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去吴姨家,家里没人,我便在她家的小庭院等。庭院是个四四方方面积不大的地方,吴姨家住一楼,庭院被爱干净的吴姨拾掇的清爽利落。靠近向阳的一角种着几棵已经到脖子高的向日葵,旁边零零落落的摆放着一些草茉莉,秋海棠,还有我以前送给小梅的一盆兰草也搁在稍微阴凉的地方。记得那是我去年在背阴的雷公山挖来的一株不知名的兰草,当时曾经开过一次花,好象是六朵,忘记了。后来小梅走了,就一直没有去注意过它。
时过中秋,微凉的西风刮着,我穿着露趾的皮凉鞋已感到几份刺骨。我打算再等一会吴姨,毕竟她现在一个人,白天还会好些,到了日近黄昏的时候,老人大都会怕孤单,特别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
小区是90年代建造的那种比较陈旧的建筑,一栋六层房子外面的粉色涂料看起来已显得斑驳,除了吴姨家的窗户没有安鸽子笼一样的防盗窗,其他五楼的住户都把自己和家琐进了层层锈迹斑斑的铁栅栏。80多平方的住房外唯有这些铁笼子是最向阳的地方,歪歪扭扭的花盆种着好养活的花卉,狭窄的阳台上挂满了大人小孩的衣服,空调机外箱里的风扇被冷飕飕的秋风一吹,鬼魂一样的扭动起来,像一辈子没有得到过电源的亲抚,性情阴晴不定,随时和失宠的歇斯底里女人一样,突然就会爆发。
不知道哪家阳台上的花刚刚被伺弄过,一滴接着一滴的水,从楼上渗到离我站的位置不足半米的地方,摔在水泥地上,溅起几丝很细很细的水线,打在我的脚踝,楼旁的白杨树“沙沙沙”的被风吹撩起半黄的叶子,和着这些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慢慢拧开的水龙头,细小清晰,热情而又克制,怕人家厌,又不甘心把风景都让给了安宁。这时,我想起了看似文静,其实热情的小梅。
2。
小梅说:“小君,我总喜欢在一年中最热的八月,坐在庭院里享受黄昏,看着路边的车流穿过灯火的刹那,我会觉得心里的寂静偶尔被照亮了,我还很想去爬山,喜欢站在山顶看着天空被沉沦到夜空底下。那时,我觉得什么都是可以包容的。”小梅其实很能干,她有一家自己的小店铺,虽然赚不了大钱,却足够养活自己。我考上大学后,她因为一些原因没有被录取,尽管我的文字一直不如她。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那时候我们都在小镇的农村念小学,后来她上初中的时候,她父亲因为工作原因调到镇上,她们一家也就一起搬到了镇上,买了这套房子。吴姨是个勤劳安静而懦弱的女人,她勤勤恳恳的伺候小梅她爸和照顾小梅,尽管小梅的父亲在财税局的工作薪水很稳当,但人也因此跟着稳当而腐化了,古人说:温饱思淫欲。小梅的少年时期和吴姨没少受她父亲的憋闷气,家丑不可外扬,家庭内部的战争,总是在吴姨一次次半夜小声的哭泣和小梅的无声的愤怒里结束。没办法,家需要她父亲养过去,他犯作风问题她们作为家中的“受利分子”,不应该过分要求和指责。
也许,正因为是在这样的家庭,小梅的个性显得格外倔强。她好强,却又不善于勇敢的去争取,所以才会有了后来的悲剧。
3。
那是一个冷酷的男人,小梅21岁的生日前夕,在一间咖啡厅里,他们偶然相识,当时我也在场。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五一节假期,我和小梅诳完街后走进路边的“老大房”,打算喝点冷饮,然后填填肚子。因为是假期,这家平时环境幽雅的小咖啡厅显得格外热闹,服务生来回的忙碌。由于地理位置的不同,江南一些小镇的咖啡厅也给顾客准备炒菜和啤酒,所以时逢节假日,咖啡厅倒像是个饭馆。
咖啡厅里人声鼎沸,平时悠闲的男服务生鱼贯而入,“3号桌的炒螺丝”,“5号桌的油焖芦笋”,“8号桌的糖醋里脊”,“来,两位小姐,你们的糖醋里脊,请慢用。”服务生满脸堆笑的把一盘糖醋里脊放在我们的8号桌。
“咿,小梅,这菜你点的?”我问她。
“不是啊,我本来想点的,不过一想今天人多,怕里脊炒的慢,呀,我也奇怪了,怎么今天的里脊上的那么快,不是你点的吗?”
