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告别
消失了一段时间,独自穿行于这冬季中灰暗的城市。
有朋友打电话发短信给我,埋怨没有音讯。MSN上的朋友发帖询问怎么主页再无更新。苦笑。依旧无法回复。
我没有忘记,更无心刻意回避。我只是病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炎症,一场在冬季中最寂寞无助的感冒。第一次不要人陪,一个人独自吃药,独自去医院打点滴,独自抗拒,独自用力。
不知道为何会生病。我只记得那晚的夜色格外浓重,天空如黑色绸缎般美丽,所有的星星都仿佛坠落,飞坠般的艳。那是个偶然的同学聚会,从一个偶然的人那里,听到了一个偶然的消息。她幽幽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我清楚地听到,她说:川结婚了。
我想我的笑容依旧甜美,依旧可以谈笑风生做晚会的精灵。应该没有人发现,甜美背后破碎斑驳的面容。我不记得后来是如何离开的。夜风很大,寒冷,伸出手,感觉到可以穿越灵魂。记得圣经中有一句话:爱如捕风。
和衣而睡。有梦。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叫我,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叫我过去。我独自穿行于幽暗潮湿的洞穴,追随着那声音,看到有紫蓝的湖水和漫山遍野的夜来香。有男子模糊的身影站在彼岸。他说,跟我走。可是我看不清楚,伸出手想要抓住,却怎么也够不到。他的影子越来越远,我焦急却又无法穿越。那紫蓝的湖水和夜来香一点点消逝。于是我开始奔跑,在错综迂回的道路上奔跑,气喘不均,一次次陷入迷途,疲劳至力竭,最后却发现始终在兜一个圈子。
从来没有如此无助,仿佛被世界遗弃。嘴唇干燥地黏在一起,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独自挣扎,终于醒来。出奇的干渴,抓起枕边的冰水,一饮而尽。嗓中有凛冽的快感。
川是我曾在心里爱了八年的男子。从我14岁起,就爱上了这个注定让我无能为力的男子。他的脸上有干净的阳光,悠闲而笃定的表情。那些爱情留下的痕迹,有些许纠缠,些许留恋,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犹如一道道深不可测的伤口,甜美而沉默。
在那个安静祥和的偏远小镇。有花香和雨声的七月夜晚,寂静的夜色,迷离恍惚。他的手轻轻地抚摸我如丝的长发。他说,这头发美丽而哀愁,注定要一生牵绊他的灵魂。他说,请为我留长,为我留长它。
为了这个诺言,压抑了我八年的苍白华丽的幻想,在守望中坚持,直至无声溃烂。心力交瘁的柔情,换取的只是一场支离破碎的结局。
尚在爱中的会面,竟是决绝的离别。又是那个梦魇。看到的是8月日光剧烈的街头。他坏坏的眼神,熟悉的怀抱,却让我忽略了分离一年后时光的变革。他说,站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然后转身离去。他身上那件白色的T恤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白色的光。使我睁不开眼,眼睛刺痛而晕眩。而他在这晕眩中渐行渐远。他把我留在了原地,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将流离失所,漂泊一生。
那一刻的等待,至今仍是我生命中最漫长最痛心的记忆。那缓缓的动作每动一下都刺痛我脆弱的神经。长长久久的等待,手里的饮料渐渐空了。开始恐惧,开始慌张,犹疑忐忑,我等不到他了。他竟然消失不见。可我能去哪里?他说,要我在这里等他回来。有种孤独感驱逐着我无处可逃,陷入沉沦。辗转反侧,终于惊醒。
天已经亮了。头却疼得厉害,我知道自己发烧了。用被子裹住头,飘浮在剧热和寒冷交替的浪潮里。身体被某种焦灼和悲伤封闭着,像一场压抑许久的火灾,星星点点的燃烧着,终于爆发出来。摸着自己滚烫的手心和额头。仅有的意识告诉我,这一次是真的病了,而我必须独自用力,不能告诉任何人,伤口是需要隐藏的,被别人看到便是可耻的。
挂号,排队,听医生诊断,开药,叮嘱。昏昏然然,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抱了药去找护士。然后就被带到了一个白色的病房。那种白,让我觉得刺眼。修养很好的护士小姐为我扎了针,开玩笑的说,寂寞的人感冒会拖得特别长﹐因为他自己也不想痊愈。
