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窄窄的城市里
西南大学育学院 李金福
1
在这个窄窄的城市里,我喜欢去一个叫“今点”的酒吧,在那里喝咖啡是件快乐的事情。我所谓的快乐,是说在那里不会有孤独和冷清。顾客也多是一些最时鲜的年轻人,他们品味着不同口味的冷点,下跳棋、打扑克、聊天或者唱歌。看起来无忧无虑,似乎不是在获取快乐,而是在发泄快乐。当然,空气中偶尔也会有伤感的味道淡淡地弥漫,但伤感的调子是明快的,勾不起你的愁绪。
这是个童话般的玻璃小屋,淡桔色的灯光温馨柔和,几何图案的橡胶桌椅色彩鲜艳而跳跃。屋外是几十台计算机,辟辟叭叭地敲键声,CS的枪声,传奇的打杀声,胜利的叫嚷,失败的发泄,还有闪烁的光线会侵入这小小的屋子。却并不惹人烦,倒是为这里平添了几份愉快、明亮和生动的气氛。
因为这个酒吧,我成了这个网吧的常客,并在这里积累了不少朋友。大多是些高中生,喜欢叼着烟或是棒棒糖,原来我是不屑与之交往的。有时他们会蹭到台前,为我点上一支烟,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我会问:你多大?答:十七或十八。我二十二。他们并不退缩,给我讲他们懂得的道理,知道的事情,说明现在的十七八岁,相当于你们这一代的二十三四岁,甚至二十五六岁,就是相当于某些人的三十岁也没问题。你二十二?怎么会?看起来好像混的还没有我们久哎。而通过“接触”,发现与这些满口“网话”“酷语”的家伙们交往,除了看待事物、事情的观念有些冲突,情商容易失控外,并不会造成智力的下降,也就接受了。
我也会经常被他们拖着去下跳棋,跳棋我很久以前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生活中除了音乐,它是惟一的消遣,因为它不需要太多的智谋,胜利是简单的事情。通常在黄昏,坐在城郊的河边或是屋顶,看着眼前的白鹭争逐,我会想到它。生存,有时候就是一场残忍的游戏。
飘飘和阿刚是我的对手之一。他们上中专一年级,是同学,也是情侣。飘飘长发飘飘,白嫩水灵,乖巧可爱,是小鸟依人那种。只是大大的眼睛里常流露着不羁和寻找,气质有些颓然,不过不羁和颓然是时尚,所以她是我见过的不多的可称之为完美的女孩之一。至于阿刚,虽然个子不高,长相一般,但颇有艺术家风度,头发长度恰到好处,中区的嗓音极具磁性,气质略显忧郁,给人的感觉是首四重奏,简单明了,有着非常迷人的魅力。
他们在一起会让人觉得如诗如画,童话般的美。这样的美让我无法从年龄的角度,从学业的立场去谴责他们。
他们是两个对我一个的,从未赢过。他们只懂得开路前进,还没有学会阻挡拦截,也没有学会处心积虑地铺设一条长路。和那时的我一样,有时他们的手因抢同一个棋子而握在一起,或因冲突而来一场打情骂俏性质的争吵。会让我想起和S下棋的情景,是S真正教会我进攻。把下棋看成一种战争,一种智慧与智慧,计谋与计谋,人格与人格的战争。她的棋风,无论是跳棋还是围棋,狡诈而冷酷,像她的为人一样。这我也可以做到,然而我无法接受。我相信真诚和纯善是最后的胜者,虽然我可能不会看到它们胜利,但我愿意支持它们,坚持它们。
我把这些讲给他们听,他们眼中流着闪烁。那你爱她吗?
爱吧。这很奇怪。它并不受控于你的道德和性格,有时好像是件邪恶的事情。
那你痛苦吗?
