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
西南大学育才学院 李金福
作为贵州雷山县人,我们每一个人对这里的记忆,大都恐怕与大山有关。是一座又一座的高山,把无数的大山和我们联结在一起的。
居住在这些大山上的民族,看天一座山,望地一条沟,终身生活在大山的阴影下,大山在我们的生命中自然有一种特殊的不可为外部世界的人所理解的意蕴,每当我在这些大大的高山上行走,这种感觉总是不期然地在心头升起。
大约是在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吧,我就开始上山割草砍柴了。砍柴,必须经过一座高高的大山,沿着乡间的小路往山上走,与发端于长江的一条河流同行,在一条长长的峡谷的阴影间走上十公里左右的路程,便到了一个叫“吧嗒”的地方。吧嗒其实也是一座高山。我家一个叔叔养着一头牛搭了一个棚,在这里过着他乡村的生活,看守和耕耘自家的庄稼在大山里边的被石头围墙围住的一院房子。
我家的庄稼地,也是在这里附近山坡上的一个小山口,我从小就开始了体力劳动。于是我的生活便与这座高高的大山发生了比一般同龄人更为密切的关系。我的父亲与这位叔叔很熟,常带着我去向他讨水喝。他沧桑的脸孔,黑黑的双手,让我看了总感到乡村的贫困和痛苦——我那个年纪对一切乡村的东西是存在着一种同情心理的——出现在课本里、书籍上、电影里的乡村都是哪么完美无缺,也许纯朴和朴实属于乡村人们的美丽,这种美丽,使我,还有我的家人对一切乡村美丽的事物都抱着一种心理上的梦想,对大山里的水我自然是大口的喝着甜甜的滋润着我的心里的。因此我从小就对这个叔叔有种同情。每天,我就和妹妹爬着这座高高的大山来到“吧嗒”,然后就从路北面的一条山路向我家的庄稼地进发。就这样开始我们的劳动。
我家的庄稼地旁,有一个叔叔的孩子脸庞黝黑的欢喜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是妹妹的“哥们”——按当时我们童年的一种朋友关系。年龄一样大的小孩,如果情投意合,经常在一起,就可结为“哥们”。那一天,劳动累了到中午时,由父亲领着,带上母亲事先买好的一盒午饭、一壶水,几块肉羔,或几瓶酒,我们照例叫“哥们”的爸爸妈妈和哥们一起用餐。哥们的地里有哥们的老爸、老妈,还有哥们的妹妹。哥们的老爸是一个枯瘦的老人,神情十分疲惫。他终身赶马,沿着山间的一道道峡谷,走过很多地方。他走过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山路最终都具有总结意味地集中在他黧黑的脸上。哥们的老爸话很少,只在喝了酒之后,才会唱起那些我们平时没有听不到的赶马调一类的苗歌。
哥们是一个脸庞圆圆的姑娘,虽然才十多岁,但却身体健硕,两只眼睛眼白很白,眼仁很黑,和她讲话,她总是笑笑,赶快扭开身去。午餐自然是丰盛的。有从被火烟熏得发黑的梁上取下的带着火烟味的腊肉,有山里特产的核桃,有苦荞粑粑,还有山里产的各种时鲜蕨菜、牛肝菌。碰巧了,还可吃上刚打到的野鸡肉、麂子肉。吃饭时,哥们老妈与哥们妹是不入席的,只是不断地从旁边走来走去,给我们上菜,见我们碗里的饭没有了,便会冷不防地从背后给你碗中扣上一勺饭。吃饭时,哥们老爸不断地夸我,说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哥们老妹则会偷偷地紧张地瞟上我一眼,然后又赶紧端出一碗肥得冒油的腊肉片来。
这样的白天自然是愉快的。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哥们老爸似乎对蜿蜒于风雨中的生活之路极少提及,只是默默的喝茶、喝酒,要不就附合着父亲的话简短地说一声“是哩”。只是有一次,他酒喝醉了,突然唱起了一支反映赶马人生活的歌谣,歌词中大多与峡谷有关,比如某一处驿站边的分手,某一处藤桥边的相逢,马帮在高高的大山谷间经过所发生的一切都慢慢在歌声中展现,我在古老的歌谣中感到自己也在那高高的大山谷间走过。
