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遗像静静的挂在电视机后面的墙壁上,我盯着沉静的父亲对妻子说,你相信么,即使我不是我父亲的儿子,如果认识,我们也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妻子的声音清晰有力,我相信!父亲刚过知天命之年就驾鹤西游了,那时我们结婚仅仅四年多一点,妻子实际上和父亲只见过几次面,还多是父亲在病痛中。四年中妻子辛苦的妊娠分娩哺育,我知道他们不应该说是相熟理解。听到妻子肯定的回答,我回过头仔细的看妻子。看什么,从你这我都知道他老人家什么样。妻子娇嗔的白了我一眼。我心一哆嗦,哀伤刹那间涌满了胸腔。
父亲爱喝酒,因为贫困,喝的都是劣质的散装烈性酒,喝的多了,身体出了问题,这是医生说的。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累的。山里的土地面积广阔而贫瘠且没有灌溉条件,广种薄收是上辈传下来唯一的模式。种麦种豆子种玉米中间还要打核桃,是犁地放牛再犁地再放牛,放牛的时候要么拿着镢头挖黄芹树芋鸡头参要么摘山桃打洋槐角砍贝子,那是不得闲的,套用一位古人的话:怎一个累字了得!农忙时节更是手忙脚乱焦头烂额,雨说来就来的,月亮地里割麦星斗底下垛摞子风中紧起场还时常有出芽的时候。回想起来我们的童年就在这紧紧张张中流失了,记住的除了精疲力尽的无奈再就是父亲的乐观了,今年弄万把斤麦问题不大。可是记忆中最多的那年我们也就是8000多斤。好容易到了冬天,地上冻犁不成了,副业也没的弄了,是不是要歇了?不,要拾柴了。把来年一年烧的柴禾拾回来。于是牵着牛,背着馍,带着水,找一片灌木林子,砍吧。一天的日头太短,不这样不行的。十天半个月,百十捆柴整齐的垛在院边,那边年气也蒸腾起来了,于是忙着杀猪,杀自家的,翻山越岭帮忙杀人家的,杀了猪吃猪脖圈喝酒,醉了笑了闹了,年过去了。那边地可以开犁了,这边人又开始忙活了。
父亲爱看书。父亲初中都没有读完,可是他爱看书。山里人住的分散,读书的不多,弄本书不容易,不容易弄来的书父亲看起来可以忘掉一切:为看书放丢了牛,为看书烧着了炕,为看书和母亲吵嘴干架,为看书给人家帮工。看完了讲,讲给邻居讲给我们。于是我们弟兄都喜欢看书,于是邻家初中毕业的女儿而今成了上海的编辑和作家。我进城念书了,每周回来都会把一周看来的闲书讲给父亲,父亲是个优秀的听众,他不会打断你,他不计较你讲的颠三倒四,他只是静静的听。可是我每次讲完后他都会轻声的批评我,好好上学,不要光看杂书,语音虽然轻,我每次可都是惊心动魄的,我怕父亲进一步考核我的学习。有时候注意了,父亲会主动问我,这礼拜没看啥书?我会再一次的兴奋的讲述,等待我的必将又是轻声的批评,可是这种轮回到我走上工作岗位,到父亲去世都在演绎着,想想,也算父子一段佳话吧。
父亲爱写字。高中以前我一直崇拜父亲,父亲的诗写的快,写的好听。现在我知道,那叫打油诗。父亲写好信,喜欢念给母亲听,这个时候是我最入迷的时候,每个字我都觉得熨帖,每句话都觉得舒服。大二那一年,我帮伯父写了一封信,伯父说,到底是大学生,比你爸写的好,好家伙,激动的我一晚上没有睡好觉。父亲的字写了好几个笔记本,可是如今都散失了。二弟曾经说,要是把父亲的字打印成册,那真是我们兄弟的享受,听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父亲表扬我字写的好是我高二的时候,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学着诌了一些象诗一样的酸的句子,父亲看了,拿给人看,这才叫诗,我那狗屁不是。遗憾,到如今我也没有进了文学的殿堂,只不过在闲暇的时候敲些字组成句子娱乐自己。父亲,对不起,儿子让您失望了。
