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还未成年的时候,父亲不幸因病永远地离我而去。给母亲留下的是几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还有一身的债务。大哥不得不退学来帮母亲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在大哥退学不久后我便也在母亲的眼泪和叹息声中被迫退学了。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背负着母亲的无奈和期望,孤独地行走在通往吉安这座城市的路上。贫瘠的小山村在我的身后渐渐远去了,繁华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站在车水马龙的柏油马路旁,面对着这个陌生的城市,我一脸的茫然。没有知识,没有技术,我单薄的身体孱弱得连出卖劳动力的资格都不具备。我只是一个外来的乡下女孩,在这座城市中没有我的亲人和朋友,没有人在意我的存在,更不会有人伸出双手来拉我一把。
初次离开家,离开了朝夕相处的母亲和兄妹,我很想哭,可是我知道这座城市不相信眼泪。但我还是在求职无望的时候流下了无助酸楚的泪水……
尽管如此,我还是飘泊在这座城市当中挣扎着生存了下来。白天,我努力地工作,夜晚,我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看书。以此来消除我的寂寞和孤独,然而我还是在很深的夜里想家。想我在乡下辛苦劳作的妈妈、哥哥和年幼的妹妹们。
午夜梦回,我又回到那个虽然贫穷但却带给我无限温暖的家。那里有老式的砖瓦平房,有一片片绿油油的庄稼,还有很多美丽的蝴蝶飞舞在花丛中,偶尔也会有几只青蛙在草地上蹦来跳去,清清的溪水从我家门前哗哗地流过。我的同龄伙伴背着书包从我的身旁走过,我站在桃树下,清凉的露珠从树叶尖滴落到我的脸上。蓦然惊醒,梦里的情景已远去,只有露珠依然从我的眼角滑落到枕边……
领到第一个月工资,那颗恋家的心就像插上了翅膀,让我找到了立即回家的理由。母亲接过我交给她的工资后,从中抽出几张给我交房租和零花钱。我转过身, 把钱全部分给了妹妹,嘱咐她们去买点学习用品和喜欢的小玩具。妹妹们开心的笑了,母亲却哭了。
到了交房租的时候,房东老板娘收租无果,她那鄙夷的眼神深深地刺疼了我的心。我对她赔着笑脸,心中却在暗暗发誓,将来我一定要在这座小城中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只有小小的一间,也会让我有家的感觉。
初去上班,难免会有不懂的地方,如果出现差错,老板开心时还好,他不开心时,就黑着脸对我谩骂。我知道,我只是个外来的乡下女孩,为了延续妹妹们的求学路也为了我自己不被炒鱿鱼,我只能忍受。几个家在本地的同事也欺负我年纪小,知道我不敢反抗她们而为难我。对她们的冷嘲热讽,我强装着毫不在乎的样子,只为延续着我卑微的生活。我付出屈辱与眼泪只为能给母亲减轻点负担,也为妹妹们不要退学而走上像我一样艰难的道路。我用这种信念去支撑着那些剧痛而无望的日子。
在劳累了一天之后,我蜷缩在小屋里拼命地看书,让自己那颗脆弱的心在书香中忘却伤痛。所有的一切都只为将来有一天,我能在这座小城中找到一个适合我的位置。我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劳累与憧憬中收获着微薄的满足。
时光如水,它流走了那些永远也不会再复返的日子。多年后的今天,我已经离开了吉安飘泊到了他乡的小城。我在这里已经拥有了一份热爱的工作,也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我的小窝虽然简陋,但却能让我这颗飘泊的心停泊、栖息。
端午节回家过节,发现自从兄妹们都相继成家之后,母亲卸下重担的同时也苍老了许多。母亲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喃喃地说:“你们兄妹都有出息,一个比一个走得远。你工作又忙,虽然离得近也不能常回家来看我。要是你能调回吉安就好了,到时候我就跟你住一起,你的兄妹们也不会嫌交通不便不愿回来了!”母亲的话让我的心隐隐又作痛了,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十八年了,家中现在只有母亲一人,她实在太孤独了。我要接母亲去与我同住,但母亲拒绝了。她实在舍不得离开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吉安。阴沉沉的天空遗落下串串忧伤的泪珠,我的眼里也被淋得湿漉漉的。
我穿行在异乡小城的车水马龙之中,心中却在想着在那乡下的家中,我那无助、孤独的母亲此刻是否正站在窗前将儿女们遥望?
雨后清凉的晚风从窗前吹进来,如故乡的微风一般舒缓、轻柔。闭目的朦胧间,我听见儿时的夏虫在呢喃。此刻我仿佛躺在母亲的身旁,和母亲一起一颗一颗地数着天空中那数也数不清的星星。在眼角液体滑落的过程中细细体味走过的日子,才发现心中填满的全是来自故乡的回忆及对回家的渴望。
华灯初上,我踩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发呆,那种感觉叫孤独。此刻的我是多么渴望回家,渴望能天天陪伴在妈妈的身边以慰藉我思乡的心结。我感觉自己只是飘泊在这座小城中的一棵浮萍,我的一切都在这座小城的孤独中变得虚无。多年前的那个最简单的誓言及愿望在我的心里越来越清晰。对,我要回家,虽然我调不回吉安,但我可以回吉安买一套房子,我可以在双休日常回家走走。房子不需要很大,只要能把母亲接来与我一起同住,我就拥有了那梦萦魂牵的温暖、亲切的故乡……
风凉了,月沉了。家的影子在长长的街灯下拉弯了我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