在大山的阴影间跋涉的经历,给我留下了对贵州雷山刻骨铭心的记忆。一次周末,我和妹妹因为贪玩,下午五点多了才从家里出发到庄稼地里做完农活回来,走到“吧嗒”天已黑下来。妹妹说到黑叔叔处去讨口水喝吧,但我固执着不肯,因为不愿见他那黑黑的手。我们顺着平日走惯了的山路紧走,始终看不到山梁子上那棵大弯树。当天完全黑下来时,山林开始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和表情,头顶的天空也仿佛害怕眼前的黑暗而远远地躲了开去。我们终于慌了起来,妹妹开始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像风中的树叶子一样细碎的声音讲话,她埋怨说如果听了他的话到黑叔叔那里去讨口水喝,还可请他用手电筒送我们一程。我生气地叫她闭嘴,妹妹赌气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但过了不大一会,她就呜咽着向我跑来,说他看到了一堆白骨。我也发现就在不远处,有一根骨头,说不清是人的还是畜的。我们的心脏开始咚咚直跳,脚步踉跄起来,再也不吵嘴了,互相紧紧拉着手,向山下连滚带爬地奔去,跑着跑着不小心还从一个很高的陡坡上跌下,尽管跌得很痛,但也顾不着这些了。
当“吧嗒”的那堵石墙终于在朦胧夜色中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我当时的感觉就像溺水者突然之间看到了岸。我忘记了平时那只让我看到就不自然的黑色手了,当黑叔叔递过来那杯温暖了我整个身心的茶水时,我心理上是无比信赖地把这位黑叔叔看作自己的亲人了。在黑叔叔一只不亮的手电筒的护送下,我们又向村里的方向进发,夜也因了那只微弱的手电筒而变得不再可怕。犬吠声在耳边响亮地响起,在一团跳动的火把放出的光亮中,我看到了父亲欢喜的笑容后面还未完全消失的焦虑的神色,紧接着又看到了高举着火把站立在一旁的哥们老妹明亮的眼睛。父亲知道我们回来,他在预计的时间内看不到我和妹妹的身影时急得几乎要发狂,在哥们老妹高举着的火把的指引下,他在山路上终于看到了我和妹妹。
一双黑而亮的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闪闪发光,这就是哥们的老妹,藏在大山深处同时也藏在我记忆深处的老妹。在我们之间,有着一座高高的大山的峡谷。是她手里的火把,把那段在我心理上很高的大山峡谷缩短了。以后,每当我在大山峡谷中经过,便会觉着峡谷尽头有一双等待着我的黑而亮的眼睛,常会产生一种渴望到达的心情。这种感觉我想恐怕与我儿时这段人生经历有关。人的一些特殊感觉是与人的生活经验分不开的。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我,支撑着我走过了许多比大山峡谷还幽长的人生之路。
当这双圆圆的大眼睛重新在我面前发出喜悦的光芒时,已是好多年之后,我似乎已很久没有再去光顾那条峡谷了。哥们老妹已变成一个漂亮的少女。圆圆的脸庞,更加丰润。稍微显得有些黧黑的皮肤发出少女特有的光泽,眼睛似乎比原来更大更亮——考取了农校的她沿着大山峡谷走出了那个在大山褶皱间的小村,来到了城里。那时我已经多年未上山砍柴了,一见之下竟有些生分了。母亲要留她在家住,她拒绝了,说学校里有集体宿舍,条件也蛮好的,就不用麻烦了。星期天,她大多时间都要回山间去,我们见面的时候并不多,直到农校毕业时她突然到我家里来告别时,在母亲的殷切挽留下才在我家里过了一夜。当天晚上她帮着母亲做饭,手脚麻利得让母亲连连夸赞。晚饭后,她在灯下与我们一家人闲聊时,目光突然久久地停留在相框内一张照片上,那是我们全家人的合影。第二天她离别时突然向母亲提出要把这张照片送她,留着纪念。我还不等母亲点头,就马上把照片从相框中取出来,递给她。我至今也想不明白我当时这么做的内在原因。