父亲爱下棋。父亲不能叫会下棋,只能说会走棋。我是他的学生,没出一个月,我都可以让他一个车了。可是父亲喜欢下,连续输上好多盘他也不恼不躁,继续和你下。我教会二弟继而教会三弟,父亲是不论谁,有空就拉住你下,让你赢个够。慢慢的和父亲下棋成了我们的一个负担,特别是他第一次住院以后,赢吧,心内不忍,让吧,他一会就绵绵的说不下了,没意思。我不明白父亲的棋力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我常常想父亲是不是也明白好孩子是夸出来的道理,他在彰显我们的聪明,树立我们的信心。每每我们兄弟说到这个事情,都感到这是一个奇怪的谜。制谜的人已经长眠了,空留下我们享受快乐的人儿继续的享受着胜利形成的面包。
父亲会玩。父亲毽子踢的好,他会踢出好多花样。冬天下雪了,给牛和上草后,在院子里扫出一块空地,父亲会和我们踢毽子。一院子的笑声叫声,不一会小小的院子会把整个村子的四户家的闲人都招引来。过年了,父亲他们会架秋千。秋千架架的高大架的气派,荡过来荡过去父亲慈祥的没有了农忙时的暴怒焦躁,一脸的笑模样让我们永远怀念。父亲抹花牌技术精湛,我不甚懂,邻家的长者每次见到我都会念叨,你爸那牌抹的好啊,一走,我们少个赢钱的主了啊。父亲爱摆弄枪。山里野物多,护秋离不开枪。父亲放牛不打理副业的时候都会背着枪,打个野鸡灭个野兔什么的,隔常不短尝尝荤腥是很容易的。
父亲的朋友多。从家里出去走上五六里路有个林场,林场里有二三十职工,我常见有他们到家里和父亲就着一盘炒鸡蛋喝酒说古。山外收药的贩牛的捣腾西瓜的,每次来都会和父亲喝酒呀抹牌呀说东道西,兄弟一般。劳累的时候多,收获的东西少,那一年我去念书,家里没钱,父亲坐在瓜庵里不说话。有人在么,路上有人说话。父亲走出瓜庵,贩牛的满平。满平吃着瓜看着父亲,你怎么啦?唉,小家伙明天上学,钱不够。多少,一百够不够?父亲不好意思,看你这人,满平掏出钱赛给父亲。瓜庵里的我登时一块石头落了地。满平是扶风人,进山要走近一百里的山路,长大了我才知道这需要很大的信任的。父亲连续两次住院,家里一下捉襟见肘,当时二弟读中专,三弟在西大,我才参加工作。父亲的朋友翻两道梁来看父亲,听母亲说父亲想吃猪肠子,第二天赶了三十多里的山路进城弄了一挂猪肠直接送了过来。听母亲学说,我给两个弟弟交待,这个人我们要记住他,他叫刘副林,父亲曾经因琐事揍过的一个人。
父亲走的突然,2000年8月20日中午一点,我接到堂兄传呼,说父亲又吐血了,紧慢望回赶,还是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医院里母亲妹妹几个堂兄泪眼婆娑,母亲对我说,父亲放心不下还没成家的两个弟弟,怎么也不闭眼啊,最后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父亲您放心,弟弟他们很争气,我们会很好好的生活下去的。二弟刚去深圳半年,电话里哭的撕心裂肺,一定要回来,母亲说你爸有交待,不能回来,好好干。他担负着三弟的学费生活费,我狠着心给他下了死命令,电话两端话语哽咽,二弟终究没有回来。三弟学校放暑假打工去了商洛,联系不上。父亲您不会怪罪我们灵前的缺席吧?
父亲的后事中我再一次感知了父亲。乡亲们翻山越岭赶来为您送行,我知道他们敬重您,您豁达豪放,您乐善好施,您厚道持正,您开朗风趣,您教子有方。管事的刘叔惊叹,上个月过世的发明老人丧事用馒头不到七十个,父亲您五百个竟然没有够!方圆近三十里的乡亲都来了,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人。父亲,儿子今天仍为你自豪,您这个山里的农民走的时候依然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父亲您走了八个年头了,我依然感觉是在昨天!
错杂着记下这多文字,哽咽不能抑止。
父亲,祝您天国生活愉快!父亲,我们想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