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地将要停息，家门口的路因为连日的雨水积泡，已经塌陷。工人们将石板砖块翻开，旁边有挖出清晾的土，潮湿阴霾的味道。

雨要停了，路也要修好了，我也该出门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在家里闷了三天，某一晕眩时刻真的怕自己挺不过来。还好，上苍给了我一个貌似康健的躯体。

新闻上说，这个端午节居然会有雪灾。6月飞雪，天，莫不是你也有了很大的冤情不得申诉，所以才会下起这绵长雨雪？

蓝灰调的天空，有暗淡的光隐约浮显。汽车喇叭行人喧嚣，交织的声音来回穿梭。偶遇，清一色的奥迪婚车，那辆花车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我的视线，钉子般生生入眼的疼痛。我已经见不得任何与幸福沾边的东西，结婚，永远是我心头无法拔去的尖刀，稍一触及，鲜血淋漓。

哭，仿佛一种疾病。顽固成疾。

二

那朵叫青春的花，已在彼岸悄悄地谢了。像隔着一条迢迢银河，千呼万唤，再听不见一点回响。曾经花好月圆的爱情只是宿命摆下的一个局。

城市生活只围绕一个圆心兜转，一切依旧，并且持续地旺盛和腐烂。

眼圈因为长久失去睡眠，像懈怠的荒田豆荚。失去睡眠，就好像一个人被囚禁在透明的玻璃瓶子里，和外界总是隔着一段距离。

雷子从西安收片回来。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怎么看上去苍老了许多？我寡然，不是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你走了这么久，我岂不是也就老了许多春秋吗？

是的。我已苍老。那朵叫青春的花，已在彼岸悄悄地谢了。像隔着一条迢迢银河，千呼万唤，再听不见一点回响。

爱情，竟是一个牢笼，人一旦困于其中，便成了囚。

而所有热烈真挚的感情都将会是从红到灰。

痛彻心扉的爱情是真的，只有幸福是假的。那曾经以为的花好月圆的爱情只是宿命摆下的一个局。

他发来短信。我不知道樱花能开多久，值不值得去等候；我不知道流星能划多久，值不值得去追求；但我知道你一定是值得我祝福的人：祝你端午节快乐。

花瓣无语，颓败着娇媚的红；流星无语，璀璨着没落的光；我无语，已沉沦成失去言语的海藻，残红是我遗落的美丽，斑驳是追寻过的痕迹。快乐太单纯，所以容易破碎。

你祝我快乐。你难道不知道，失去了你，我也就永远失去了快乐么？

他打来电话。两次。我没有接。不是不想，是不敢。我的喉咙已经嘶哑的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徒留文字的苍白。我怕听到的只是些无关痛痒的问候，那样我会哭。我要的是终结的，终止的，终极的真实答案。否则，请保持缄默。

无言。再多的恩爱，若不用婚姻来盛装它，也终如流沙，一一地流散。

我感觉得到，他对我的爱，渐渐变浅，变淡。

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等不到他的一句对不起。

我病了数日，却等不到他一句关怀的问候。

心开始痛，在痛得麻木的神经末端仍止不住那种彻骨的痛。

三

砰！

我看到兰旭的手生生将茶几的一角碎裂。

我几乎是被兰旭强行拉出办公室的。他不满意我的沉默，他要问个究竟。

你吃点东西。

我吃不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我总是吃不下任何事物，尤其是那些温软油腻的荤食。会吐，胃里翻江倒海。一切使人不清醒的食物，就像垃圾电视长剧。它们让人没有痛苦，轻信生活的美好。而我再也碰不得像爱情这样荤腥的东西。于是我吃清水煮菜，清心寡欲。

兰旭买来我喜欢的樱桃。一枚枚泛着鲜红的光泽，仿若裸露的伤口。我捧着那些樱桃哭了。

你们从来没吵过架？

没有。从来没有。

我和他从来没有吵过架，没有红过脸，在一起甜蜜的想要将彼此融化。可是，每次都是面临决裂。天大的矛盾。

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太不公平！

兰旭几乎是在咆哮。我看到他抽动的面部神经。不要这样，兰旭。要学会安静。

安静？你还能安静的下来吗？你没有发现这整个事件从一开始就是场骗局么？你的聪慧哪去了？你的睿智哪去了？

骗局。这真的是一场骗局。

他的生活犹如舞台。他是个拥有多层面具的演员。而我则是那个坐在观众席上，翻看指定剧本的无辜女子。始终无法获得与他同台演出的机会。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会把我放到心中那个至为深重的地方。纵然是在他向我求婚的时候，也未获得这种肯定。