2
于是,我想到了痛苦。我曾经是痛苦的,但已离它很远了。
现在我坐在他们对面,像个深沉从容的说教者,可只要循着痛苦这条线索,往上追寻不远,就会看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我。那个我在各种迷惘里挣扎,在黑夜里吞咽着来自自身与外界的各种恐惧和慌乱,对即将到来的白天和未来做着各种疯狂的臆想和规划。而当清晨醒来,面对刺目的阳光和阳光下白晃晃的世界,却茫然无措……
我本该快乐地翩然于通往梦想的红色之路。我的梦想是词作者。是的,那个年纪的我迷恋着音乐,女孩子迷恋着我,我幻想着用我的文字能谱出最美的旋律。
第一首歌词在一家很有影响力的刊物上的发表,为我带来了极大的喜悦和动力。我终于为自己找到一个理由彻底拒绝学校里那些令人生厌的课程,开始专心地写歌词了。
本来父母对我的成绩就十分的不满,现在看到我彻底地搁了摊子,更气得火冒三丈,零花钱相比以前简直少得可怜。老师和父母对我的监控和管制更加严苛了。但我仍然坚持在那些文字里渲泻我所有的情感。我将一张张手稿小心地收好,藏在不易被发现的角落。它们,是我的支柱。
正当我的歌词一张张增多的时候,家里出一件大事,爸爸的生意栽了跟头。不但忙碌了一年分文未收,而且还被卷入了一场无休止的官司,我们家的房子也作为抵押赔了出去。父亲从此就一蹶不振了,常常喝酒,彻夜不归。先是家里的彩电、冰箱和一些值钱的东西一样样地搬走,然后我们全家不得不离开那套曾经令我们洋洋得意的住房,而搬进一间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小屋,三口人就这样蜗居在一起,房间只有一扇朝北的窗子,屋内终年不见阳光。
写歌词对我来说已成为了一种奢望,我不得不停止。学习更是没可能的事,从优越的环境落魄到如此境地,生活上处处不便,从来不干家务的我,也开始操持不少日常的家务。爸爸在这样的情况下,几乎是彻底放弃了所有生意上的事,酒喝得更厉害了。我眼看着很多便宜的劣质酒一瓶瓶地灌进他的肚子,又是心痛又是憎恨。常常是爸爸喝得烂醉回到家里,对着妈妈就破口大骂,然后开始摔东西。锅碗瓢盆、瓶瓶罐罐,那些都是我们聊以生存的东西。
后来,在那一段时间,我没有见过爸爸清醒的样子,当是我害怕,生怕爸爸再也不喝酒都不会醒过来了。有时,我看见喝醉的爸爸在妈妈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哭泣,那哭声悲惨得很。有一次,爸爸已经喝得快要垮掉了,竟递给我一瓶酒,含糊不清地说:儿子,来,儿子,喝!我看着父亲变得混浊的眼睛,凌乱油腻的头发,还有日渐憔悴的面容,我的心也在滴血。我清楚,爸爸喝酒是因为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也开始了喝酒。
这样的日子继续惨淡下去,家里的存款一点点的接近赤字,妈妈整日地以泪洗面。那一天晚上,爸爸在妈妈的泪水中醉醺醺地回来,两个人很快又陷入争吵,爸爸在打了妈妈一巴掌后,吐出一滩黑红色的血。
那一夜,母亲在所有人熟睡的时候从顶楼跳了下来,留下一张空空的存折和她一生诉说不尽的哀怨。
3
阿刚从我手中拿了些钱,回了趟家,然后在“今点”为飘飘的十七岁生日举行了一个Party。他语气严肃地在电话中告诉我,说再忙也得去,否则,咱们再也不认识了。
我笑,想着那个喜欢低着头,吸一口烟撩一下遮眼的头发的男孩,看到了他对他的爱情的认真,认真是否就意味着安全?