“不是啊。奇怪了。”
正在这个时候,邻坐3号位置上一位留着辫子的男士对我们很绅士的笑笑。
“我恐怕是他们今天太忙了,把菜给上错了。呵呵。”“不过你们如果喜欢,我就算为两位可爱的小姐做一点牺牲了。”
“哦,是你的啊,那真不好意思了。要不,你先吃吧?”我连忙接过话岔。
“没事,我来得及,我倒是看那位长头发的小姐好象饿坏了,呵呵。”
原来小梅已经开始动筷子夹起一快里脊肉放进嘴里,我看着这副光景,也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小梅瞅瞅我,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态。好象得了什么便宜似的,这丫头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不正经起来,马上成了超级单纯的幼稚女,一点淑女的样子都不会装。其实她根本就不用装,小梅天生是个淑女。
4。
这件事发生后,过了大概一星期,我也没放在心上。第二个星期我从学校回来,去小梅的银饰店找她。她在玩电脑游戏,我看她玩的非常认真,也没去打扰她,我放下包,老习惯,开始专心致志的摆弄起她店里的各种小首饰。大概过了半来个小时,小梅把我叫过去,神秘的对我说:“小君,记得上星期老大房里换错里脊的那男的吗?
“啊,怎么拉?忘记长什么样了。”
“他加了我QQ,也不知道怎么会知道我QQ的。”
“哦,是吗?那男的好象年纪比我们大多了,好象还留着个小辫子,不会是坏人吧!”
“就你喜欢瞎操心,他是“方圆塑机厂”的副经理。可能干了。”
“哦,咋,小妮子看上这个老男人了?”嘻嘻。
“有可能哦,我觉得他很有男人味。”小梅漂亮的单凤眼斜了我一眼,调皮的冲我笑笑。
“是啊,而且多金,可以考虑交往,然后积攒足了爱情经验再甩了他。做为你的情感启蒙教练来发展嘛。哈哈!”我开始手舞足蹈起来。
“去你的,人家有老婆了。”小梅漫不经心的捏了下我的脸颊,甩手去擦拭物品不理我了。
“有老婆怕什么,现在有魅力的男人十个有九个有老婆的,那照这样的推论,我们作写有魅力的女生不是吃亏死了。哈哈哈哈哈。。。。。”我还没尽兴,嘴里边走边跳的说的不停。
但是,我后来没有想到,一个这样的玩笑,小梅竟然真的陷进去了。或许,冥冥中有些东西是人力无法抗拒的。
5。
小梅是个先行动后说话的人,这在其他方面或许是好事,而糟糕的是在这件事上她也一意孤行,她没有选择轻易听取朋友的意见,性格里好胜的虚荣心让她在隐私面前选择不信任别人,这点性格遗传自她母亲,出于一种天性的懦弱,当某些主宰她命运的大事来临时,她变得执拗而脆弱,不依靠别人又把握不了自己。所以,一直到了她和那个副经理直接交往后我才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而并非小梅亲口和我这个好朋友所说。
“小梅,我问你个事。”当我从母亲口里得知关于小梅的谣传,我迫不及待的来找我的好朋友。或许,在我同龄的女孩里,我算一个比较理智的人,对于发生在小梅身上的婚外恋,我有我自己的看法。我觉得,如果小梅真的爱那个男人,可以考虑交往,不过这需要小梅以冷静的心态去面对,毕竟爱上一个人不容易,何况像小梅这样心灵有创伤的女孩子,得到一个年龄比自己大的多的男人的爱,无疑是一种变相的父爱的补偿。
“你问吧。”小梅无精打采的打着她的游戏。
“你和那个小辫子在谈恋爱?真的假的?”