我一直相信我来到那家影楼，只是为了见他一面，相恋一场，至于结局，始终都是我不敢奢求的繁华幻觉。

我清楚地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给予我的每一段温馨，他许诺过的圆满结局。同样，我也记得他有意无意中透露出的千万条线索，以及那些漏洞百出的蹩脚谎言。我不去深究，因为我知道看到的东西越多，快乐也就越少。我一直盼望，有一天，他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回到我的面前，恢复一个真实的本来面目，还我一份真实的空间，即使到最后，他将一无所有，失去所有的光环，荣耀，历史，尊敬，钱财，神秘的外衣，我也会张开双臂迎接他回来。我要一份新的生活。

我问兰旭要了只烟，是555，我记得他抽过这个牌子。烟抽到嘴里是苦涩的，学习他弹烟灰的姿势。这是我24年来抽的第二只烟。

在这个雨雾深浓的清晨，在清冽的寒风中，在兰旭纠缠的质问中，我突然意识到，我和他的这段迅疾恋情是一件注定会失望的事情。有一扇门虚掩在我的面前，只要轻轻一推，便可目睹一切真相。可是，可是我没有那份坚韧的勇气，我已不能无所畏惧。徘徊，犹豫，疑虑。心里清楚结果，就会对眼前的幸福愈发的贪恋不甘。开始感到难过。

你究竟是我的爱情终结，还是那扇虚掩的门？爱上你，我得到的究竟是完美归宿，还是推开门看见的晦涩天地？

他为什么不给你一个公平的解释？出了这么多事？从履历到工作，从工作到生活，从生活再到女人，他为什么不能站出来给你一个圆满地解释？他现在这种态度算什么？像一个缩头乌龟般躲起来，要你一个无辜的女人去承受种种猜测，种种质问，他还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吗？懦夫！

不要，兰旭，不要这么说他。他有自己的难处，他压力很大，他一定有难言之隐。他说了，要我给他时间，等他想好了，就会来找我。

他有难言之隐？他有压力？那你呢？你体谅他，他体谅你吗？他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你怎么面对家人，面对朋友，面对以后的生活？你承受的巨大压力他知道吗？给他时间，要多久？一周两周，还是一月两月？难道一年两年你也要等下去？你就任由他这么瞒天过海的逃避下去？傻丫头，你怎么总是为他申辩，他看不到你的伤痛，你病的这么重，他都不来看你，他心里根本没有你……

兰旭痛惜地抱住了我抽泣的身体。而我像一个怀有怨恨的女人，却努力地保持最深的优雅。

宝贝，不哭。我们重新开始。

兰旭，你不知道。我的世界已经寂静无声，再也容纳不下别人了。他就是我的床前明月光。我喜欢窝在他的身体里。我喜欢他身上的味道。我喜欢他的亲吻。我喜欢他给我讲故事。我喜欢他勾画的家。兰旭，他说过，他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他说过，只要我想他就会做。他说过，他答应过就一定会给我一个圆满结局。……

兰旭捂住我哽咽的话语。你要等他多久？

我已经开始写他要的小说了。我会等到将这部小说写完，我要他给这个小说的最终结局。

兰旭用手轻轻拭去我的泪水，然后抚摸我眼角下的那颗泪痣。我的右眼角下有一颗褐色的滴泪痣，一生的劫难都在这颗痣上，却又不能轻易取掉。

我看到这个年轻男子明亮的眼睛瞬间暗淡下来。他似乎很浅地笑了一下，落寞转身。我看他离去，背影颀长而凉薄。

所有的背景突然之间暗淡下来，世界只剩我一个人……

我慢慢地睡着了。用最原始的姿势，恢复到婴儿般的美好和沧桑。

梦中，我看到他牵着我的手微笑。

执子之手容易，可是与子偕老是不是就很难？一生最美的片断，或许就是在有人牵着自己的手，走过一条马路的瞬间，也就是这短短的一瞬，人就已经长大，人，就已经从昨天来到了今天。于是，苍老。

断水之刀藕丝连，短痛伤神长损心。一朝红唇惹粉缎，他年君思妾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