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孤鸿远走
这是一个极其落后的偏僻山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和干涩的这里特有的土壤一样贫瘠。
一大早,李妈就起来了,她是这个村庄里很勤快的人,一般的情况下,她是闲不住的。可是,今天的样子,满是一种愁苦,写在脸上。
李妈若有心事地走出家门,站在一个锥形的土堆上,望着不远处自家的田地,唉声叹气地蹲了下去。昨天晚上村支书开了一个会,征求村民的意见,说是李妈家地那一块整个要腾出一百多亩来,租给别人做砖厂用。
李妈怎么都想不通这件事,好好的麦田,就这样地被别村的人占用,而且用来做砖厂,这明显是从我口中夺食嘛!李妈越想越气,一个劲的直跺脚,但也理不出来一个什么曲直。
“唉,等着吧!反正又不是我一家的田地,总会有人说话的”,李妈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着。
李妈家有四口人,两个儿子都在外面读书,上有一个八十多岁的婆婆,丈夫在去年一次事故中不幸去逝。对于这样一个家庭,而且对于自己一个纯粹的农民来说,田地如同生命。一个人支撑着这样的一个家庭,也够辛苦的。
“村民请注意,村民请注意……听到广播后请到村圪崂处集合”,村大队广播里传来了书记李三的声音。李妈听到广播后,心里咯噔了一下,莫非事情定下来了?她没来得及穿袜子,光着脚三下五除二胡乱一通地登上鞋,向村圪崂跑去。
李妈气喘吁吁地跑到目的地,衬衣紧紧的贴在了背上,豆粒大的汗珠顺着她的额头,一颗一颗地从汗眼中渗了出来。
“哟,这不是李妈啊,慢点跑呀,都一大把年纪了,看热成啥样了”,一旁的李嫂一边嘀唞着,一边顺手递上了自己的白羊肚手巾。顺着李嫂的声音,人们不约而同地向这边瞥了过来。
“快擦擦汗,静下来凉快凉快”,李嫂笑着说,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
李妈这时才回过神来,很是感激的看了李嫂一眼,心还在不停的跳着,好像要跳出胸膛来。慢慢的,李妈凉快了许多,心静了下来,再看周围,已经密密麻麻地站了许多的人。
“大家安静了,我们现在开会”,书记不快不慢的说。“是这样,经过村委会昨天晚上表决,结合部分村民代表的意见,一致同意通过村上将一百二十亩地出租给外村人做砖厂用,每亩地每年赔偿一百四十元。这事就这么定了,看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李三一板一眼地一口气说完了。
就在李三快要说完的一瞬,村民们沸腾了。“怎么会这样,不是开始说每亩地赔二百元的嘛,怎么成了一百四十元了?”“什么事情嘛,想饿死我们啊……”大家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看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开了,李妈悄悄地拉过来李嫂,说:“昨晚你也是作为田地被占用的对象,来做代表的,但是咱们最后走的时候,此事还没有定下来的啊,怎么今天一大早就开会说定呢?这里面好像不对劲,你有没有想过啊!”
“她李妈,这里人杂,说话声小点,我和你的意见差不多,昨晚是没有说出一个一二三来着,大家胡扯了一通,就一哄而散了,今早就这么快的定了,其中肯定有问题”,李嫂说。
当两个女人在一旁窃窃私语,正在纳闷的时候,被不远处机灵的村支书李三给看见了。因为在昨天晚上开会的时候,就这两个女人事多,得看紧他们,不要坏了我的大事,李三心里早有了谱。李三故意说:“李嫂,你有什么意见吗?”
“有……哦,没有……”李嫂有点吞吞吐吐,含混其辞,看起来很不自然。此间,李三一直是用他那双贼亮的眼睛死盯着李嫂的。
人们目光全部集中在了李嫂身上,喧哗声也渐渐小了起来。大家听到李嫂的回答,目光中流露出了愤懑和不解,这个平时伶牙俐齿的女人,今天到底怎么了?
