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描述一个人的鼾声。
这个人就是我父亲。
小的时候,我常常被父亲的鼾声惊醒,吓得哇哇乱哭,稍大些,我就不和父亲睡一个屋;有时父亲实在想搂着我睡,就要给我反复做工作,半夜惊醒了就又跑到外间房去睡。后来上中学,我住校;成家后,很少在家过夜。
父亲的鼾声让我刻骨铭心,至今不忘。
如果可以给鼾声定级的话,父亲的鼾声可以称得上是国际水平。很多自称打鼾水平很高的人,和父亲住那怕半晚上,就要换地方。一次父亲出差,闹得整个房间都睡不成觉,后来,他只好坐到天亮。
只要瞌睡,父亲打鼾是不分时间地点的。劳动休息,别人吹牛吹得吐沫星乱溅,他坐那打;开会学习,首长滔滔不绝的演说,他勾着头呼呼的打;(为此事常挨批评)在家里,刚看见他拿着杯子喝水,一转头,他便张着嘴扯着嗓子打;文革排队买东西,他站着打,别人推一堆,他往前走一步,又接着打。久而久之,父亲打鼾远近闻名。
父亲打鼾出神入化。嘴微张着,鼻翼一张一驰,脸部肌肉上下抽动。吸一口气,仿佛十级旋风夹着雷电雨点,给人以劈头盖脸的感觉,呼一口气,又恰似对准一只哨子在吹,一次比一次来得猛,来得急。听他打鼾,简直让你窒息、让你喘不过气、让你心跳加剧、让你情绪烦燥……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父母在一起了。恰逢单位派我去乌市学习,乘此机会,我便匆匆出发,提前去看望父母。
父亲和母亲都老多了,特别是父亲,脸上的皱纹象飘动的柳枝,两颊深陷,满头稀疏蓬乱的白发,看见我突然而至,就高兴得笑,笑着就象“哭”,母亲拉着我的手望着我,眼里便见泪水,我一口气睹在喉结上不来,下不去,眼晴一热,赶紧抬手擦擦眼。
父母把最好吃的东西做给我吃,不停地向我碗里拣菜,非要看着我吃下去他们才肯自己吃。我都过了不惑之年了,在父母眼里仍然是个贪吃的孩子,我一阵猛吃海喝,为的是使父母高兴。
到了晚上,小小的一间房,我只好睡在沙发上。父亲说,你先睡吧。我知道父亲的意思,便合了眼,可是,思绪象关不住的水,冲出闸门,把睡意冲得精光……
离开父母亲十几年,算起来在家里过夜的时间很少,即便回家,也大都住在别处。如今父母都是七十高龄的老人了,做为儿子又为父母做了些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清。父亲常说,儿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续,只要你努力工作就算是对父母的最大孝顺,我们心里也踏实。母亲说娘想儿,路来长,儿想娘扁担长,我们不求你们什么,只求你们一生平安。想着这些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想想这又想想那,说什么也睡不着。这时就企盼着父亲的鼾声响起,可是屋里寂静无声,只有黑暗笼罩着。越是想让父亲睡好,越是听不到鼾声。只觉得心里焦渴,身上发热。悄悄抬起头,往父亲睡的地方看去,只见父亲模糊的身影,半坐着靠在床头上,根本就没有躺下去。我想喊他,又怕惹来更多的麻烦,就又悄悄的躺下。两眼睁睁的,看着黑黑的顶棚,竟没有一点睡意。
一直就没有鼾声,后来就象做梦,脑子昏昏沉沉,翻了几次身,终于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起来,日升一竿,父母已经把饭做好了。我看了看父亲,心陡地就揪起来,一夜之间,父亲仿佛又苍老了许多,本来就松驰的眼帘几乎把眼球全包了起来,脸色黄中带灰,嘴皮干燥,脸上的皱纹象是球网。父亲发现我在看他,忙揉揉眼,努力睁得大一些,我发现他的眼圈是红的。
原本想和父母多住几日,但这样下去,恐怕不行。默默地吃罢饭,我对父母亲说:“今天学习该报到了,反正要学习两个月,星期天我就回来看望你们。” 父母说,那好吧,你忙,你就去吧,工作不能耽误,星期天就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父母依依不舍地把我送出来。
走到街上才发现洗濑用具忘在家,又急匆匆地赶回去,还未到家门口,便隐隐听见轰隆隆的声音,推开房门,就听见屋里传出雷呜般的鼾声,它象一块巨石,重重落入我的心湖,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