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夏季我穿梭在北方这座城市里惶惑不安。
我经常赶车去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或者在这期间丢失一些我认为不重要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反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坐车到另一个角落做什么却迷惘不堪。我在想,那些角落一定有我不曾见过的景象。那些景象在我头脑中并无具象,他们常常像一些历史概念散漫流衍。可是见到了又怎样呢?我能够把他们全部记在脑子里吗?我能够拥有他们吗?这样的举动对一个不相干的人来说看似可笑,而对于我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我觉得我在莽撞的寻找。寻找一些丢失的东西。他们对于我就像一个巨大的宝藏。他们或许在那个角落静静的埋藏了千百年然后等我去挖掘。关于这个城市的秘密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加叫人惊叹的?关于城市的秘密,家族历史没有这方面的记载。而潜伏在我脑子中的便是一个巨大的精魂来回飘荡的景象。他们化做人形游走于这座城市上空时便像一只无翅大鸟。而我便像一只圆角矩形的甲壳虫,在浩瀚难穷的大鸟世界中胡瞎乱撞,遁形前行。我曾经问过母亲,我们的祖先是不是都是大鸟?母亲笑了,在侏罗纪有一种叫做始祖的大鸟,是所有鸟类的祖先,而不是我们的。
他们一定逍遥无待的生存在未开化的土地上,而没有想到几千亿年以后会有我们这一群人类居住在现代化的城市。城市以难以想像的速度膨胀在人类日益扩大的私欲里。而这些并不是我要关心的问题。我每天都探测性的赶车去每一个我不曾到达的角落。之所以要赶,是因为我怕假如晚了一步,我将看不到我所要挖寻的东西。家族历史方面我一无所知,确切的说是无从考证。母亲总是畏畏缩缩,从那里我得不到半点重要信息。关于我们的家史,这和我要挖掘的东西,是否有某种深刻的关联呢?在我的意识里隐约觉得他们是相通的,在某一个背景深处他们必然纠集着某种我窥测不到的联系。有时我匆忙的赶到车站而看不到一个人,于是我知道又错过了一班刚刚离去的车,我成为车站上一个多余的乘客形单影只。
很多记忆因为被埋葬,已经深不可测。车窗外略过的一幅幅斑驳的画面将成为以后历史上的一个瞬间剪影。这些影子的流动模糊而缓慢,我可以想见他们内在的灵魂是何其的落寞。城市这时就像被一个巨大的符咒所笼罩。我们的家族也曾像这样的落寞吗?我不得以这样猜测。所有的生物在进化的过程中都保留了最原始的东西。否则这样一个庞大的人类系统将缺少根基不复支撑。我的父亲和母亲的身上便有着这些原始的东西,从他们身上我可以洞窥我的家族亲人。事实上这只是一种构想。我曾经把母亲奉若神明的上善若水和父亲的独立不迁看做是上天赋予他们的仁慈礼物。然而后来我想到了遗传。这些家族亲人遗留下来的古怪因子在他们的体内显现了作用。直到很久以后我都对这种潜移默化式的蒙沐心存慰藉。拒他们说那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这点我深信不疑。但是关于我的史上亲人流落在哪个角落已经语焉不详,他们的历史跟随他们一起风雨飘摇起起伏伏。直到现在我还无法描述出他们的实际情形。也许他们衣被后世,而作为子孙的我们只能在历史的残迹中幻想着勾隐索沉。