还是只是因为对爱情的一段迷信般的虔诚,服务于自我感觉而非爱情本身的虔诚?真如此,一件小小的意外就会把这爱情摔碎。
或许我有些神经质,我信不过他们——他们的年龄和他们对事物的态度。但看重和他们的友谊。所以下午推掉所有应酬,换上一套休闲的衣服,带着崇高的美好心情,去赴这个王子为公主举行的生日Party。在师范门口遇到了飘飘,宽大的T恤配上肥肥的仔裤,像个假小子般流露着张扬和青春。她从后面叫住我,浅浅地跑上来,瞪着乌闪的眼睛,一脸幸福地看着我。说真巧,看到你真好!她好像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说巧,看到你真好。她认真了,睁大眼睛,说:是吗?!我只是微笑。
以为会看到满屋子闪亮的花,至少气氛会热闹些吧,却很平静。和往常一样,男孩女孩们在投入地玩着各自的游戏。阿刚招呼我们坐在他对面,然后到吧台点饮品,就在一瞬间淡桔色的灯光忽然熄灭,所有人都惊慌地啊了一声,然后又是转瞬之间的一片欢呼。四周响起划火柴的声音,每个桌位上都燃起了红色的蜡烛。他们朝我们这里笑着,脸庞因淡红色的烛光而显得分外温馨。一个燃着十七支小蜡烛的双层蛋糕被服务员变戏法似地端出来,递给阿刚。阿刚叉开五指一手擎着,另一只手掐腰,麻利的像店小二一般走过来,把蛋糕放下,对飘飘说:飘,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四下响起了响亮的声音。
飘飘笑着,亮亮的眸子里泪光点点。
一串轻柔的钢琴曲缓缓响起,是贝多芬的《致艾丽斯》,阿刚握着飘飘的手慢慢跳起了起来。
很静,很恬。是飘飘喜欢的气氛,她在激昂热烈的气氛中总是伤感不安的。她乖乖地看着阿刚,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高兴。不得不说,阿刚,是个浪漫高手,他可以不动声色地把它玩得这样不露痕迹,然而,动人心魄。那一刻,我也禁不住对爱情无限地神往起来。想这爱情即使只是一瞬,那么能拥有这一瞬的快乐,也该知足,不会有后悔。
蛋糕太甜腻,意思了几下之后,我同阿刚要了酒,二个人默默地喝下。暖暖的烛光里,飘飘静静地看着我们,不说一句话。透过酒杯折射出的光,映在她脸上,很漂亮。在我心底的某个地方忽然莫名的一颤。
阿刚去旁边桌上应酬去了,飘飘坐到了我对面,我点了一支烟。你怎么老是沉默?飘飘有些不满地看着我,然后笑,我也笑。她说:你为什么笑?其实你的笑容很有魅力的。我说:你很漂亮,也很特别……
阿刚走过来,我们都有些微醉了。
4
黄昏里常有大群大群地鸽子在飞翔。它们排列得紧密而整齐,飞快地向西飞去。然后猛地一个翻转,又忽悠悠地飞起来。它们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样的飞翔动作,直到黑暗将光明渐渐掩埋,它们便不知去向。
它们在做什么?是一种游戏还是在接受训练?还是预感什么将来临?
它们去了哪里?是有人养的吗?
飘飘静静地站在河岸边,看着它们的表演问这些问题。我忽然觉得她只是想问问罢了,并不是出于对答案的好奇。当坐在去西南的火车上一路颠簸时,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倒退的一带树木或大片的荒凉,会自言自语地问一些问题:那是森林吗?还是沙漠?为什么会没有一个人影?是他们觉得这个世界太残酷而逃离的吗?
S从不回答。她冷冷的脸上泛着几丝疲惫,还有恐惧。对茫茫未知的前程的恐惧。甚至是怕丧失自己与生命的恐惧罢了。
飘飘也有这样的恐惧?
我偶尔会邀请他们来我住的小屋做客。那是一间坐落在城郊半山腰的宅子,坐南朝北,不远处是一条有着大片沙滩的河,浅浅的。院墙四周有各种花木,只留中部一片空白。在晚夏习习的晚风中坐在这里,看满天星辰,看河对面灯光闪烁的城市,看偶尔在空中绽放出五色光芒的烟花。回忆往事,想想心事,这,是生活中的悠然美事。
飘飘经常会在深夜里给我打来电话,用一种幽幽的声调讲述着她的某刻生活。阿刚是她的话题,她爱他。说不清的原因,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最少没有孤独。我却越来越觉得她的爱情有许多病态的因素,越来越觉得阿刚并不像他所表现的那么认真。他似乎只是在利诱她,故意的利诱,当他厌倦或是疲惫,会拂袖而去。飘飘在这当中是很难被说成是失败者或是胜利者的。
除了阿刚和我,飘飘没有朋友,她害怕上学,学校里到处都有冷眼和小声的嘲讽攻击她,所有人都对她避而远之。她想逃避,然而却无能为力。阿刚说她娇惯成性,贪玩成性。一下子,所有的人离她越来越远。深夜里,只有她那淡淡的声音响在电话里。叙述着她的经历,平静地,一小段一小段地叙述,仿佛是怕聆听的人一下子接受不了。
直到有一天,她轻轻地说:带我离开,行吗?