“书记,我的意思是,我们昨天晚上讨论……”,望着大家伙的目光,李嫂很不爽快地扭捏地支吾着,声音犹如一只蚊子飞过时发出的。
“哦,这个啊,我这儿有你们的发言笔记,都一一的记录了下来,你们当时是基本同意的啊”,再说李嫂,还有你的小儿子分地的事,我们也正在考虑。李三故意提高嗓音,继续用灼热的目光望着李嫂,还不时的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周围的群众,想捕捉到点什么。
李嫂是文盲,斗大一字都不识,经书记这样一搪塞,更重要的是自己小儿子分地的事情,李嫂没的说了。
“那李妈呢,你说说吧!”李三用挑逗的目光扫向李妈说。李三心想,李嫂这么泼辣的女人我都有办法对付,你个李嫂又能怎样,随即心里乐滋滋的,嘴角露出了冷冷的微笑。
慑于书记平时在村的霸道,李妈的头低的不能再低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只要大家同意了……就行了。”李妈好像难于启齿的样子,吞吐地说。这哪是她自己心里的话,李妈耷拉着的头始终没有抬起来,好像总是害怕什么似的,但心里又不是滋味。
人们又开始沸腾了,一个混混型的人说话了:“不管咱自己的事情,我要走了,就这么个屁事都定不下来,还老早的把我叫来,真是浪费时间,书记,我的你看着办吧,处理好就行,再没其它事情,我先走人了。”呵呵,混混朝着书记笑了一下。
书记也朝着混混笑了笑:“哪是当然,我会处理好的。”平时虽然书记在村里有点威严,但是混混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因为精明的小三知道,惹火了混混,可没他什么好日子过。
看着人们犹豫不觉的样子,他认为时机成熟了,还不趁着这个时候撤,等什么呢!小三开始说话了:“既然大家没什么意见,那就散会吧,我也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李妈是在憋的难受,想着平日里也没得到多少好处,而且偶尔还要受村干部的刁难,心想:受这个窝囊气,真不是滋味,还不如说出去。好就说出真相,老娘这次就算豁出去了,管他呢!
唉唉唉!……大家等等!李三知道这个老不死的要坏自己的好事,就打断她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快说!”
“书记让说,那我就说说吧!昨晚我们散会的时候,外村征地的事情还没有敲定呢,而且当时大家意见都不统一,没有统一起来而不了了之……”,李妈不紧不慢的说。人们又一次沸腾了,“还有这回事,我就说嘛!……”
“大家静静,大家静一静,听我说”,李三看起来沉不住气了。“我这儿有李妈的发言笔记,我给大家念念,对这事基本同意……”这和对李嫂说的话一样。
“各位乡邻,我没说这个话,我当时说这个事情得让我们考虑考虑再说,因为大家知道,土地对我们农民的重要性,这样突然的事情,来得有点快了……”,李妈继续说着。
李三眼中积满了仇恨,心想不能让这个老不死的坏了我的好事,每年我可有将近六千元的回扣呢!李妈的一番语言有点出乎李三的预料,不屑一顾的他在心底此时只有的是恨,挡我发财路,等着吧!
“唉!唉!唉!……,乡亲们,听我说,你们看看,这白纸黑字的,把每个人的意见都写上去了,这李妈老糊涂了,把昨晚的事情给忘记了”,李三说完,朝李妈狠狠的瞪了一眼。
“没有的事情,我才五十五岁,记醒好着呢,怎么会忘记,而且还是昨晚的事情!”李妈毫不退缩地说。
“李妈,就你事多,人家都没长嘴着啊!你家的地和其他家一样处理的,你还想怎样啊!这事就这样,大队已经决定了,好了,不说了,散会。”李三投抬得很高,激昂的说。
村中田地被占的和没被占的村民,心里都很忿忿不平,但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因为地被占的村民害怕失去了地,再得罪书记,连赔偿款也拿不到,那是多么划不来的事情。而地没被占的村民,更是不想惹人,强装一个稀泥抹光墙的样子。
听说自那以后,李妈在村中的日子更难过了,时不时的要受村干部的刁难和欺负,她只能将泪水咽在肚子里,家里只有两个女人,又能怎样呢?相反,李嫂的日子,和平常一样,很平静,儿子的地也分到手了。
李妈艰难地生活着,望着快要落山的太阳,“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透过薄薄的云层,余晖斑斑点点,这时她才挪动着那双酸痛的腿,蜗牛似的一步一步走出自己仅有的那二亩二分地。
在经历了那段难忘的事情后,看起来似乎很平静的生活里,时时有着心中的隐痛。村上的干部三天二头给李妈找茬,这更增加了她心中的不悦,使得本来乱糟糟的日子,始终不能安宁。
李妈的身体明显得越来越差,瘦弱的脸上没有了和自己年龄相符的女人应有的光泽,黑黑的皮肤,紧贴在了骨头上。
有一天,李妈的小弟来到她的家,看到姐姐已经成这样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就对她说:“姐,也不能这样啊!有些事情得和村上说说,解决解决,你看你整个人都成什么样子了,这事情还拖到啥时候去?”