有时车会行驶到一个我不熟悉的地方。那里散发出的陌生气息是如此的强大。我时常会被眼前的新鲜景象所震慑。譬如我曾经见到一懂古怪的快要倾斜倒塌的楼。它像一个瘫痪的老人与四围群起的大厦显得格格不入,形如废墟坐落在闹市中。我很好奇的思量觉得它不应该设在这里因为它是那样的不协调。然而后来我得知这不是一懂普通的楼。它不是快要倾圻,而是一直以这样一种眺望的姿态屹立在这里。有人告诉我它曾是一座瞭望台。倾斜带给它不同于其他瞭望台的姿态与瞭望的安全与隐秘度。它曾经穿越硝烟战火而坚守不倒,护卫千千万万的英雄人物。战争富于了它不同寻常的意义。仰望这样一座楼,你仿佛看到了它身上古旧的阴影,那曾是历史的雪雨风霜注入的深厚祭奠。一种深宏浑茫的历史铭刻与体认。一些旧日景物与现代化文明构成了我们这个城市的和谐音序。我渐渐融入某种深刻的体验,这种觅寻式的发掘使我的生活状态在不断的回望与凝视中雪白清朗盈满丰富。我好像又看到了历史不断向前演进的途中遭遇的坎坷,一个又一个大家族不断上演的出生繁华与衰老没落。
母亲总是对我敦敦教导。要勤俭向善,不要数典忘祖喽。祖是什么。你知道吗?祖是你的根啊。这是当年祖母的训诂。每当母亲重复的念叨起这两句话,紧接着就会看见一旁的父亲双眼噙满泪水。仿佛祖母正坐在他的对面。然后我就会问,我的祖母是什么样子的?她于是又回到从前畏畏缩缩的状态,不肯说什么了。我看到母亲一日多似一日的银丝周身便充满了无尽的悲哀。它本身便含沙射影向我们讲述着一个古老的故事。那是关于成长的故事。和母亲不同的是,父亲的作风总是光风霁月,独立不倚。他们有了这些便能安贫乐道。因为父亲对我讲过君子固穷的古训。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最典型的人类进化中的一支。他们是千百万年文化日升月沉的沉默见证。是历史长河中的丰盈一瞥。
如果能把一段回忆深埋在心底,等它发芽或腐烂,又何尝不是一种拥有?这是我父亲的理论。但是现实并不只靠回忆就能变的富足。回忆是父母的。如今我却想把它们重现,这对于他们本身是一种劫难。仿佛重拾旧日时光。于是我被这样一座时光之门折磨着,守侯着。我还是每天日复一日的赶车去城市的各个角落,带着这样的包袱。它变成了我的责任,像所有的使命一样责无旁贷。最近以来我时时感到无力。我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做了长时间的停留,这花掉我不少精力。当我停驻在那些陌生的地方时,我常常想起的是我的家族。祖母的声音重现。
祖是什么。你知道吗?
祖是你的根啊。
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在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徘徊。我不认为它们历来就是繁华的。这一地段曾经是瑰玮的皇城帝都的栖息地。繁市之中见陋巷。我在这一地段发现了许多古怪的小巷子。枝枝杈杈分出了许多,穿过一个从中又会分出另一个。户户都是最古旧的木门木槛。门的上面都刻有横幅,譬如碧玉生辉之类。质朴如麻的一个巷子却让我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激之情。我不知道我想感激什么。他们让我产生了一种父母所谓的安贫乐道。一样是幸福的安身处世,幸福与富禄并无关系。然而我要说的并不仅仅是巷子。巷子很多,我顺着其中的一条索性走到了底。一座朴陋的寺庙突兀的立在眼前。它在这样一个隐蔽的地方散发出古意磅礴之气。飘然出尘,凛然孤清。这样的一座寺庙出现在繁华的城市是另人意想不到的。庙的四周种满了金色的雏菊。旁边一位白发幡然的老妪手持念珠闲适的看着她的雏菊们。我的到来显然使老妪充满了欣慰,她引着我步入堂中。一个红漆木佛坛摆放在正中央。如来佛祖端坐其上。肃然的端坐其上。其势傲物天外,超然独达。两侧一幅对联很是古怪:孤标傲世偕谁隐,空穴尸腐名存留。供桌上的佛龛庄严的竖立着。香坛中的九炷香正在燃烧。