5
一个明媚的午后,接到阿刚的电话,说是几个朋友在一起,等着我。
桌上依然是很少的话。只是啤酒换成了白酒,阿刚小心地为飘飘剔着鱼刺,飘飘望着窗外,依旧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心中泛起几丝心痛。
出来时,飘飘跟在了我的身后,阿刚学校有事必须回去,而飘飘讨厌那地方。
我们去超市买了几听百威,我问烟呢?她掏出烟盒数了数,还有7支。我说不够,然后又拿了两包黄鹤楼。我带她去了城郊的那条小河,从那里一直可以看到我的房子。我们坐在沙滩边,抽着烟,喝光了所有的啤酒,讲了很多的话。给我快乐,好吗?飘飘问。
好。我牵着她的手从沙滩冲到了河里……
飘飘的尖叫和笑声惊飞了河湾里栖息的白鹭,也喊塌了那座我们刚刚用沙堆起的城堡。
曾经有人说过:如果他不爱一个人,他会陪那女孩做很多很浪漫的事,你说是吗?飘飘认真地问。
可能是吧。
在河边看对岸城市明亮的灯火时,已是凌晨,四下漆黑一片,手机忽然响起,我接了,是怡。她问我睡了没有,我说没。她说昨天是你的生日,我说对。她又祝我生日快乐,我说谢谢。挂断,飘飘问我为什么不多说话,我说都已经分开很久了。是的,四年。
后来,我们看到市区那边的天空中有烟花盛开,城里的人们继续着某种欢乐。我们在河的这一边远远观望,那一边的热烈与我们无关。我听到她缓缓地说着她的以前、成长和经历。她的经历不像她的外表那样简单纯洁。她是一个心灵空虚的富家小姐。十四岁开始逃课,出走,阿刚不是她唯一的男孩。她的第一次是与酒吧里遇到的一个十八岁的男孩,第二次是学校一个美术生,第三次才是阿刚。与阿刚第一次后她就将一切原原本本地交待了,阿刚愤怒而去,后又找她,说原谅她,原谅的原因是她无知,然后提出同居的要求。
我只能说,成长,是需要经历的。
6
我想到了怡,这个我相恋了三年,分开了四年的女孩。
在几年前我叛逆地写着歌词的时候,迷恋着音乐。女孩子迷恋着我,可我只对怡一个人好。
一个冬天,我的文字发表在诗刊上,后来被音像公司的老板看中,找了顶有名气的音乐人写了曲子,唱片大卖特卖,我得到酬劳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于是,花钱大手大脚无所顾及,现在想来,真是有些害怕,怡不只一次地劝我不要太狂良妄,不要太奢侈,但我没有听她的话。父亲每个月给我一笔足以用作生活费的零花钱,音像公司给我的五位数的酬劳也是我的私房钱。我给怡买她喜欢的发卡、长裙,我们牵着手出入各种高档西餐厅。后来,我甚至用自己买的摩托车带她去郊外兜风。可以看出来,虽然怡对我物欲横流的生活表示担忧,但她还是很喜欢我,很喜欢我对她的溺爱。
我知道这样的日子终究有一天会结束,但我不想去想以后。直到有一天爸爸的出事,之后妈妈的死。再之后爸爸输掉了那场致命的官司,还有扣在他手上的手铐。
我的天空变成了灰色,我知道最后收留我的一定是姑妈。不知为什么,只是知道。自从爸爸出事后,所有曾经熟悉的脸仿佛一下子全部消失一般。姑妈接我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她的那个沿海小城。
姑妈家的灯光有些刺眼,姑父、表姐坐在餐桌旁,他们看了我一眼就继续吃饭。姑父边夹菜边说:来了?吃饭吧。我站着,心中堵的厉害,因为他及他们的冷漠和毫无热情。我无法忍受别人对我的冷落。我说不饿。姑妈把我拽过去,将我摁在凳子上,拿过一碗米饭,说,不饿也得吃。