“我想也是,得快解决。可这村干部,也真是欺人太甚,给他们正二八经说事情他们说胡说,根本没有坐下来好好说事的意思,你看占地赔偿的事都拖这么长时间了,唉……”李妈有点不知所措委曲地说。
“姐,什么啊!他们不要太过分了,再敢胡来我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还不见他们狗嵬子有多利害。关键我是外地人,有许多事情不好插手,要不,他们还嚣张个屁。如果我没有家里那一伙的,我就会给他们好果子吃,让他们知道我是谁。”李妈的小弟气愤地说。
“别,别乱来,咱可不和他们乱来,把本来有理的事情,让自己搞杂了不好,我们应该冷静的处理此事。”李妈和谦得对小弟说。
“那咱们也不能看着让别人欺负啊!不行这样吧,五一放假让李俊回来,他是长子,家里的有些事情也应该让他出头露面了,别老护着他,说还小,该撑起一片天了。农村有句俗语:‘十三男子过州创县呢’!何况他还是有文化的人,但有时这个在农村兴不上,农村人才不管你什么文化呢,只要把问题解决了就行。姐,这样吧,按您的意思,等李俊回来,咱们给他们好好的说,如果事情说到了就罢,倘若他们敢胡说,再之,大大出手打我外甥,我叫他们狗日的从这爬出去。”李妈的小弟有点激动地说。
“嗯,是应让李俊回来处理此事的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什么办法的了。好,你回家吧,你也别经常光顾着我家,你也是有自己事情的啊!”李妈一脸的无奈,感激地看了小弟一眼,泪水不禁溢出了眼睑。
平淡的日子如同流沙从指间迅速地滑过。一转眼,五一假期的时间就到了。李妈迫不及待地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希望此事能顺利完满的解决,早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安静。
“喂,是李俊吗?我是你妈。”
“哦,是妈妈呀!您老有家最近还好,家里一切还都好吧!我在外面挺好的,您不要多操心,五一假我不能回家看您和奶奶了,我在外面找了一个勤工俭学的事情,想趁这个机会挣点生活费。”李俊激情洋溢地说。
“那就好,只不过……”李妈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妈,您有什么事吗?不要瞒着我,我可是大人了啊!妈,妈,妈……”李俊迫不及待地问道。
“没有什么,我娃好好读书,家里有妈呢!你不用操心!”李妈强忍着心中的苦闷,只想让懂事的儿子不要分心,好好地上学,这会儿,那还有心思说家中琐碎的事情呢!
经儿子这么一说,李妈和弟弟心中的盘算也就此搁浅了,等待她的不知是什么,李妈心中更是没底。命运是这么的多舛,生活是这样的无奈,人生是如此的坎坷!
就在李妈心中极其郁闷,不知所措的时候,村里又发生了一件事,而且这件事又与人们的根本土地有关,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妈听到这样的消息后,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书记李三这次想用上次同样的方式忽悠群众,所以精心地打着自己的算盘,再次想从其中牟取利益。他故意虚张声势,在村中挑着叫了一些代表,因为这次的土地是村上公用的,不牵扯到个人利益,所以叫得人几乎都是李三的关系户,以致于自己的如意算盘能顺利拨通。
前一天大概地商量了此事,第二天书记李三就在广播上通知了结果,此次他选择了话筒,而不是群众的集合发言,害怕的是有人在其中捣乱。
喇叭刚通知完,人们不约而同地走出了家门,街道上瞬间人头攒动,交头接耳,开始议论此事了。李妈哪能坐得住,也早都走出了家门,心有所思地想着什么。原来李妈日不能寐,在一次儿子日常的问候电话中,还是将家中的有些事情大概说了说。李俊听了,在电话的那一头哭了,但相隔太远,力不能及,最后给李妈支了一招,通过法律手段解决问题,要不就直接上诉。
李妈想,这次再不能便宜了这兔崽子,李妈几乎没有多思考什么就一个人跑到了街道上人多的地方.