香烟幽邃横肆,深沉绵缈。随着它的缓缓上升,我似乎听到了来自心灵最深处的梵音佛唱,看到了茫茫太虚中温恺的细尘末灰。这个寂静索寞的庙堂古风犹存,所有的一切都被揉碎在空气里。老妪的眼睛散漫自若,示意我尽一个游拜之礼。我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从上到下跪着磕了三记头,想像着佛祖俯视苍生向我洒下富贵之气,这个时候便心生出浑然无间的顶礼膜拜。乐天知命的老妪啊,你与寥落苍青的古寺容为一体各臻其美,你与红尘凡事咫尺之遥却天涯之远,你的寒素卑贱造就了后代子孙的清欲远行,你便是佛祖的崇高化身。
人事的更迭或者物是人非使我很快忘记了这次短暂的发现。城市的精魂那时也许在天空深处飘飘荡荡,但我还有更重要的旅程。
旅程暂告一段落是缘起我的另一重大发现。那天我在家中整理旧日的东西,所有的东西因为年月已久积了厚厚一层灰。一个大箱子装载了满满的杂七杂八的书本包括我毕业以来的所有书籍。我把它们一一分门别类,清除了一些余物。在这期间一个红皮塑料本引起了我特有的注意。封面“纪念册”三字本身就包含了某种不寻常的信息。扉页写着一行字:纪念已经消逝的年月。没有署名。没有时间。我的好奇被继续牵引着。翻开,一段一段的文字歪歪斜斜的横铺在上面。我认得出,那是父亲的笔迹。钢笔写的字看来并不均匀,坑坑洼洼有时会泅出一朵小蓝花。仔细的看去,每一段的上面空出一行。有着周期的纪录,有着天气的阴晴。唯独没有年月。我捧着那个东西如获至宝,因为我得到了我一直想要弄明白的东西——关于我的家族。那是父母口中的戒言。父亲以日记的形式纪录了他生活的年代以及我的家族亲人的风风雨雨。以木为本,以水为纲。这些旷古深邃的东西在地下埋藏的太久,现在该是滔滔汩汩倾泻的时候了。回顾起来仍然味同嚼蜡。我的家族亲人的历史如同父亲的日记一样若断若连,我也断断续续看到了支撑那个家族的祖母的全部生活。
瘦癯而干瘪的祖母在谷雨前后正把一把把的棉花籽播种在土地里。这是春季特有的农妇劳作的画面。春季温湿的气候适合大多数植物的孕育,也适合人的成长。无山不青,无农不稳。祖母是一个不惮躬耕的勤劳妇女,她深知坐吃山空的道理。迎着风日清和的初春晨光她便踏入一道道的棉花地把身子弯的像一条长弓。一双糙粗的大手插进柔软的黄土感受着新泥的气息。这些都是姣好的籽粒,是从去年丰年棉花朵中脱出来的。而且经过了水的侵润,更有利于种子的生长发芽。做完这些工作以后,祖母便每日坐在田埂上看护着她的棉花。朝行息止。等到棉花生出芽子的时候,她就开始了更加繁忙的劳作。除草,打药,施肥,浇水。田野里蔓草杂生,这些茎秆柔软的高等植物生命力极其旺盛,祖母需要经常性的清除它们以保证自己的棉花营养供给。这些她考虑的详尽周密。在农事上她是一个聪明的妇女,显的尤为能干。事实上这样的劳动已经绵延了几千年之久。在这几千个岁月里,无数的妇女都曾在这样的土地上挥洒汗水。这是一个伟大的穿越时空的历史场面,浮浮沉沉沧桑千年。
如许长的年月,祖母在地里劳作时的身形弯的很深仿佛真的已经再也直不起来。当暮色渐起,还把自己一人撂在田里。起身时看到月亮已经悄悄的升起在荒草迷离的远处。四围一片萧萧肃肃。她轻轻叹了口气,拖着疲倦的身子慢慢的朝家走。所谓的家只是一间破旧的木屋。屋檐子上提溜着一串串陈年的玉米棒子,屋后有一个大的麦垛。回到屋后的祖母,用一盏煤油灯的昏黄替代了整个屋子的黑暗。
祖父呢,怎么不见祖父?这是你们告诉我的疑问。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从父亲的日记中我还没有看到关于他的影子。然后我突然意识到父亲的日记也是一种关于家族历史的假想,但我仍然不得不作出种种猜测关于父亲为什么没有写祖父。这是一个奇怪的命题。然而到了后来我发现不是不写祖父,而是根本就没有祖父。那么他跑到哪里去了呢?
