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坐着，一起慢慢变老
             文/小策
1
屋子不大，摆着两张单人床。一条嫣红的棉布帘子隔在中间。
苏菲静静地躺在靠窗这边，等待林峰的“睡前之吻”。壁灯有些昏暗，苏菲却觉得有些刺眼。她看到帘子那边的林峰呆坐在床边，神色深沉。
峰，难道你不想吻我了吗？她在叫他。
林峰支吾了半句，许久，有些厌烦地走过来。他慢慢地俯下身，拨开她额前的几缕乱发，留下一个吻痕。他的唇迅速向下移动，手指在她的敏感区域游移。
惊慌失措的她猛得把他推倒在地。
他爬起来，退到帘后，点了根烟。他说，已经半年了。
是啊，他们已经同居半年了，却仅仅是“浅如拥抱，深如接吻”。
她抚平心跳，轻声说，峰，对不起。她的心脏太脆弱了，根本无法承受情意缠绵的暴风骤雨。
他没再说话，奔出了房门。
她失落地坐在那，然后打开电脑，在博客里写道：这是他第四次丢下我独面黑夜，也许还会有第五次，第六次……难道他不爱我了吗？
半年前，林峰拉着苏菲的手坐在木棉树下，看夕阳陨落山后。他圈起她的肩膀说，我想给你一个吻，不长，就一生。
在这样的环境下，任何人听到这句话都会心花怒放的。四年前，痞子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结果，他还是离开了她。
她没有立刻应允，指着心脏的位置说，你知道的，我们之间只能有柏拉图式的爱情。
林峰笑得很灿烂，没关系，因为我爱你！