哥们老妹接照片时脸突然有些红了起来——因为我的手指不小心与她的手相触了。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装好,然后与我们全家告别。
她走了之后,那个在山道上高举着火把迎接我们的山里小女孩,总在我眼前晃动。以致于如今,当我梦游般再次回到那个仍然蜷缩在山坳间的小山村时,在一片废弃了的老屋里意外地从悬挂于被火烟熏得发黑的墙上的相框中,看到那幅已经变得发黄的我们全家人的照片,而后得知哥们老爸、老妈已经过世,哥们已在不远的山坡上新建了一院新房时,心中涌动起的是一种比大山峡谷还幽暗的感情。残留在记忆中的一个片断实然像峡谷上方一线蓝天,在我脑海中闪现出来。
——那是初春的一个下午,阔别多年的哥们老妹突然来到我家,一进门后,满脸掩饰不住地惊喜,目光中有些异样的东西。见我正在忙着拖地板,屋里有一个朋友在帮着贴墙纸,她马上把眼光转向母亲。当母亲告诉她,我就要到重庆去上大学了时,她脸上掺合着惊诧、希望的表情,而这些复杂的感情都被一种纯朴的笑容美丽着,只有我注意到了。这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表情。当天,她默默地帮着我们贴墙纸、拖地板,晚饭后又抢着帮母亲洗碗。
从那以后,哥们老妹就开始出现在我家里。当我们闲极无聊时把目光投向阳台西面那片莽莽苍苍的山脉时,心中会时时涌动起另一种与童年生活有关但内容迥异的情感,这情感源于那条深深的大山峡谷,也源于那位高举着明亮火把在山道上微笑着的山里姑娘。
当然,让我久久难以释怀的是,那次重返山村,我还遇到了那位仍然健在的黑手叔叔。他搬到了山梁子上,住在一间低矮的木楞房里。也就是这次,我听到了有关他的故事。他在十八岁时,爱上了一位本村的姑娘。但姑娘并没有把同样的爱给他,而是爱上了一个从山下峡谷间路过的赶马汉子。他为了表示对姑娘的爱,跑到了山上的“吧嗒”来搭棚。当我再见到他时,他又老又聋,而且已认不出我来。他卧在一床羊毛毡上,用右手拿着一杯酒,向我讲述他当年的爱情故事。我万万想不到的是,当年用手电筒把我和妹妹送到哥们老家的这位黑老叔叔,他年轻时深爱着的人竟是那位慈祥的哥们老妈。他的木楞房就紧紧地建在哥们老爸和老妈的坟旁的山梁上。凛冽的山风吹着他苍白的头发,他在喝醉了之后用嘶哑的嗓音唱起了苍凉的山歌。我搜索记忆,那山歌似乎很像哥们老爸曾经唱过的某一支,它的内容与大山峡谷有关。
我的童年生活,就这样与大山,不,与大山峡谷发生着关联。童年的记忆,就像那大山间的峡谷一样深深地嵌在我的脑海里。
我万万想不到的是,告别童年后,我似乎仍然未走出贵州雷山的大山峡谷,这些深而长的峡谷纵横交错于我的整个记忆。儿时的我曾一度我老家西边的大山峡谷,但当我的旅途使我涉足云南西部被称为“世界第二大峡谷”的怒江峡谷时,我也没有什么惊骇地理解到大山峡谷这个地理概念的真实内涵了。
莽莽苍苍的群山间,只觉得是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把大山一劈为二,使世界变成了一条大裂缝。我来到怒江边,我看到了怒江。但是这里也有着自己的别样美丽。一天,无所事事地悠荡,最后又在一条颤颤悠悠的溜索旁的巨石上坐下来休息时,一个皮肤溜黑的姑娘竟从江那边向我飞速地滑了过来。到我身边后,彼此不经意间一瞥,怒江峡谷从此在我心头便有了不同的份量。
我和她都不约而同地叫出了一声——“啊,是你!”