“嗯,我喜欢他。”她竟然没有回避我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们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也不知道会发展的那么快,我本来今天想告诉你的,你先问了。”小梅用一种很无奈的表情看着我。
“我才不怕别人说呢,我喜欢就是喜欢,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去。”小梅的眼神显得异呼寻常的坚定,这是我害怕看到的样子,特别是在本质柔顺的小梅身上。
“他说,我是他活到现在最爱的女人,我让他觉得生命变得五光十色。我觉得我很幸福,很值得!”
大概恋爱中的女人都傻劲十足,特别是小梅这样本性纯良的孩子。我并不是一个会教育人的人,人性需要自由发挥的空间,无论美的到来是否带有程度不一的污点,关键是自己能够承受的起所有将要发生的结果。但是,我知道我此时无法把这些道理和小梅说,她的脾气我知道,现在她完全处于迷失自我的状态,她已经被她自己的爱情迷惑,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而我,做为她的好朋友,我能告诉她什么。跑去让她的父母去管教她吗?小梅会为此恨死我。而且这样的事,在当下这个社会早以司空见怪,也或许,小梅真的得到了一段爱情,一段不会有结果的爱情。我不知道对于没有真正谈过恋爱的小梅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只希望那个小辫子没有骗她小女孩的纯真初恋。尽管初恋大都是无功而返,却总是需要去经历。
然而我错了。就在当年十月份,小梅认识小辫子刚满五个月的时候,她也完成了她最后的成年礼,因为在非法小医院的一次堕胎,送了21岁如花的生命。临死前,她说的最多的话,还是念念不忘小辫子永远无法兑现她的承诺:明年的春天带她去云南的香格里拉玩,让她在异乡的人间仙境做一次他的新娘。
6。
小梅走后,吴姨和我收拾小梅的遗物时,和我说起一些我不知道的事。那是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是小梅租下和小辫子同居的地方。房子不大,窗帘都是淡粉色的绉纱,客厅里放着一套浅咖啡的沙发,象牙白的茶几上,时常插着一束小梅喜欢的白百合。卧室里也是淡粉色的窗帘,碎花浅紫色的床单和床罩,靠窗户旁放着一张有机白玻璃电脑桌,桌上放着小梅的电脑,音响,和她生日时,我送的一只罗技鼠标;一台29寸的电视机,正面对着小梅挂在床正面墙上的艺术照。房间里的光线柔和低沉,有点显得密不透风,时常给我窒息的感觉,我想小梅自从一心一意爱上这个小辫子后,把店铺顶给了别人,她就很少回家,很少和我通电话,很少有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和自由了。
吴姨是伤心透了,我不知道她是因为女儿的不孝还是因为失去而伤心,或许,这没什么两样,对于一个含辛茹苦养大女儿,后半辈子指望唯一的女儿做为自己精神支柱的母亲而言。吴姨说:“小梅太傻了,其实那个男人就是和她寻开心的,可是她到死还不相信这个事实。我曾经很多次劝她,骂她,甚至还打了她的耳光,让她回家,她就是不肯啊。一开始那小辫子对小梅还不错,过了几个月,就淡了很多,特别是有一次她老婆找到小梅店里,拖着小梅,把小梅狠狠打了一顿后,我好几次去她店里,看见她在电话里大叫大嚷,哭着和那个男人通电话。那个男的把电话挂了,她就再打过去,有一次我甚至看见她疯了一样在那拨了将近一个小时电话,那男的大概嫌烦,把手机关了。可怜我家小梅,性情完全变的像另外一个人,痴痴傻傻的,动不动还乱发脾气,我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吴姨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我后来因为要考试,回家的次数就很少,我曾经给小梅打过几次电话,但是一直打不通,我不知道为什么,原来是她和小辫子怄气关机或者是一直在打电话。QQ上聊天,小梅也总是匆匆几句就不说话了,我只要一问起这事,她就会发一个折磨的表情给我,然后我就不再说什么了。那一段时间,她似乎完全失控了,感情处于一种无时无刻不想发泄的癫狂状态。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对她做了什么,让她爱的那么痛苦。后来我终于在她的日记里找到这样一段文字:
放弃就是死,努力只是活着的噱头。为此我要拼尽所有和自己战斗。
我们一起迁徙吧,其实我们是在一起迁徙,连同未来的出路,那就是继续活着吧,并争取多一天的活着,
别无出路。
我注定是满足他某个瞬间的生理与心理的需求,这个世界的轮转不需要任何情绪,这是不争的事实,爱情?那是一张没有作者的画,我想就这么黑下去,失重并遗忘。
所有的人都在找,一种具体的温暖,通过肌肤创造的比神更伟大的灵感,区别与黑夜白天或者任何物件的接触,人与人的接触,透过皮肤心与心的接触,混杂于彼此的气息爱与爱的鼓励。虽然我只是在像独角兽一样安静而虔诚的等着,但是我不想后悔。我已经没有退路,没有他我会死的。
若干年后,我如果可以忘了他,我想他会由失去而欣赏我的过去。我真贱!很贱!!