春耕秋获,很快到了秋天。这个秋季里真的是很忙碌。祖母先是收了玉米,然后收了棉花,再然后就开始播种小麦了。我看到祖母收获棉花时脸上笑盈盈的。又是一个好收成。举目白茫茫像雪一样一片连着一片,逼人眼目。祖母站在雪地里目光炯炯。镜头向后拉长凝缩便看到一幅关于祖母与棉花地的美好景致。秋景如画,祖母真真的入了画里。摘下的棉花都被放到一个大箩筐里。然后祖母从墙角拿下一个大弓,还有一个类似棒槌的东西,开始了弹棉花。弹完后再纺,纺完后又织。祖母总是拙于言辞,所以她很少出门。成批的布都织好后就开始了最后的染色,全部染成黑色或蓝色。这些布祖母都一针针的做了衣服鞋子。多少个夜晚凄风苦雨,祖母一人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做着缝纫活计。实际上这就是她当时最没有忧愁的生活了。因为温饱无虞总是来之不易。然而那些时候天气经常变幻无常,遇到大旱或是大灾,生活顷刻间就变的没有了保证。所以在那个秋天里,祖母欣慰的做着简单的活计。事实上那是一段真正的孤寂生涯。我的脑中不歇疑问,我的祖父呢?我的祖父究竟跑到了哪里?
这是一种追根溯源的本能。我虚空焦灼的追逐着家族历史。祖父的身影突然在我面前死灰复燃。
祖父留着长胡子,枯瘦的如鬼魂一般坐在田埂上,迷起眼睛抽着旱烟。他把眼睛投向远处。此刻已经日上三竿。总会看见祖父这种沉凝远方的画面,他的样态就像一尊雕像。过一会儿祖母来到田埂上送饭。吃吧,她说。他这才低下头。给他租口活棺材吧,祖父叹口气,在鞋帮上磕了磕旱烟袋。那段日子是艰窘蹇促的。第一个孩子刚刚死去。因为是灾年,庄稼全都湮荒了。没有吃的,小儿子活活饿死了。以后的日子他们两个常常守着孩子的坟茔,偶尔在坟头添上几簇野草压上一块白纸。祖母经常性的在夜里的恶梦中惊醒,饮泣悲哽。再怎么悲痛日子也得过下去。于是那一段他们休戚与共的岁月过的无比苍凉,历历如绘。
等到气候稍微好转一些的时候,祖母生下了第二个儿子。日子也跟着渐好起来。好了很长时间,大约有一年半。这一年半的时间是祖父与祖母乐而忘忧的一段时光。不过这个孩子最后也难免其殃。一年半后连续的恶劣气候使孩子难以抵挡严寒的侵袭。祖母知道孩子去日无多但还是每天守在床边默祷。那些日子祖母像极了失魂落魄的游鬼,在疲惫忧戚中虚幌飘荡。几天后孩子在一个雨夜气息奄奄,祖母趴在床边啼嘘不已,守着最后时刻的来临。第二天祖父站在小山岗上为死去的孩子高唱骊歌,一曲连着一曲。祖父站在山岗上形销骨立。把他们葬到一块吧,祖母最后说。于是两个可怜的小生命被葬到了一起。
以后的家境每况愈下,一年不如一年。于是祖父寻思着找点事情做。村里有一个自发的运输队,祖父就去报了名,做起了简单的运输工作。恰巧祖母此时又有了孩子,她忧心如焚思量着要不要生下来。她害怕他遭受相同的厄运。生吧,祖父说,等我挣到了钱就好了。于是一个女婴在这个时节呱呱坠地。祖父做了活后生活渐渐有了起色。祖母慢慢的脸上也有了血气。然而好景不长,一场瘟疫悄悄袭来,之前未有任何的征兆。天灾怪不得人怨。只可怜祖母的小女儿染上了病毒,很快就死掉了。那段时日祖母一直处于一种癫狂的近似精神分裂的状态。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痛苦。这样我的家族中就死去三个亲人了。家族史也染上了四顾萧条的气息,转眼即非。剩下的日子只有祖父与祖母两人生死相依。
生命一直像野草一样蓬勃而卑微。所以我的祖父与祖母没有在那个荒草冷月失去对生活的希望。他们虔信,只要善良和自立就能够战胜困厄。接下来我的家族平静的度过了三年。祖母没有再要孩子。然而在这种平静下面我却分明看到了几股暗涌交错。