我感觉到那冰凉的液体逐渐流入体内,试图去抗拒某种顽固的病毒。沉默地体会着自己的心在某种疼痛中缩小成坚硬的小小的一块石头。想起宇说过,石头的眼泪才是最纯粹的水晶。而我已无泪。摊开手心,看着它,然后又慢慢地握起,我问自己抓住了什么?难道就是这手心里空洞而寂静的东西。
川对我说过,紧紧抓在手里的也许空无一物,放开手也许可以得到整片天空。所以,我选择放手,放开这本该放手的记忆。这一年我爱上了旻,邂逅了宇,我以为自己可以快乐而健康的生活,我以为可以遗忘他,以为可以再也想不起他,以为可以对他陌生……直到再次听到他的消息,终于打破了这么多年所有伪装的沉寂,原来他一直在我的记忆中,还记得他的手指,他的眼睛,他的气息,他的声音,模糊而温柔,唤醒我灵魂深处所有的追忆。他还是十九岁时的一脸阳光。
闭上灼痛的眼。那是记忆中一场非常大的雪。大朵大朵的雪花在寂静的天空中飘落。白的,美的,盲的。无声而激烈。我站在窗前看这肆无忌惮漫天飞舞的精灵,在空中划出岁月的轨道。他穿着蓝色的风衣从远处走来,站在窗下,他说,来,跟我走。心中竟有无限欢愉。从窗口跳下,看到自己的长发在疾速的烈风中如花一样盛开,快乐的飞行,追随他义无反顾。只可惜方向是下坠,所以没有了远方。心中悸动,被耳旁的喧闹声惊醒。
看见穿白衣的医生严厉的训斥着护士,小护士似要争辩些什么,却最终咬紧了唇,低下了头。我的意识依旧模糊,从他们的对话中好像是提到了我。疑惑不解。直到医生离开,小护士才满含歉意地对我说对不起,我才知道原来是给我输错了液,导致高烧一直不退。想必这也算是一场医疗事故,所幸发现得早,不然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心中竟无埋怨,想到的竟是《约伯记》中的话。“海中的水绝尽,江河消散干涸,人也是如此,躺下不再起来,等到天没有了,仍不得复醒,也不得从睡中唤醒。”这是关于死亡的一段描写,是我见过最平静的描述。一切竟可以如此完满的停止,犹如幻觉。而我们还要生,这所有时间蔓延,幽微瞬间,带来的光亮,使我们有耐心在落寞的世间继续行走。要坚持信仰,要独自忍耐。因此获得蜕变。
有人说过,世上最保暖的﹐是情人的体温。感冒则是一种很伤感的病,有一个古老方法可以治愈。把自己冰冷的脚掌贴在男人的小肚子上连续二十四小时﹐直至全身暖和。而这个男人必须是自己喜欢的男人才行。原来爱情和死亡一样﹐都是很霸道的。我没有机会去尝试这种疗法,我只知道那场最苍茫的雪大片大片地用白色掩饰了一切,了无痕迹。没有人知道,那个年龄曾怎样汹涌过,岁月又是怎样刻画了一段弥天的谎言,来逼我守口如瓶,最后,了无声息地继续。所有的激情和想像,变成心底溃烂的伤疤。
时间让爱情变得面目全非。我想像着婚后的他脸上那疏离和冷漠的表情。掌心的记忆已经支离破碎,开始是离别的时候,结束成永不回首。
安妮说,所有的不舍都是因爱而生,若我们无爱,便会获得风清月朗。只是这无爱,总是要经历诸多磨难割舍,才会让情转薄转淡,直至寂静。
爱过,伤害过,然后可以离别和遗忘。这个冬季,曾令我生命如花绽放的男子终于彻底离开我的生活,从此再无往来,再无瓜葛。我像一只鸵鸟将头埋入沙中,把自己的怀疑和阴郁隐藏起来。在喧嚣的城市尘烟里平静而孤单的行走。我登不上彼岸,回头亦无岸。
我相信人的生命里都是有指令的,含有太多沉堕或不可自拔,难以回头。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像晚春一定会凋谢的花瓣,最终走头无路,再无生还的机会。我只能别无选择地接受生命里注定残缺和难以如愿的部分,还有那些被禁忌的不能见到光明的东西。那些爱情留下的痕迹,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犹如一道道深不可测的伤口,甜美而沉默。
某一刻,我们曾经互相拥抱,以为能忘却世界的荒芜。然后雨停了。他穿好衣服走了。天亮了,我睡了。一切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而已。边走边爱,人山人海。拿着车票微笑着等待。
路过音像店,听到王菲清亮的歌声在城市上空婉约回旋。当风从长空吹过,我看到他模糊而暧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