我只是说,我想睡觉。
我睡在表姐外间的地板上。她比我大四岁,眼神恶恶的,对我有一种冷冷的排斥,不跟我说一句话。
这就是寄人篱下。对这个世界,我看过一些书,有的只是间接的生存经验,我要生存下去,我得适应,我要好好地活着。
闹钟会在凌晨4点时把我叫醒,然后去海边帮姑父打点海鲜生意。面对着各种冷漠和不屑的脸。每天忙完生意之后,我会去临海的沙滩上坐坐,看着远处昏黄明灭的渔灯和那古老的灯塔,我都会想起死去的妈,还有监狱里的爸,我恨他,是他毁了我的全部,我完整而幸福的家,我像其它孩子一样正常的生活,还有我的梦想。也会想起怡,我身边发生的一切她都一无所知,就像我无声无响地离开。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看着海潮平静地退却,我的生活也变得平静,我感知到了生存的困难,也感知到了爸爸的艰辛。渐渐地,回忆里,也不再有憎恨了。
7
没事的时候,我喜欢去海湾附近的一所高中,看十几岁的孩子放学回家。我看着他们微笑的面容,意识到自己再也不可能那样素面朝天;那样简单纯净了。我发现现在的小孩越长越漂亮,男孩女孩都身着明丽的色彩走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或许让细碎的太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在素色的衬衣上,将所有的青春活力尽情的展现,刺激着我这样的生活者,我妒忌着他们,也热爱着他们。
我会悄悄地走进他们的校园,在足球场边上的一块草坪上坐下来,看那些大汗淋漓仍然狂奔不止的男孩子,还有一些踢累了或者受伤了就坐在场边,脱掉球衣,随意地搭在脖子上,露出带着汗水一跳一跳的肌肉。嗯,他们的字一定都很丑,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是那么骁勇善战,在场边为他们加油的女生都喜欢那些高大威猛并且字写得奇丑的男孩。他们手里捧着为男生们准备的水,小心地看守着男生们的书包,时不时的还要低头去发送短信,我心想真是一群幸福的孩子。
我不能总拿这些年轻的男生女生和自己作比,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威风时刻,我的那一刻已经过去,这个世界,是他们的。
在姑妈家过我第三个生日时,我决定送自己一份礼物,一个我梦想的MP3,那是我积攒了三年的愿望。音乐,这个我始终都不曾把它从心中丢弃的东西。就像有些记忆。
市中心的广场旁有一个超级市场,那里有面大大的镜子,我喜欢在它前面用手梳理自己的头发。也就是在这时,我从镜子中看到了S。有着电影里的戏剧情节,那一刻有点突然。真巧。
是啊,真巧。我盯着她。
还好吗?她问。
好!我点了一支烟,把头转向外边。
你以前是不抽烟的,S幽幽地说。
S,是以前追我的一个女孩,有着漂亮的容貌,同时也有着不安的性格。那时她追我追得最厉害,但我只对怡好。我走的不久,她也放弃了念书,随她一个叔叔来到了沿海。现在在邻近城市的一家公司做财管。
以后,S经常会来海边找我。一起在海滩上坐着。不说话,然后离去。
8
