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下 爱在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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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12日,当大难来临时
来不及逃跑 来不及永别 甚至还来不及恐慌
突然之间 世界黑白颠倒 人间再无阳光
用尽了和大自然拔河的力量
冲上了大雨滂沱的山梁
拼命找 拼命刨 拼命地挖
救不活全部 至少也要救活一颗顽强的心
用这段凄楚而伤痛的文字 替那些再不能亲述的同胞、亲人
写下生命最后的一页
愿天赐福于他们 一路走好!
一
这是2008年5月的一天,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墙上的黄历也没有标出什么大凶大吉的颜色。人们忙的忙,闲的闲,街头林立飘扬的五星红旗似乎也沉浸在奥运圣火传递的喜悦氛围。唯独自然界的生物灵兽确凿有些反常:数十万只蟾蜍密密麻麻争先恐后往岸上蹦,结果一片一片被路上的车辆、行人碾死,血肉模糊;树上的鸟儿也把巢穴摧毁殆尽,一群群扑腾着起飞、乱舞,头顶的天空染出了几分凄凉。
没有人太在意这些异常,幸福生活尚且不及,有谁又会无端得去胡思乱想?
二
时间并不尽是公平,表盘上的长针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了,而短针还像个老太婆落在后头蹒跚了几小格。午后的太阳并不太刺眼但把大地烘得焦躁闷热,四川北部的一个小县城——汶川就在这口大闷锅里被煎熬的噼啪直响。
“妈妈再见!”丁丁是汶川映秀镇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一点五十分,丁丁像平常一样跟妈妈说声再见后,背起书包,蹦蹦跳跳上学去。
“再见!把红领巾带上,放了学早点回来啊!”妈妈看见儿子关上医生值班室的门后,专门从病房里出来叮嘱了一句。妈妈张秀兰是镇卫生院的一名医生,每次她值班的时候,儿子中午都是到她这里来吃午饭和休息。
两点十五左右,镇派出所附近的一爿平房猛地颤了几下,震得桌子上的脸盆、水瓶摔了一地。所长林勇淋着一头的灰冲出房间,警惕地环顾四面观察。进入战斗状态的战士是最敏感的。房顶上,日光管秋千一样荡来甩去,但很快尘埃落定,一切都安然。“安成,你骑上车到周围去看看,怎么回事儿?有可能是隔壁工地爆破折腾的,看出啥事儿没有?”林勇弹了弹冒沿上的灰。
民警齐安成蹬上车,嗞溜嗞溜巡查去。 行了一段,发现天色突然变得昏黄昏黄,接着狂风大作,卷着落叶、砂石等轻状物扑扑打在脸上,感觉硬生生的疼,安成以为要下大雨,赶紧调头往回骑。沙尘越来越大,连前面
一米的距离很难看清了,他只能估摸着使劲往前蹬。马路右边两棵大杨树的叶子簌簌的往下刷,安成知道这是到了卫生院,刚看清院门口挂的大牌子,就连人带车歪歪斜斜翻在了路边。当第一片叶子轻轻触地,大地就莫名的起伏起来,一场大自然蓄谋已久的阴谋开始了前奏。
安成赶紧爬起来冲进院里,边跑边喊:“秀兰—!秀兰—!”。走廊里的照明灯“哐!”就摔在脚跟前。
“快,快帮我把病人转移出去”,秀兰正搀扶着一位产妇往外逃,安成一脚踹开消防工具箱,抓起斧子去砸应急出口的门。
房体愈摇愈烈,人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了;柱梁、内墙就像一张白纸一样被撕成几半,砖瓦一块块接连着往下掉。安成一只手抓过秀兰,“快!跟我走!”。
还有两三米冲到门口时,整栋楼突然“轰!—”地一声闷响,全塌下来。
“啊!——”秀兰抬头尖叫起来。余光里,安成瞟到一根承重梁逼近头顶,“快跑!带着他一起跑!”话音刚落,房梁重重地砸在了安成的背上。“啊!—”他明显不堪重负,一根根青筋暴凸,把面部都充胀得变了形,接着就开始渗血;耳朵、鼻腔、眼角,一道道涌出,体内的血管全都被压破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动弹的食指微微上翘,指向了出口。
秀兰和另一个病人跑了出去。身后的残垣断壁,随即掩埋掉了安成最后的喊声;他用身体挤出来的一丝逃生的狭缝,再无阳光照进。时间,停止在了