原来是哥们的老妹!在老家的老妹!她学校毕业后就工作了,这次五一是单位让她到江对岸推广包谷杂交品种的,想不到我们竟在这里相遇了。她脸上的笑容比原来更多了几分成熟,但眼睛仍然像当年一样明亮,肤色却比原来更黑了。我告诉了她我住的宾馆的地址,并邀请她晚上来聚一聚。她笑了笑,并不回答我的邀请。她告诉我,她到这里之后,一直很忙没有从来玩过,很想家里的人,我问了她很多关于家乡的情况,最后又很仔细地问了她确切的归期。我心头憋着的话像脚下的江水一样汹涌,想和她好好说一说,但溜索又激烈地颤动起来,几个的年轻的姑娘从江对岸飞了过来。
哥们老妹在她们站定之后,笑着说了声“再见了,哥们老哥!”,便向那几个刚过江来的同伴走去。我也大声地带着几分遗憾地向她道了声“再见”,然后若有所失地离开了江边。此后的几个小时里,我神思恍惚,我以为哥们老妹不会来找我了,但当我要踏上宾馆归程的时候,我见到一个女孩的踪影,她那微微笑容甜甜的在宾馆下等待着我,见到我来了就向我跑了过来,紧紧的牵着我的手要我陪她在这美丽的江边走走,我点头答应她的请求······
雷山的山间一定深藏着许多故事,这从我的经验中可以看到。当我离开故乡那天,车子就要发动的一刹那间,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闪现在车门外,我禁不住喜出望外,是哥们老妹。映入我眼帘的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圆圆的脸,脸上熟悉的笑容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希望。
我猜想她一定是想起了家乡的亲人。
她清楚地记住了我告诉她的归期。她在我即将离去之前给我带来了两件东西,一件是一罐岩蜂蜜,这是一种从岩石上取下的蜂蜜,据说可以医治久治不愈的慢性支气管炎,另一件是我最爱吃她做的酸菜,这可是我们雷山特产的佳肴。这两件东西,只有岩峰蜜我保存了很长时间,曾记得一位朋友久咳不止,我给他送了一小杯岩峰蜜,他调服了几次后竟将咳嗽病治好了。那酸菜由于寝室的朋友和我的饥饿早没有了。
“到那边要努力学东西回来哦,有时间我去看你哦。”她是在车子发动时说的唯一的话。
回到故乡,我决定去看一转多年未见过面的哥们老爸、老妈。然而,当顺着那条长而窄的峡谷来到那个小山村之后,出现了的就是我在文章前面记述到的在一间破败的房子里看到那张儿时全家旧照片的情景,我直到这时才明白了哥们老妹在见到我时脸上没有忧伤的表情中包含着的内容——哥们老爸、老妈已经离世,怒江边上她没有向我说出她父母亲的事情,也许是怕我心头难过吧,我的眼睛禁不住一阵发潮。
哥们老爸那布满皱纹的古铜色的脸禁不住在我眼前久久晃动。这位可敬的老人,他在贵州雷山的大山峡谷间奔走了一生。在某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当他赶着马帮来到一个山豁口时,听到了委婉动听的山歌,他的心像被马蜂蜇了一下,一时走了神,忘记了马帮铃声的召唤。他朝着歌声走去,朝着一株树叶繁茂的核桃树走去,跌落进一头瀑布般乌黑发亮的长发下。他从此告别了马帮,在姑娘动听的山歌里,走出了峡谷,把家安到了一片长满核桃林的山坡地上。他本想让自己的后代在他选定的山间小村安度一生了,但想不到的是,在他有生之年却又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儿走进了他歌声中曾千百次唱过的雷山最大的大山峡谷。人的一生也如雷山纵横交错的大山峡谷,幽邃、神秘,一旦走进去就进入一种扑朔迷离的境地,让人在峰回路转中把握不住自己的所在,这不禁使我对命运产生了一种神秘的恐怖。
此刻我正坐在我的南阳台上,我南阳台西部的窗子正对着那条西丹江河河向东流淌而形成的长长的大山峡谷。幼时的我就是沿着这条长长的峡谷到山间去砍柴,并因此而认识哥们老妹一家人的。此时暮色四合,我的心中也充满了苍凉的情感,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寂寞的黄昏突然间想起了有关峡谷的这么多的记忆。
雷山的群山间,隐藏着很多梦一样的故事,这些故事恐怕都与峡谷有关。正是那些深而长的峡谷,使雷山的山显出了与众不同的幽邃而神秘的意味。
我想生活在贵州雷山县的每一个人,他们大概也会像我一样,珍藏着很多与大山相关联的故事。
而我们的情感,是大山间流动着的一条无名小溪。
作者:李金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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