飘飘渐渐迷恋上了我,她注视我的眼神是个虔诚的教徒注视自己所崇拜的教主的眼神。每个人的经历都有一种魔力,在深夜,心灵寂静下来的时候,用平静的语调缓缓道出。会将聆听者深深吸引。而当我叙述自己的时候,也会惊觉生命的底蕴原来如此之丰富。可记忆是容易遗忘的,只有从中沉淀下来的那些细微的经验和思想,在隐约指导着你今后为人的方式。
有次飘飘托着下巴出神地看着我,淡淡地说:你要是我爸爸该多好。我突然想起,飘飘以前为什么从未对我提起她的父亲?究竟是怎么的一个父亲为什么会如此漠视自己的女儿呢?飘飘从未告诉我原因。
在你眼里,我有那么老吗?我微笑看着她。
不是年龄的原因,是心理。我在心理上依赖你。你能给我幸福和温暖。
如果真是那样,我早就把你的腿打断了。
真的?她认真了。
真的。我也认真了。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循规蹈矩,健康成长。我想,我的头脑再激进,也不会容许自己的女儿有飘飘这样的经历。
你轻视我?她眼里蓄满泪水。
我没有。我是从一个父亲的角度讲那番话的,做父亲,和当自己是两码事。
爸爸?爸爸从小就不管我,因为我是个女孩,我觉得自己很孤单,很凄凉,即使在夏天,也会觉得冷。所以我到处寻找温暖。阿刚爱我,他能给我温暖和关怀,所以我们在一起。
飘飘说这番话的语调是淡淡的,说完转身离去。缓缓的脚步伴着沉沉的心事,她那穿着我宽大T恤的背影孤落凄美,谁都会怜爱。但怜爱是无力的,我不能做什么。我只是一个比她大六岁的男孩,在自己眼里,同样是个孩子,同样孤单,同样凄凉。甚至更为痛苦。
我离那一段时光并不远,却常忘记那心灵的挣扎与痛苦。现在,对他们,对飘飘和阿刚的审美、作为、语言和心灵像大人一样不屑甚至不解。我总觉得时光会矫正他们的。就像现在我走了出来,世界是明媚的,让你明亮的理由比让你颓败的理由多得多。痛苦是每个人的炼狱,每个人都需要也都会自己走出坚强独立和自强。这样想,渐渐无视飘飘的痛苦。
我依然会在深夜接到飘飘的电话,偶尔也会带她去城郊的河边,在晚风中听她高兴的叫声。偶尔晚上也会在一起,点一支烟,整夜地说着话。
你爱我吗?她问。
我沉默。
我知道的,我不会要你的爱,跟你在一起,我已经很温暖了。
我想到了爱情。别人说的人类最美好的情感,在我,陌生而遥远。飘飘坐在我对面,看着她的眼神,体味不到,或者说是不愿意体味那其中的意味。
9
在我准备离开姑妈那座城市的时候,S出事了。她说她拿了公司的一大笔钱炒股,结果全赔了。跟我说这些时,她的脸上看不出惊慌、后悔,有的只是一些疲惫和丧气。我问她怎么打算,她说去一个很远的角落,公司迟早会发现的,必须赶快走。望着远处不断涌起的海浪,我无语。
我跟你一起走吧。我说。
S很突然。有些吃惊地看着我,很久才说一句,好吧。
我跟姑妈说我想回到原来的城市去看一看爸,她没说什么就点头答应了。然后偷偷地给了我一些钱。
在去西南的火车上,我一直都在聆听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眼前的景物飞快地闪过,我竟然有了些兴奋,这是近四年来我第一次离开那个靠海的小城。没想过去哪里做什么,只是想离开罢了。
三天后,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我们下了车。看着周围一片陌生的世界,我有些清冷,而S的脸上,露出了几丝笑说:好了,就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吧!