5月12日下午2点28分,这一天,本是齐安成和张秀兰结婚15周年的纪念日。
三
楼房在地心的张力下轰然夸塌,大地瞬间就变成波浪。“张医生!快跑吧!张医生……”秀兰还想靠近住院楼的废墟,飞石、木块不断倾泻,又把她打了回去。太阳灭顶抛尸荒野,光线擦亮了一丝又很快熄灭。自然的淫威面前,再能胜天的人都变得势单力薄,千万生命就在这漩涡里晕眩、挣扎。
“孩子,我的孩子!他怎么样啦?”恐惧中,秀兰死死抓住旁边一位护士的手。失神的眼瞳里填满了无助和慌乱。
秀兰在地上挪了几步身体,顾不得检查下身上的伤口,爬起来发疯似向镇中心小学跑去。
从卫生院到小学只有不到
500米的距离,秀兰深一脚浅一步跌跌撞撞,每一步迈出如此艰难。残缺的视线里,房屋、树木一排排倒下,各种结局的揣测像洪水一样倒灌进脑海,她已经艰于呼吸了。
“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救救她吧!”路边一处塌断的房梁下,孱弱着一个妇女的呼救,两根手指般粗壮的长钉插进了膝盖,动弹不得,血股股涌出,流着挖心的痛。
“救救孩子!”她快不行了,腿失去知觉,不停在抽搐,但胸口牢牢护住女儿的包袱,手臂撑在地上,磨出的血浸了周围一大片土。她把背部完全暴露在木梁的榨压和石砾的攻击之下,在用自己的命撑起女儿活下来的空间,那里面拥拥挤挤装的只有一种东西——爱;空间虽然小却挡住了所有扑面而来的危险,成了那个下午汶川最安全的地方。
希望被追杀四散逃亡,飞蛾扑火禽兽骨肉背叛。一条条腿从旁边一闪而过,没有人停下哪怕是投以一个怜悯的眼神,更没人愿意把活下来的机会奢侈地让给别人。无情之下,还能延续奇迹的,只有母爱了。秀兰倏地跑了过去,立马又刹住了脚步,停了半秒,接着就退了回来。她用手死死抠紧梁缘,想用力把它抬起来,可她毕竟太弱了,被粉碎的心再也撑不起晴朗的半边天了。
“把我的孩子带走吧,求求您,让她活下去。”母亲露开了怀抱,她的胸口已经渗满了血。
“哗!—”泪水同时从两位母亲的眼眶涌出,模糊了最伟大的爱。她伏下身去抱孩子,她的手一直紧紧抓着她不想放。
一点、一点,一步、两步,婴儿歇斯底里地哭,母亲也在哭,长时间的压迫已经让她哭不出声了,嘴巴反复张着两个大字的轮廓——“女儿!”没有声音却穿透了空气,淹没掉四围排山倒海的剧荡。
她知道,这就是永别了;她还不会叫妈妈,但她似乎已经知道,这一生再没有机会叫了。
两只手松开了,为了一个能活下来,其中一个没有经过另一个的同意就很有些残忍的把女儿推上了岸,自己扑向了死亡。最后的心手相连,结束了脐带两端的割舍和亏欠;眼睛闭上的一秒钟,留住了记忆里好想回去的家。
那日的汶川北川,太多母亲和孩子在生命的轮盘里完成了这样的永别。
四
秀兰抱着孩子拼命往前跑,32年前松潘地震时她也曾被别人这样抱着逃难,32年以后她用同样的方式去完成爱的接力。四周全是坍塌的建筑、墙壁和交错的尸骸,火光染成了血光,龟裂的大地裂出千刀万剐。哭喊、挣扎、骚乱生混杂一片,支生出鲜血和死亡的共鸣。
“不!——不!不会的!——”看到眼前的映秀小学,张秀兰彻底瘫倒在地。上午还是朝气蓬勃的校园,转眼之间夷为平地,惟一在立的只剩操场上孤零零的旗杆。
秀兰奋不顾己地扑到教学楼废墟前,“丁丁!丁丁!我是妈妈!丁丁!我是妈妈!……”歇斯底里的哭喊正带着生的讯息,穿透钢筋水泥的真空。一声又一声,一遍接着一遍,妈妈的声音渐渐沙哑,孩子的希望慢慢渺茫。喊不动了,秀兰把襁褓绑在背上,开始跪着用手一点一点刨,一点一点挖。
一位位奔逃而来的父母都被眼前的惨景惊呆了,紧接着就一头栽进了这生死难料的墓掘,跟着张秀兰发疯似的拼命挖。地下,埋着400个孩子鲜活的笑脸;地上,趴着超过400位痛不欲生的家长和侥幸活下来的老师、同学。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一双双手挖出血了也不肯停下来,眼泪流干了,谁都不愿意离开。家长、老师长时间一个跪姿,到最后已经无法动弹了,膝盖下剜出一个个坑,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围成了一颗生命无法承受的“心”。
第一个孩子的书包出现了,所有的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倾注了所有的气力和盼望。有人试图顺着房梁交叉撑起的缝隙猫进去,突然地又开始剧颤,“咣”的一声,余震万念俱灰,堵住了最后的希望。
