出了笑脸。春风,便在那一刻,留下了永远的美好。

那是一个简单但温馨的春节,喜庆,在历经了那么多过后,还是悄悄地来了。很久,我们没有再像那时那样地快乐。是轻轻融化着,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一种淡淡的藏在心口的愉悦。

寒假短暂匆忙地结束了,我告别后返回学校。紧接着,不停地学习,生活,一日又一日,在时光中流逝。期间接过无数个家里打来的电话,收过几封妹妹写来的信,无一例外地说着他们过得好,不必挂牵。我的生活费每个月5号准时地出现在卡上,他们从没有让我难堪过,在钱的面前。

妹妹的成绩依然很好,她很努力地学习着,为她心中藏着的愿望。妈妈开始在外面工作,当一名药店的收银员,每个月领一笔不多不少的工资补贴家用。没有奇迹出现在爸爸的身上,他永远瘫痪了,不会再有所谓的“转机”。很多,已经注定,无法改变。

这一年的暑假,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在一个小公司里,做了一个半月的推销员。那段时间里,我深深地尝到了生存的艰难。人们不耐烦的眼光让我语无伦次,一些粗鲁无礼的人充满鄙夷与厌恶的话语更是让人无地自容。我学会了很多,譬如容忍,譬如善忘。

我拿了800多的工资,终于坐上火车,回家了。那瞬间,我真正体验到了家的温暖和永不停歇的召唤。半年不见,妹妹高了些,妈妈老了许多,爸爸没有变。回到家的那个晚上,妈妈拿出已经准备好的5000多元学费,放在我手上。她让我放心地好好读书,不用为学费担心。没容多想,我的眼泪,就在那一刻,落了下来。

                                 

现在,我又坐上了这列火车,在轰隆的机器声中,离开我的家人,走向我的大学。我的思绪不停纠结着,很多很多没有老去的往事,被我想着,又被我止不住的泪打湿了。

旁边的同学递过来一张纸巾,在擦拭着泪水的时候,窗外闪过的美丽风景,还是吸引了我。那远处的青山上,绿绿的阶梯茶田里,那些翠绿中探出的洁白,仿佛带着清香飘来。在这个不是春天的季节,还是有花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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