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姻缘 离别长泪
-------一对中朝男女曲折婚姻史
西南大学育才学院 李金福
1987年春天一封几经周转来自朝鲜的家书勾起那历经分别四十多年的异国夫妻之情,每一页的厚重、深情都是一段悲凉的往事,每一字一句都在流淌着痛苦的血和泪,每个标点符号都在倾诉不灭的感情。一对中朝男女历尽心酸的爱情故事在这里展示了两国人民的深厚友情…….
转战八百里 宣川遇知音
1951年9月,正当秋风气爽,天高云淡,瓜果遍地的时候,为了保家卫国,在第二批入朝抗美的中国人民志愿军队伍中,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一身戎装,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了鸭绿江,他就是来自偏僻的贵州省雷山县丹江镇的陈国治,为了祖国的安定和发展,这个19岁的年轻人参军未到3个月便踏上了烽火连天的战场,成了中国人民志愿军铁三师十二团直属连的一位战士。随军进击美帝国主义侵略者,转战朝鲜八百里江山,艰苦作战,与朝鲜人民建立了血肉关系和深厚的友谊。
1952年10月14日,著名的上甘岭战役打响了,作为后勤部队,铁三师从阳德转战宣川,在这里,部队驻在山沟沟里,环境差,生活艰苦,陈国治作为部队给养员,常去采购粮、油等等物资,有一天他和几位战友一起外出办事,走了一天路,他们几个大汗淋漓地赶回部队驻地,途经安上里时,到村民家中找水喝,轻轻敲开一扇门,一位慈祥的阿妈妮笑容满面:“是志愿军战士呀!快请屋里坐。”热情地招呼几位战士进屋就坐,然后又是端茶又时倒水,陈国治当时看到老家人身体瘦弱,精神不振,便嘘寒问暖,与她交谈。听她摆谈自己的家庭情况以及自己的一些经历,于是,对她一家有所了解。抗日战争时期,阿妈妮曾在中国奉天(现在的沈阳)居住,与中国人民有过深刻的交往,并且会说中国话,懂得中文。作为志愿军战士,这个热心的小伙子便在工作中抽出时间常带药品前去探望,并邀军中卫生员去帮忙治疗,阿妈妮非常感动。每次去看望阿妈妮,她老人家虽常生病卧床不起,但对志愿军战士却很热情,老人善良和蔼,非常热情,象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对待志愿军战士。阿妈妮的丈夫时为汽车运输队的指导员,是朝鲜劳动党员,战争年代,为保家卫国而奔波于硝烟弥漫、枪林弹雨之中,根本无时间照料妻子儿女,家中孩子还小,共有5个孩子,大女儿许淑贞时为14岁,在宣川峻女子学校读书,多病的她一人支撑着全家的生活,在战火连天的日子里顽强生存。在宣川驻军的这段时间里,陈国治为阿妈妮送药送物资,照料她们一家,深深感动了阿妈妮。他常在女儿、丈夫面前夸奖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她那发自内心的话语悄悄打动了女儿的心,许淑贞回家时看到陈国治在家中帮忙做事和给母亲送药治病,一种爱慕之心在她花季少女的心田里悄然萌生,渐渐成熟为爱情,于是,他俩恋爱了。
1953年4月26日,上甘岭战役结束了,部队转移到宣川市,他俩只有在书信中互诉衷情,一段中朝青年男女的真诚爱情故事犹如一首战地圣曲在烽火岁月里轻轻弹拨…….