天黑了下来,没有一位父母、一个人打算过离开。老校长曾经经历松潘浩劫,凭着经验告诉大家晚上漆黑,请大家停止挖掘,不要轻举妄动。天空飘起雨来,冲刷着眼泪和鲜血,泥泞了死亡的味道。家长、老师们相互依偎,父亲们抽着烟,抱着妻子相对无言。秀兰拾起飘落的国旗裹在襁褓上,这样至少可以挡住几滴雨;宝贝很乖,始终没有哭,不知道是被吓坏了还是她也学会了坚强。
那一个夜晚,很长很长,成了太多人一辈子忘不掉的噩梦惊魂,太多难以愈合的伤痛。
五
第二天清晨,众人终于挖出了第一个孩子,他叫强子,已经全身冰冷,再也醒不来了。强子的父母当场晕厥,有家长开始失去理智地责骂老师、校长。映秀镇中心小学的牌匾裂成了两段,躺在地上低泣着悲惨的命运。
当第一块预制板被抬开的时候,在场的人全傻眼了:在教室被掩埋的最后时刻,一位男老师张开双臂死死护住了两位学生。两个孩子还有气,还可以动弹,而老师早已僵硬成了一个拱形。
“没了,全没了!”校长跪地大哭,男老师名叫张米亚,不久前才被评为优秀,准备送到成都进修。
张老师的手护得太紧了,几名
家长和老师不得不找来锯子将其锯掉,才从他怀中抱出了孩子。到中午,人们一共挖出了30多个孩子,有9个在老师的庇护下幸免于难,而四位老师,没有一位能再走上耕耘的讲台。
映秀镇小学所在的地方,刚好是文革时期汶川县革命委员会的旧址。在这曾经最红的地方,新的生命在旧的牺牲下迎来了重生。
新的诞生会历尽坎坷,但毕竟旧的在消亡,新的总要起来。
六
漫长的一天又被快过去,秀兰始终没有等到丁丁。临近天黑时的一次强余震,让已经惨不忍睹的教学楼又塌陷了下去。
家长们都已到了崩溃、绝望的境地,“儿啊!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救救我的孩子!”数位母亲把头狠狠地撞着砖墙,额头血肉胶着,死成了她们痛不欲生的唯一解脱。
有人给秀兰裹了一条毛毯,她抱着那个人就失声痛哭。接着,整个小学撕心裂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相互抱着,只有这样,每个人才能找到点依靠。
13日晚,老天爷的眼泪越落越大,蔓延了整个龙门山谷。
七
14日上午,第一架求援的直升机终于冲破气流和浓雾,到达映秀上空。飞行员从空中看到了生平从没有见过的惨象:一片残垣废墟,一片血肉模糊,整个镇还能屹立不倒的建筑已经完全没有了,横贯东西的主街支离破碎成了几截,映秀的脊梁彻底瘫痪。自然的主宰也不再忍心坐视这样的残忍,它想停止这一切了,但已经来不及了,灾难厌倦了死亡。地图上,汶川正在一点点沉没。
当解放军像神兵天降一样出现时,心身已严重透支的张秀兰瞬间垮了下来,昏死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秀兰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成都市华西第二医院的病床上,旁边的小襁褓正在婴儿车里望着头顶的风铃咯咯直笑。她从电视里看到了整个汶川、北川遭遇的灭顶浩劫,一直到16号,丁丁仍然杳无音讯。一行泪从秀兰的眼角滑落下来,浸入枕絮,迅即像雪花一样消失。心如死灰,但她还是决定了要把这个婴儿养大。当护士进来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秀兰告诉护士,她是她的妈妈,她的名字叫重生。
17号中午,来自辽宁的消防官兵从教学楼的废墟里刨出了丁丁的尸体,孩子的手里捏着一张沾满灰尘的的纸条,字迹很模糊,像是用木丫之类划的,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烈火焚,谁将挽歌轻轻哼;挽歌逝,谁能合好粉碎的灵魂。十五的夜空里,一颗流星划过天幕坠入漆黑的山坳,一支羽毛安息在了凋敝的枝头。好像死亡般盛大的悼念,倒下的房屋、桥架说着英勇就义的宣言;爱与痛飘落一片又一片,堆叠成厚厚的墓冢,埋葬了花际的绚烂。
白花淡化,镜头凝成黑色。太多生命和记忆停止在了
2008年5月12日这一天。
5月19日14点28分,举国同觞,国旗缓缓下降,生命的重量冉冉上升。西天残余的视线里,一个悲情的汶川512渐行渐远。
天亮了,黑夜已经过去;废墟之上,新的总要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