正是六月时节。傍晚时分祖母推着一车麦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慢慢的人声渐寂,黑夜卸下了巨大的幕布。这是最后几车麦子了,她想。于是不由加快了脚步,专心赶路。夏虫在一旁的野地里发出悠悠的鸣叫。人在专心做某一件事时,会对周遭的事物反映迟钝。所以当祖母听到野地的另外一端发出冲耳的砰鸣时并没有及时的做出回应。紧接着第二声响起来,砰!祖母一个激灵仿佛从幻觉中惊醒。枪,枪!她差不多快要叫出声来,须臾浑身冒出了冷汗。推着车子一路小跑抄近道赶回了家。受惊了的祖母躺在床上大气也不敢出,这样一夜恶梦一直到天刚破晓。祖母睁开眼睛时祖父已经不在屋里了。这么早,她想。于是也推了车子出门。她走过门前的小路,然后拐了一个弯,上了大路。看见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散布在田野里。再向前看去,他们都来自同一个方向,那片野地的尽头。然后祖母突然就想到了昨日夜里的情景,那是一个不幸的人。祖母放下手中的车子,朝那个方向奔去。拨开匆促拥乱的人群,她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息。那确实是一个不幸的人。那个人,那张脸渐渐的涌进了祖母的眼睛,涌上了她的心头。祖父的身体浸在一片湿濡里。他的脸完好无损的仰面对着青天。祖母开始颤抖着,感到周身发冷。她突然醒悟到祖父昨夜一夜未归的事实。那是鬼子干的!人群中有人喊。鬼子入住到这个村子已经很长时间了。村民陈述,祖父昨晚与他发生了冲突,鬼子一怒之下放枪打死了他。祖父的傲岸独立的个性使他丧了命。
我静神敛息的窥视着发生在家族史中的这一幕。我看见烟火摇曳的六月夜晚祖父一人躺在野地里孤寂的睡着了。祖父躺在野地里撒手尘复。我紧接着看到了家族剥蚀风化后凋零萎谢的样子。那是一个六月。六月的天空纷扬如絮,散落不知名的杂质。祖母站在晦黯的天空下临风陨泣。
我的家族史缺少年月。我不想考证它是出于对父亲的保留。我没有心思再进行我的城市旅程,关于我想要寻找的城市秘密也无法再说清楚。然而家族的历史却还在逡巡向前。
几个月后祖母再次生下一个婴孩。孩子刚生下没几天,祖母把他带到了算命先生跟前。给他算算吧,祖母说。算命先生看了看孩子的额头,又摸了摸孩子的手,然后对祖母说,四年之内命中有险,能不能逃脱就要看他的造化了。三载又逝。这第四年眼看就要过去了。在第四年的这个秋天里却发生了另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像老天开的一个玩笑。一场巨大的自然灾害降临了。蝗虫光顾了这个城市的所有土地。举目数以万计的蝗虫浩浩荡荡呼啸而过,一眨眼功夫方圆百里的庄稼空空如也。真像一场末日浩劫。蝗虫们肆行无忌的横行在城市高大的上空,丰实的庄稼苗最后只剩下残薪余灰。算命人的预言被证实了。我的家族就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灾难中起落跌宕。庄稼没有了,人也活不长久。我的祖母想尽了办法,最后她只得携家带眷的逃离这个灾难之地。携家带眷其实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她只是抱了她的孩子逃离了。那唯一的孩子最后就幸存在我现在生活的城市。他就是我的父亲。
生活似乎可以平静了。祖母和生她养她的城市相隔已远。我的祖母仿佛永远也看不清生活的对岸到底埋藏着什么。她在一个冷雨如幕的夜晚中风了。在寒枝萧萧大雪初降的时节她坐在一个木椅上手捧《金刚经》。我不知道她是否能读得懂,但她总是低着头喃喃的念叨着云何梵偈子中的“云何于此经,究竟到彼岸”,好像等着盛世佛光照耀她给她温暖。我不知道她是何时开始信佛的,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她一直怀着悲天悯人的仁慈爱着世事众生。后来她不顾我父亲的反对一人住进了寺庙。后来我知道她没有再回来过。
沧桑逝水。
2008的夏季就要接近尾声。关于我所要挖掘的城市秘密最后可以终结了。那是一个百世回味的神话。因为有一天我终于知道繁华城市中心那个陋巷里浑朴的古寺就是我祖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她在那里一直生活到老。
一个卑屈的灵魂得到复归。
2008年的夏季我的不安的心绪一直持续着,直到我发现所有的秘密。那是一个亘古不衰的故事。那些角角落落城市的各个地方都曾留下我追寻的足迹,都是我的影子和尘土。
如今我的家族穿越时空悄然遁逝,但我仍依稀看到几缕精魂静静的游走在城市上空,生生世世飘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