她摇了摇头，刷新了下页面，一个博友评论说，爱人之间总会有些摩擦的，过了磨合期就好了。
真的是这样吗？她在半信半疑中沉沉睡去。
2
林峰的脾性越来越不稳定，动不动就大发雷霆，往往弄得苏菲一头雾水。
苏菲想爱人之间应该互相包容，互相鼓励。她细心地打理生活，挖空心思装饰房间，照着《恋人食谱》在烟熏火烤中忙碌，还学着林志玲嗲嗲地说些甜言蜜语。
林峰却说，房间的色调让他更心烦，饭菜太咸或太淡。他还说，你能不能像个正常女人？
苏菲的心里百感交集，强忍住泪水。
那些天，他们只象征性地牵牵手，“睡前之吻”也丢掉了。苏菲总会自言自语，谁让自己有先天性心脏病呢？谁让自己无法跟他在床上翻云覆雨？
渐渐的，林峰回家比以前晚了，而且一次比一次晚。苏菲问他为什么。他说，最近单位在搞一个项目，很忙。她相信他的话是真的。
无聊的夜晚，她独守寂寞。她打开电脑，从一个常去的博客连接到另一个博客。进去时，她惊呆了。那里记录了许多人的无性爱情故事。朴实的文字，感人的凌驾于肉体之上的精神爱恋。博主叫痞子。
她突然想起四年前的痞子。不，他油腔滑调的样子，怎么会安静地写下这些唯美的故事呢？
她摇摇头。博主说，女人恋情，男人爱性，柏拉图式的爱在男人那里总会遇到些阻力，要给他们些时间。
苏菲顿有所悟。她努力地做，耐心地等。等来的却那一幕。
那是个雨夜。林峰回来得很晚。他喝了许多酒，拉着一个妖艳的女人走进卧室。苏菲愤恨地给了他一耳光。女人尖叫起来。
原来这些天，他根本没有加班，而在那些混乱场所里鬼混。
你给不了的，她们能给我！林峰狂吻了那女人一番，醉醺醺地拉着她奔进雨里。
苏菲看着他在雨里渐渐模糊的身影痛哭流涕。压抑了许久的失望与伤心刹那间迸发。为什么会这样？她想不通。
那晚，她彻夜未眠，却意外地接到了痞子的电话。他说，你还好吗？
没想到他还惦念自己，她的心竟然被这四个字温暖起来，泪水再次决堤。
3
四年前，《七里香》流行的年代。
苏菲换了个工作，每天要穿过几条巷道去乘公交车。
痞子就是在巷道里遇到苏菲的。其实他不叫痞子，只是行为和装束特像痞子。他穿着套痞子服，叼着根烟，拦住苏菲的去路。
喂，你长得真好看。他把脸凑上来。
你要干什么？她吓得大喊大叫。
他趁乱拿走了她的手机。他没有恶意，只是记下了她的手机号码。
后来，他还手机时说，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很长久了！
她说，油腔滑调。于是开始了初恋。
再后来，他每天送她三束雏菊。红红的，象征他们的爱恋。他们一起手牵手逛街，一起依偎着看惊悚电影，一起去公园的湖水里蹬船。
他们的交往很纯净，没有性，没有阴谋。他们只是依恋对方手掌的温暖。
那天，痞子吻了苏菲。那吻很深，吻得她呼吸困难。她疯狂地推开了他。也许她紧张吧。不明原由的他这样宽慰自己。
夜里，他很想她，打了她的手机。
他问，你还好吗？
她沉默了许久，说，痞子，你真的爱我吗？
他大声回答，我爱你，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又是海誓山盟。
她小心地问，你认为性很重要吗？
他笑着说，不重要，因为我爱的是你的心。
很平凡的话，却那么铿锵有力。她对着话筒哭了起来。
由于升职，苏菲被调到位于另一个城市的公司总部。痞子说，我愿放弃这里的一切追随你的脚步。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离开那天，火车站人头攒动。
苏菲等到火车开动，痞子也没来。她对着车窗里的影子说，难道他忘记时间了？她打他的手机，已关机。
后来，苏菲的爸爸告诉她，为了女儿的幸福，他去找过痞子，说了她不能过夫妻生活的事。痞子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这段爱。
她没哭，她谁也不怨。
4
林峰低着头站在苏菲面前，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他说，菲，那晚我喝多了，所以才……
苏菲的心里乱极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想法：如果无法控制他的身体，拥有他的心也不错。她轻声说，峰，你还爱我吗？
当然。他的回答那么干脆。
她满意了，拉着他做到电脑前，细细地品读那位博主笔下的的无性爱情故事。
日子平淡如水，夜晚更加孤寂。破碎过的爱情能否如苏菲所愿保留那仅存的一块？
再次接到痞子的电话是一个月后了。他说要给苏菲一个惊喜。苏菲却没兴奋起来。
那天夜里，林峰给了苏菲一个意味深长的吻。他说，菲，我们分手吧。
她怔了一下，为什么？
我爱上了别人。他的眼神躲闪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多么愚蠢。性是爱的延续，柏拉图式的爱怎会长久。
他走后，她沉默良久，然后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猛烈地冲刷自己。眼泪伴着清水流下。
苏菲一瓶一瓶地喝酒，醉了后不停地骂人，骂林峰，骂痞子，然后吐得满地都是。再然后，她发烧了。难受的她习惯性地打给林峰，关机。她才醒悟，他们的爱已彻底关机。后来，她又拨了个号码，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5
苏菲醒来时，看到床边的痞子，欣喜之余略带伤感。
痞子成熟了许多，胡子长满了下巴。
他们拥抱了一下，像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苏菲说，对不起，麻烦你了。
痞子摇摇头。当他看到帘子后的那张单人床时明白了一切。苏菲是个可怜的女人，一直都是。他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煲了一锅桂圆莲子粥，一口一口地喂她。
往昔朝夕相处的情景顷刻间涌向大脑。她激动得直掉眼泪。
他慌了，赶忙帮她擦拭。
他说，菲，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于是他在她的房子里住下来。
苏菲还会去浏览那个博客，只是不再轻信里面的故事。当页面里出现她和痞子的故事时，她终于知道他就是自己曾经深爱的痞子。读着读着，眼泪模糊了眼睛。故事的结尾写道：痞子和苏菲的故事没有结束，因为，痞子和苏菲又相遇了……
痞子说，菲，这就是我要给你的惊喜。
苏菲用怀疑的眼神望着他。她怕，怕这次又是镜花水月。
四年前，放弃了苏菲的痞子陷入了爱和性的旋涡。可他还爱着她，忘不了她。他想人为什么相爱，是纯粹的爱，还是性的要求？
后来，他机缘巧合地加入了一个无性恋人俱乐部。很多人聚在一起诉说自己的爱情，唯美，忧伤，感人。他才知道，爱是责任，爱是相濡以沫，爱是可以为对方做任何事，哪怕付出生命。而不是肉体的缠绵。
当痞子讲完这段经历后，苏菲欣慰地笑了。他说，菲，我不会再放弃你了。

痞子和苏菲开了个情侣博客。他们用文字抒发爱恋。
他们在博客里写到：爱太容易，诱惑太多。他们会因为思念而失眠，因为月残而愁怨。他们会半夜开窗寄情星空，用短信承载爱的缠绵。
后来，他们在街上遇到林峰。
林峰略带嘲讽地说，呦，苏菲，你又交男朋友了？什么时候分手啊？
她骂他，林峰，你个王八蛋！然后趴在痞子怀里抹眼泪。
痞子抚摩她的长发说，菲，我们结婚吧！
新婚之夜，痞子握着苏菲的手坐在床边。
他说，菲，就让我们坐着，一起慢慢变老，好吗？
她重重地点头。

他们的博客还在更新，爱情也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