在一个小旅馆我们住了下来,白天下棋,晚上去很远的一家网吧通宵上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和她的一次次对弈中,她让我明白了残酷。直到有一天醒来,已不见了她的踪影,还有属于她的所有东西。我以为她只是出去一会儿,当我一个人在旅馆里面静静地呆了三天之后,我终于承认,这是事实,她走了,一个人走了。这,可能才是她最安全的选择。
幸好,姑妈给我的钱我还没有全部用完。我买了一张回程车票,中途,我改变主意转车回到原来的城市。我心里惦记着那里,那个我曾经年轻过的城市,还有不曾道别过的怡。
那些过去人的样子在我脑海里渐渐淡去,那些肆无忌惮的往事也一点点成为讽刺的记忆。估计也没有人能够认出来我,我没有去看铁窗里的爸。
在郊区我租了间屋子住下来了,很便宜。然后穿梭于这个无比熟悉却又日渐陌生的城市,终于有了一份能够安顿自己的差事。
我见到了怡。那时一天经过市幼儿园,无意间看到了,带领着一群可爱的小孩子做着游戏,一袭白色的长裙,半长的头发,依旧如五年前一样清纯漂亮。在旁边站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面带微笑地看着怡,不时为她擦一下那流汗的脸,怡的脸上写着幸福和满足。这是她想要的生活。
我默默地走开。
之后无意相遇是在公汽上,匆匆留下电话之后就是匆匆地到站……
我想我是爱她的。爱那个十八岁时的她。我时常想起我们在一起时的画面,时常想,如果那时我没有离开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这爱情继续生长在我的生命里,像阳台上那棵紫藤,不管有什么变故,它萎颓几日后仍会执着地生长、开花,它的花朵仿佛一串紫色风铃,随风摇曳,会发出清脆的乐音,让你身心愉快。
它时时在我心中摇响,那是我人生旅程中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10
日子一长,我便可以在时间的流逝和工作的繁重中渐渐忘记过去,以至于那段日子,我每天晚上醒来,看到那些将田里的蔬菜运往市集里的菜农,竟然以为自己跟他们一样可以理所应当地过这样的朴素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晚上,收音机中那段熟悉的旋律将我不可挽回地拉回到记忆深处,它恰到好处地提醒我,告诉我不可以忘记曾经的一切,那是几年前我写的引以为骄傲的歌词,在那一刻,我决定了念书。以后工作之余,我又拿起了课本。
遇到飘飘还有阿刚时,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半年多了。
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飘飘流泪了。我告诉她好好生活,等我回来,她只是流泪。阿刚要去车站送我,我说不用了。
11
这个城市并不大,所以走在路上会遇到一些好久不见的人和看起来很巧合很戏剧化的事情。
在路上,大学毕业那年我遇到了S,低着头,在人行道上摇摇摆摆地迎面而来,穿着宽大的人造棉裙子,没有穿袜子,粗壮的小腿上不知为什么结着很大的一块痂。她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一个妇人。我同样地感到悲怆,我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原谅她,然而那一刻,我的心中没有一丝恨意。我说:S。她抬头看了看我,走过去了。
在路上。不久前遇到了怡。打扮依旧漂亮,牵着的是一个同她很像的可爱的小女孩。本来我猜她已认不出我了,然而经过她身旁时,她说话了:我回去找你了,你不见了。后来听说你上大学去了,晚上我才睡得着。
我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走远去好久,才发现眼角有些冰凉。
在路上。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遇到了阿刚,手搭在一个女孩的肩膀上,说说笑笑地进了购物中心。那个女孩不是飘飘。我去“今点”酒吧,依旧是童话般的玻璃小屋淡桔色的灯光,但清冷无比。
12
爸爸因表现出色被减了两年刑,我准备去上学那年去监狱门口接他。他依然清朗、干练,他用灿烂的晴朗的笑容抹走了笼罩在我头顶上空的阴霾。
我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哭泣,只默默地坐在他对面,享受着久违的关切。我向他说了我准备上大学。他说你做的对。
他重新开始操心生意,每天在积极地忙碌,虽然有些沉默,但他是认真的。
我常怀着感恩和欣赏的心情看待生活,它是多么地公平并且美好,时光在平衡着一切,生活的态度和信念决定着你生命的颜色。
我很难说清为什么要这样凌乱叙述这样一个故事,我只是在想,按照我想的顺序把一件事情所引发的感触和联想写下来。或许,我写了这么多,这么长,是怕写这样一个事实:飘飘的死。
你应该会猜到她离开的方式。其实想想她活着的状态,应该会想到她是没有准备长时间地活下去的。因为她对什么都不抱希望。
我走之前提醒过阿刚,他总是笑,说她再乖没有,根本不用操心。
然而就在不久的以后,她便开始了吃摇头丸,然后是白粉。终于在一个痛苦的深夜割开了手腕。结束了痛苦,也结束了自己。
深秋的“今点”有点冷清,飘飘的一位同学在我对面坐下,问我知道飘飘的事吗?我点点头,她一脸的伤感,说为阿刚那样的人真不值得。听着,我泪水无声地滑落。狗屁年华,去死吧!她大叫一声,四座皆惊。
(完)
作者:李金福
地址:401524重庆市西南大学育才学院07汉语言文学(1)班
电话:15823011733
电子邮箱:qdnljf@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