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小梅的爱太高贵了,那个小辫子根本不可能会懂。即使若干年后,他记得的无非是小梅青春的躯体和羞涩的笑容,一个青涩而不适合做世俗情人的女孩。上帝为男人创造了庸俗的欲望以外,什么也没有多给。小梅不懂生活就是情感和利益二者关系的复杂品,她的世界只有二元联系,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直白的让人心痛。她知道自己情感的无法控制,所以她竭尽全力压抑自己,甚至搬出家来不和亲人朋友见面,为了能够尽量的少妨碍他们。我知道,她是那样想的,她觉得生命和爱情都是自己的事,母亲为了她滥情的父亲,已经吃了不少生活和感情上的苦,她不想再让吴姨为她的感情问题操心,也不想让吴姨参与自己的痛苦,因为善良的吴姨在爱情上,一直个彻底的失败者。
吴姨说,小梅是赌气怀上了孩子,她想以此让那个男人重视她,但是没有用,那个男人最终什么也没给她,除了开心时哄哄她的甜言蜜语,甚至连他们同居的房子都是小梅付的钱。那里就好象是小辫子免费寻欢作乐的逍遥窝,他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不来,那间粉红色的小房间里都会有小梅像欢迎上帝一样的迎接着他。有时候,爱情落在小人的手里,往往成了杀人不见血的暗器,受害者恰恰是那些最纯真善良的心灵。最后,小梅彻底绝望了,她拖着三个月的身孕,找了家黑症所,结果因为手术不当引发的子宫大出血离开了人世。吴姨说:“小梅被送进医院后,小辫子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最后一面也没有和她相见,哎。。。。我家小梅实在太傻了。。。。。”我无语,我很想找一些善解人意的词汇安慰这个伤心的母亲,但是我不知道我能够说什么,给她的希望越大,她以后的日子会越冷,这种老年丧女之痛是无言的。
7。
据说有一种叫夜莺的鸟,如果当它失去爱情时,它就会一直在夜晚哀鸣,一直将自己所有的悲痛都唱尽,然后选择黎明前夕把胸膛扎进玫瑰的刺上,用鲜血浇灌火一样红的爱情花朵。小梅就是这种执著的精灵,这种属于黎明前夜空的鸟,有着比玫瑰还要鲜红沸腾的血液,上帝却让她拥有一个轻薄如晨雾的灵魂,一个拥有翅膀而无法飞翔的女人。
楼上的水还在一滴接着一滴的落在水泥地上,溅起的水丝落在我赤裸的脚踝,我真的感到有点冷,尽管黄昏还没有真正来临。吴姨还没回来,我看着墙角的那些植物,在风中微微摇曳,轻颤,这个庭院大小了!这些向日葵,应该让它们种在向阳可以远眺群山的山岗;而那盆兰草,也应该属于背阴的山壑,水涧细流的山谷,而不是这里,这片拥挤而残旧不堪的人群密集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