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良
每次吃鱼父亲总要重复一句话:“再也吃不上那么好吃的鱼了,那味道,啧啧......”白发苍苍的父亲摇着头,脸上总是露出遗憾的神情。
每当这时,全家人总是不得要领,一头雾水。只有母亲恨恨地说:“你吃多了!”
过去,父亲总是夸母亲做的鱼好吃,那时母亲是远近闻名的没有职称的名厨师,不知为多少人家嫁女娶媳妇办过酒席,凡吃过席的人,都赞不绝口。
可是,自从父亲吃了我大哥做的鱼后,他就常夸奖起大哥来,说:“那鱼的味道真鲜呵。”
那年,父亲从乌鲁木齐过来看我们。
父亲打老远过来,我们姊妹几个都拿不出什么东西来孝敬他老人家。大哥说:“这做儿子的,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你不知道,急人啦!
那年月,菜窖里只有萝卜、洋芋、新疆白;老百姓叫做“老三样”。入冬前,我们都要按农场分配的人头数量买回来(想多买还没有),放到自己挖好的菜窖里面,把萝卜、洋芋用土埋起来,以免水分流失了不好吃,这些蔬菜要吃到来年的四、五月份,才有新上市的小白菜、韭菜之类的新鲜蔬菜吃。每月每人一百克清油,逢年过节每人才有半斤大肉供应,主粮吃的是百分之九十五的苞谷面。记得那年,我嫂子生孩子,大哥想买付猪蹄儿催奶,硬是跑了三天,归根到底没搞上;想宰只鸡吧,原先到是有几只,可是,也被当做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哥一声不吭,便骑车出去了。
那天,大哥很晚才回来。
大哥回来的时候一脸疲惫,土头灰脸,汗渍斑斑,浑身都是泥浆点子,可他脸上却挂着微笑,我们看见,他手里拎着十几条只有一乍长的小鲫鱼和小狗鱼。原来,他去了农场最远的莫呼尔苇湖沟,往返三十多公里路,千辛万苦才逮的这些小鱼。
家里也没有什么作料,大哥就用一根葱,一撮盐,一点干姜末做了,端给父亲吃,大哥不知还从哪里弄了半瓶“猪圈大曲”(农场职工猪场用喂猪的玉米酿出的高度劣质酒,我们戏称为“猪圈大曲”),那晚,父亲吃得有滋有味,不停地夸我大哥,说味道好极了,并且喝得满脸通红。
我们和父亲聊得很晚,父亲非常开心。
几十年过去了,父亲总不忘那小鲫鱼,每次说起来就绘声绘色,而且啧啧连声:“那味道太鲜了,一生难忘呵。”
说实话,那年月吃鱼确实是一种奢望,可现如今,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母亲来信说,每当父亲念叨,就上市买了鱼,精心地做了,端给父亲吃,可父亲总是摇头,嘴里还一个劲地说:“差远了,赶不上老大做的味道!”
今年,我把父母从乌市接回来过年了,可我大哥又调到师里去了。父亲对我说:“老三,打个电话告诉你哥,不论工作再忙也一定要回来过春节,我还等着吃他烧的鱼呢。”
年三十,大哥和大嫂带着侄儿侄女回来了。父亲好高兴呵,说起那鱼,还是连声称赞。
大哥知道父亲爱吃鱼,专门从伊犁买了鲫鱼、鲢鱼、鲤鱼、伊犁河的鲶鱼,还买了青黄鱼、武昌鱼、赛里木湖高山冷水鱼等等,而且都是鲜活的。父亲见了,高兴地嘴都合不拢。
如今大哥是国家特级厨师,按老百姓的话说,有牌牌子,大家都想看大哥露一手。
大哥系了围裙,捋袖掌勺,父亲就站在旁边看。
一会儿香味出来了,父亲高兴得手舞足蹈,说:“你闻,这多香呵,老大做鱼和你妈做鱼的程序都不一样,这味道绝对差不了。”
大哥真不愧是国家特级厨师,他做了一桌鱼宴,色香俱佳,有些菜名我还报不上来,你看。
冷菜有:拌生鱼、五香煎鲢鱼、炸板鱼、干炸秀丽白虾、酥鲫鱼。
热菜有:鲤鱼三献、家常熬鲫鱼、蕃茄鱼片、酱汁鱼、滑溜鱼、松鼠鱼、蛋白鱼条、葱油鱼、醋板鱼、油浸鲤鱼、糖醋鱼卷、槽溜鱼片。
汤菜:鲫鱼汤、川狗鱼丸子。
年三十的团圆饭丰盛极了,全家人围坐在一起,每人跟前一只饮料杯、一只酒杯,饮料杯里倒的是雪梦乳饮,酒杯里倒的是伊力特曲,父亲望着一大桌菜,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首先伸向那盘家常熬鲫鱼,夹一条就送往嘴里。
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父亲,问道:“味道怎么样?”
父亲咂吧咂吧嘴,摇了摇头,半天才说道:“嗨,味道不一样了,毕竟过去了30几年啊!原来的味道怎么都找不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