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良/著

“老头子，你快去看看！”老太太精瘦精瘦的，正在和猪食，木铲把猪食盆敲打得邦邦邦地响，猪在圈里没命的叫。

老头子有些驼背，看上去象个小矮人，从企业退休在家。他正在掏厕所，听到老太婆的喊声，也不理她。他反对老伴喂猪，现在生活还过得去，何必自找苦吃？辛苦一年，不但不赚钱，甚至还赔钱。可是老伴说啥也要喂，说儿女们都走了，老俩口在家干啥，就那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劳动惯了，闲不住。老头只有干气，他知道，这老太婆脾气倔强，怕是改变不了她。儿女劝过，邻里也劝过，就是油盐不进呢。老头儿心里有气，嘴里嘟嚷道：“真是一个犟驴，谁管你，累死活该！”

这人要是懈怠了，就苦了圈里的猪。它们要是饿了，就不可能指望它们老老实实的。它们会不停嘴地叫，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尖刻。那叫声非常难听，象是谁卡了它的脖子，让人受不了，使人心里一阵阵发紧。它的叫声跟本就不能和鸡叫，狗叫相比，鸡叫起来非常好听，象唱歌一样，让人心里喜庆庆甜丝丝的；而狗叫呢，却给人一种安宁，远远地听上去有让人心安的感觉。他妈的，可这天下的猪，都是饿死鬼投的胎！老太太端了和好的猪食，听着老头子恶很狠的咒语，咚咚咚地走到猪圈跟前，气便不打一处来：“狗日的，叫什么！饿死你算了，这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里里外外就让我一人操心，难道是为了我自己？”老太太不停嘴的唠叨。

凭心而论，老太太对这个家是问心无愧的。早些年，老头工作忙，儿女都上学，家里就全靠她操持。全家六口人，全靠老头子几百元工资，那哪够呵。全凭她喂鸡、养猪、发动全家把村里分的一么自用地拾缀得规规整整。要不，儿女上大学、结婚那来的钱？

为了养猪，她费了多大的劲呵。

九十年代初，她喂了一头母猪，可谁想，再怎样精心饲养，母猪都是干瘦干瘦的，个头也不大，别人开玩笑说：“就象你们家的人。”后来生了一窝小猪崽，小尾巴象个死蚯蚓，拿到市场，问都没人问。赔了。邻居劝她，你就喂点别的吧，不要喂猪了。可是，她不信邪，偏要喂猪。后来，她请人选了一头嘴巴短、身上毛稀、身材修长的猪崽，有人建议，第一顿食要找不挑食的小孩子来喂，讨个吉利，否则你还是养不好。她便想起隔壁家的胖娃，专门去把胖娃抱过来喂了第一顿。说来也怪，那头猪果然被她喂养成了大肥猪，年底卖了还尽赚了三百多块，她高兴的给胖娃买了个大西瓜。打这以后，不管想什么办法再也没有养过那么值钱的猪了。老太太一想起那头大肥猪，嘴里便啧啧连声：“狗日的，那真是头好猪呵。”

而今，虽说老头子每月有八百来块钱的退休金，但这吃穿住用，儿女回家，邻里交往，看病吃药哪样不得花钱？可儿女说，老头怨，大家都不赞成喂猪，说目前而今眼目下，大猪场都赔钱，单打独斗还想赚钱，门都没有。弄得老太太成天生气，那“狗日的”口头惮老挂在嘴上，心里边酸楚，气愤，堵得胸口生疼。

老太太越唠叨越觉着委屈，把猪食糟敲得山响，一声断喝：“狗日的，不过了。”说着，一脚把空猪食盆踢得远远的，那盆一路颠簸，发出一串沉痛的呻吟，老太太起身出了院子，独自一人走了。

上得街来，就不断有人打招呼，她点头应酬着。要在平时，她总会高高兴兴地说一会儿话，可是今天，她那有这心情，干瘦的脸上，弯弯曲曲的皱纹，一脸苦相。大家知趣地打声招呼就走，一看她那样，准有事。

这时，迎面走来了一个高高大大的人，截住她打招呼：“老嫂子，不在家好好喂猪，怎么有闲工夫逛街哩？” 她一听到“喂猪”两字，刚想发作，见是老头子单位的书记，心一发颤，泪就涌了上来。她把书记拉到一边，把酸甜苦辣全倒了出来。

书记耐心地听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书记对老太太家的事了如指掌。他心里有数，老太太是爱老师傅的，女人嘛，叨叨几句是常事，老师傅脾气又好，劝两句就会没事的。谁知老太太越说越激动，提出要和老头子分手。

“为什么？”

“他不知道心疼人，我累死都不会有人管的！”

书记嗬嗬嗬地笑出了声：“老嫂子，此话差唉，师傅不心疼你，怎么叫你不喂猪呢？”

“……” 老太太一时语塞。

书记又说：“老嫂子，恕我直言，你看，老师傅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年纪越来越大，老了，身体就越来越差了，你的身体也不好，怎么经得起这般劳累呢？人老了，健康是最重要的哟。”

老太太不象先前那般激动了。

书记接着说：“老嫂子，你为了养猪，人累坏了，子女感情疏远了，和老头子也要闹分手，我问你，这养猪还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书记顿了顿，突然问道：“老嫂子，你辛辛苦苦累死累话七八个月养肥一头猪能赚几个钱？”

“大概二百块吧。”

“那好，我再给你算笔帐，你老伴一个月退休工资有八百多，就相当你每月能育肥4头猪，一年就是48头，如果把老头子侍候好了，多活上那么几年，顶你养多少头肥猪呵，你说呢？哈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嘿嘿。” 老太太被书记的一番话逗笑了，说：“书记呵，你真会说笑话哩。”

回到家，老太太越琢磨，越觉得书记的话说得有道理。

她把猪卖了，和老头子到市里大医院去做了个大生化。回到家，孩子们高兴地送来了老年人饮食营养配方：（她没有想到人的饮食也是这么有讲究的）蔬菜补钙、紫菜补镁、饮茶补锰、猪肝补铜、牛肾补钼、鲜枣补维生素C，把老头子好好地照顾起来，知冷知热。老头子受宠若惊，把老太太也百般地关照起来。老两口互敬互爱，每天吃罢饭，总要互相搀扶着到村里的街上去转转，衣服穿得干干净净的，两位老人感到，日子过得好滋润呢。

    这天晚上，老太太睡不着觉，她想起自己辛辛苦苦的一生，想起了幸福的晚年生活，想起了王书记的那番话，她在心里偷偷地乐了：狗日的老头子，怎么顶那么多头肥猪呢？

    她回脸望了一眼，老头子睡着的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

 一会儿，老太太也在幸福的回忆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