十年相爱 男女成婚
1953年7月27日,经过了三年的抗美援朝战争,迫使美军在停战协议上签字。1954年下半年,陈治国随军回国,在江西军区训练团四营十三连,任教员。1995年退伍转业。1956年安排在贵州省农业厅土利局工作,后因工作需要于1957年调到黔东南州农业局工作。从1956年至1961年,国内几次“运动”磨来磨去,陈国治也未能幸免,因爱画山水,作诗赋词,曾被冤打成“反革命”劳教两年。但是,并不因为此而磨灭他的爱情之心,经平反后,依然一往如故。回凯里安排在州农校上班,他们俩始终书信往来,情感因距离而更加深厚,真可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团聚的心情更激烈。为了能与陈国治成为夫妻,许淑贞亲自写信到黔东南州人委、国务院要求与陈国治成婚,到中国与恋人相聚生活,经历两年多的时间,经过多次申请,她那忠贞不渝的爱情打动了领导的心,中朝人民的友谊在她身上得到了最好的显现,他俩的婚事终于得到国务院和州人委的同意批准,他俩欣喜万分,十年相爱终成眷属。陈国治亲自跑到贵州省外事办办理了出国护照,然后乘着火车几天几夜赶往北京朝鲜大使馆办理签证手续,兴高采烈地再次跨过美丽如画的鸭绿江,一路上思绪万千,浮想联翩,在朝鲜的日日夜夜,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恋人的倩美笑容跃在眉前,多少柔情往事一幕幕掠过脑海,书信上的情言哀语如数珍宝,团聚的心里荡起万重涟漪。在朝鲜住了四个多月,故地重游,观赏八百里江山优美景色,陈国治感慨不息,为自己奋斗过的国家感到自豪,为这件能与朝鲜恋人团聚成婚而感到无比安慰,多少话语留在花前月下,多少身影留在柳岸河边。他俩回到中国后,经当时的贵州省副省长吴实同意,许淑贞安排在贵州省医附院,任药剂师(许淑贞毕业于朝鲜兴义州卫校),许淑贞在中国的签证为5年,当红烛闪烁、喜字临门之时,一对多年相恋的异国青年过上了能经常见面的夫妻生活。陈国治工作的凯里(黔东南州府所在地)离省府贵阳又200公里,且道路曲折崎岖,坐班车需8个小时,坐火车需6个小时,于是,陈国治便经常往返与坎坷的道路上,只为与妻子短促相聚。因为按当时的规定,外国来华侨居的居民外出要经当地公安机关批准方能行动,所以,许淑贞到凯里看陈国治,多有不便,也因此,许淑贞在华4年多从未涉足凯里,只有陈国治辛苦奔波了。1963年,他俩的女儿(小桂)降生了,陈国治一边搞木职工作一边抽时间到贵阳看望妻子女儿,平时只有靠许淑贞一人自己料理家事。虽然当时生活艰辛,但却有一份情爱和一份温暖的家,这已是难得的天伦之乐,在当时的条件下,夫妻团聚,儿女欢欣已是最大的满足。
风云命运苦 冤狱受煎熬
正当生活在安宁幸福的日子里的时候,天有不测风云。1966年, “文化大革命”掀起了十年浩劫,人整人的运动开始了。有一天,忽从天将的灾祸在陈国治身上发生了,一时间,所谓的“消极怠工、虐待爱人、贪污、不正当男女关系”一系列莫须有的帽子扣在他头上,莫名其妙地被送去劳动教育两年,还未来得及向妻子见面交心,诉说冤屈,就被困狱中,杳无音信,她每日里只能望“天”兴叹,一肚子的冤水无处倾诉,只能面对着苍白的墙壁整日发呆。一天,单位来人拿着一份材料,叫他先签字,再细说,他当时别无选择,只好抬笔落下签名。当来人宣说陈妻已回朝,无一句留言时,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双眼浑浊,然后默默发呆,夜里掩面流泪,心如刀绞,束手无策,一切都在无耐中消失。后来才得知,许淑贞已于1966年8月无声离开中国,回朝鲜去了。其原因主要是适遇“文化大革命”,社会动荡,民心不稳,当时在贵阳开设私立朝鲜医院的几位朝鲜老乡劝她回国。因陈已坐牢,在那个黑白颠倒的岁月里,一个孤身异国女子,语言不通,且带幼女,实在是不便,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只好选择了回国之路。1968年陈国治被释放回农校复职上班,上班后,陈国治一直书写材料向单位和组织上反应自己的受冤情况,希望能得到正名平反,挽回政治上的损失,一封又一封的申诉书寄送有关部门,这一切对于他反而是“雪上加霜”,留下隐患。1972年又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下放到雷山县回家乡接受劳动改造。为讨清白,他依然继续反映、继续申诉,只想还自己一个正身。哪知一波未息一波又起,1974年1月,江青等人在全国掀起了“反击右倾回潮”运动,1975年“四人帮”又掀起“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陈国治又被列为打击对象,说他屡次申诉是想翻案。于是,又以“地下照相馆、黑建筑队”等罪名被抄家检查,将其啷当入狱,接受再次“改造”,送到台江县德立农场回笼改造,他原来办的签证、结婚证及相关手续也因抄家而无影无踪。两年后被无结果地转至凯里监狱按接受改造对象与那里的就业人员一起劳动、生活。