“乡亲们,听我说,大家还记得外村人上次给我们村地用做砖厂的事吧!李三这王八蛋这次还想继续耍上次的把戏,来忽悠我们群众。乡亲们,这事我们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不管啊!”李妈激情澎湃地说。
“她李妈,你……”一旁的李嫂拽了拽李妈。“这里人多,你可不能当出头鸟啊!”李嫂小声地说。
“没事,老娘这次豁出去了,还非管这事不可,我就不相信这个理,丢了老命也罢”李妈放大嗓门说道。
不大会儿,李妈停的这块已经围了几圈人了。李妈苦口婆心地继续对人们说着,今天这儿完全成了李妈的专场个人的演讲台了。
“就是,我们也不能再忍气吞声了,让他当官的也知道我们老百姓也不是软弱无能,好欺负的,不能让他们当官的把我们的忍让当成没本事,想怎么就怎么。”人群外的王大爷大声着说着。
“乡亲们,李妈在咱村的口碑大家都知道的,她平时受村领导的欺负大家也是看见的,而每次为我们大家讨公道的只是她一个人,一个妇道人家,不容易啊!”王大爷继续说着。
“就是,让上次还见李三口吐脏话当面侮辱李妈呢!还有……”人们的话题转到了可怜李妈的事情上了。
李妈伸长脖子,深深地叹了口气,笑着说:“乡亲们,我那点事算不了什么,主要的是我们失去了我们应有的权利,土地本来是国家的,是国家分给我们应有的责任田,我们农民靠得就是它,我们如果没有土地了,那……”李妈泣不成声地说,心想今天终于在乡亲们面前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感觉舒服多了。
人们静静地听着,有些想着平日里和霭可亲的李妈受的苦,以及得到的不公平的对待,不禁撩起衣袖,擦去脸上早已流下的泪水。
“走,到书记家去”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打破了暂时的寂静。
“走,找李三评理去……看他给我们还能说个啥。”
“走,我们都去……”人们一哄而散,都向书记李三家去。
没有五分钟的时间,书记李三门外已经黑压压一片,人们大声喊着: “李三出来,今天给我们把土地的事交代清楚”。
屋里的李三,偷着向外望了一眼,吓了一大跳,知道今天事情不是很妙,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李三想躲藏起来,让自己的媳妇掩盖耳目。人们在门外继续喊着,大有旧社会劳苦人民声讨地主的阵势。
“李三他人不在”,李三的媳妇在门外喊道。
“不可能,我刚才见他在的”人群中有人说道。
“走,乡亲们,我们进去看看”李妈说。
屋子里的李三看情况不妙,凶多吉少,又一听李妈的声音,恨得直咬牙,心想早不如把这老不死的给整爬下,让她今日来整我。但好汉不吃眼前亏,得有个说法啊!李三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来个一二三,继续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还不出来呀,走,我们进去看看”李妈说。
“唉,唉,唉……你们干什么啊!白日里就这样大胆,真是刁野!”李三媳妇怪声怪气地说。
“什么,我们刁野,你才刁野呢,你把你家男人藏到哪了,他做的好事,你怎么不问问”一个大个子说,这时院中和门外已经站了许多的群众。
“走,我们进屋看看”三个彪形大汉同李妈一起向里屋门门口走去。李三媳妇赶快跑了过去,站在门口把着,完全一副泼妇样子。
“你们……干什么,真是无法无天了”李三媳妇有点心虚,战战兢兢地说。
李三媳妇哪那经得起三个男人你一推,我一拉,他们很顺利地进了里屋。东找找,西找找,根本就没有李三的人影,再看房子的窗户敞开着,可能这家伙翻窗逃了出去。站在一旁李三的媳妇心中暗喜,还是我男人聪明。
人们很气愤,其中一个喊道:“这兔崽子,倒跑得挺快的,跑了正月初一,能跑得正月十五。”李妈心里更不是滋味,心想本来今天这么多人,看他李三还有什么能耐,谁知风云又变,事情又成这样了,真是扫兴。
人们嘀咕着,说着,喊着……走出了李三的家门,各自不欢而散,向家中走去。躲在草跺后的李三,看着人们慢慢地散去,心中一乐差点笑出声来。等人们走远了李三一个人才悄悄地溜进家。
最后,人们好几次找李三,都没有见到人。在人民群众的一致商议下,将李三的罪状一一列出,一纸告上了法庭。在此期间,李三一直在乡上活动,想为自己找借口,以得到解脱,哪知水口载舟,亦可覆舟,这次群众直接找得是市法院。法院下来在村上走访调查,兜出了李三其它为人不知的罪行,共计受贿三十多万元,法院依法对李三进行了逮捕,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李三不服,提出上被驳回。至此,一个小小村上书记,得到了应有的下场,人们欢呼雀跃,不亦乐乎,李妈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称跎虽小压千斤,蚁穴虽小,可毁千堤。只有被爱戴的人才会受到尊重,因此情是互相的,义也是互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