陈国治虽身在狱中,却热爱祖国和家乡,曾写诗一首:一日离家一日分,尤如故鸟宿黑林;虽然此地风光好,怀有思乡一片心。在这里,又发生了一起让陈国治至今都难以翻身的一起冤案,那是1978年至1979年发生的事。陈国治依然以管教对象的身份在监狱中劳动改造,陈国治认识了这里的一家人,与他们成为了朋友,经常来往,这家里有一女儿常与陈国治在一起闲谈,久而久之,该女其父怀疑她与陈国治谈恋爱,心中想到不能让自己的女儿与这个劳改犯有什么感情以至婚姻上的联系发生。在这个前提下,有一天中午正当陈国治与这女孩单独在一起时,其父冲进去,强说陈国治欲强奸其女儿,一纸告到场里、法院,事实上不管是从年龄差距上,还是陈国治当时所处的环境和条件,陈都与她没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也没有什么其它想法。然而她在父亲的胁迫下也指控陈国治强奸未遂,在这家父女的控告下,既无第三者和其他人的证明,法院即判陈国治为“强奸未遂”罪,被判刑两年。经过几番沉浮,狱中受难,与妻子根本无法联系,只有痛苦伴着期盼在心田里久久盘桓。
沉浮情未 独守天年
1982年,已是50岁的陈国治出狱后,到原单位凯里农校转档案手续,谁知办事员一拖再拖,未能及时办理,最后具体办证人扬同平病亡,连档案手续也无着落了。在无耐的情况下,陈国治回到雷山找朋友凑钱,为了维持生计,只好靠自己早年的摄影技术混口饭吃,在贫穷落后的雷山县丹江镇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百花照相馆”靠微薄的收入度日,时间在无声地流逝,陈国治几经磨难的心几乎磨灭了,每天为简单的生活折腾操劳,已无其它过多的愿望和要求,只求平静度过余生。
不知是命运的捉弄,还是上天的安排,1987年的春天,正是山花遍地、东风习习的时候,一封来自北朝鲜元山市的信历经千山万水、异国他乡转到了陈国治的手里,那熟悉的笔迹呈现在他的眼前,接到信的时候,许多猜疑,许多幻想涌上眉前,颤抖的双手拆开信封…….原来此封信经州人委转到雷山县外事办,再转到陈国治家中。信中不知陈国治是否还活在世上,或许已失踪,要么怎么20多年不见有信联系,希望政府给予核查和转交此信。于是,离别20多年的夫妻又在邮差的绿色长线中书信穿梭,重编他们不灭的爱情,一封封充满激情的书信在拼凑他们暮年的黄昏,那饱满含泪苦楚和思念的言语感人肺腑:“这些年我心里很不宁静,回想唉!时光是无情的过去…….
回顾自己难过起来,人生罪宝贵的时光就此一年一年的过去,这岂不是虚度年华吗!梅,这次不想接到女儿自朝鲜的来信,我从心底里感到高兴…….生活的创伤深深埋藏在我的心里。“独身多年的许淑贞信:“老陈你好!!你来信收到了,我们分别20年来了,小桂很想念你,你寄给我的证明书,同意妻女在一起,第二次回到贵州贵阳去看你。我考虑工作条件,我去中国大使馆谈一下没有音讯。1953年我们的爱情,我是永远也忘不了的。1966年分离,一直到现在的1989年,这漫长的岁月中,我心情很难过的,我希望夫妻幸福地生活。”(以上为信的原文)陈国治经过再三考虑,思前顾后,他去信告诉许淑贞,现在自己在中国生活无着落,自从凯里农校失去他的档案手续,他至今依然是一个无户口的黑人黑户,什么都不稳定,且生活难保障,希望她们不要到中国来。但是,许淑贞强烈要求夫妻团聚,三代同堂,此时陈国治的女儿已经成家立业,膝下有女。陈国治给女儿春爱(小桂)的信:“女儿,自1966年‘文化大革命’以后,爸爸就这样失去你了,在这将近二十年的漫长岁月中,你离开了祖国,离开了爸爸,失去了爸爸家中的温暖和父爱,想你是很可怜的,而爸爸的心也是在思念你们的。”(为信的原文)几经考虑三思,最后,陈国治决定自己到朝鲜去。他便专心专意上下跑,倾尽钱财,全身心去办理出国手续。首先把情况和要求报到州、省外事办、政府申请签证出国,后又到北京朝鲜大使馆联系,朝鲜大使答复他说中国方面要求必须保证陈国治在朝鲜有生活保障,如若无保障则不予同意,他们感到困难。这事经1年多的奔走,最终未能有一个满意的答复,只留下一颗疲惫的心。
1989年,北京闹起了学潮,物价上涨,社会动荡,一时许多事情又搁下了,陈国治又一次遭到了打击,已近60岁的他在精神上、意志上一下子垮了,在经济困难的前提下,他心恢意冷,只好认命。虽然后来常有来信,但他却失望万分。于是,他沉默地生活下来,只想平静度过天年了。一段中朝男女的婚姻爱情和家庭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磨难和打击下沉入了人世沧海的角落,化为一首催人泪下的悲痛诗行,让我们细细默读,慢慢品尝,一股发自内心深处的酸楚弥漫在心田,久久不能散去。现在,已是70岁高龄的陈国治依旧朝思暮想,独守天年,愿上天为他唤回幸福的明天,我们向他祝福!
作者:李金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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