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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主: 殊错  创建时间:2008-7-17 标签:浙江,杭州,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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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发布时间:2008.07.28 14:26
  【第二届布谷杯参赛作品】

作品得分
投票得分:52.5 编辑得分:86.67 总分:139.17
青菜,鸡,鸭,和一个住在别墅里的农民
 

青菜,鸡,鸭,和一个住在别墅里的农民

房子很大,三层,从上到下 四百平方米,带很大的花园,临碧水蓝天的人工湖。然后花一百多万装修成宫殿的样子,深咖色实木地板,中央空调,厨房里漂亮的大理石台面和客厅上空巨大的枝型吊灯。钟点工每天在固定的时间里上门服务,打扫房子,洗衣服,给地板打蜡,给终日所事事的老刘做饭。他们都说老刘苦尽甘来,终于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口气里满是羡慕,甚至嫉妒,贫富悬殊的长叹。老刘只是笑,觉得所谓荣华富贵不过是脸上的光鲜和亮丽,事实上根本没有人们所想象得那般美好;坐在花园里和邻居聊天的时候,他说自己只是个农民,过不了这么富贵的生活。进大门换一次鞋,上楼换一次鞋,上露台再换一次鞋。活折腾人嘛。他说,然后弱弱地笑。隔壁四十一号住着三代六口人,张老书记从市政府退休好几年。两户人家的花园用一排栽种整齐的小绿树隔开,绿篱这边种着两畦青菜一畦萝卜,几棵蕃茄,几棵红辣椒,沿廊下面用竹条搭起的寨里养着六只鸡和五只鸭。绿篱那边铺满地毯一样法国进口的草皮,柔软,漂亮,春分时节移植成活的参天槐树下面摆放石桌石椅和铜雕的秋千架。绿篱为界,各自为营。

清楚儿子对自己的一片孝心,清楚自己心里的不痛快,也清楚很多人在背后喊他农民,翻着眼白看他,连钟点工都在厨房里对着墙壁和水龙头嘀咕他的种种不是,比如把院子里的泥和草屑带进刚刚打过蜡的房子里面,比如上厕所总是忘记冲水。住别墅有别墅的规矩。他不懂。他养的鸡啄坏别人院子里养的两棵秋海棠苗,物业公司让他赔偿。他笑,说三十八号别墅里养的藏獒咬死了他的两只鸡,只要他把钱赔了,秋海棠的钱一定赔。三十八号的女人站在院子里骂他老不死的。要养鸡你回乡下养去,她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和张老书记说,越有钱,人心越薄。

很多时候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呆。长长短短叹气。钟点工陈阿姨说他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说他一把老贱骨头,过不了富贵日子。她指着悬挂在客厅上空的吊灯说那灯的钱足够供她女儿把五年大学读完。声音里裹挟着不平。老刘抬头望着那盏庞大的水晶吊灯的时候有把它拆下了卖掉,把钱拿给陈阿姨供女儿读书的想法。有些东西对某些人来说一无用处,对另一些人来说却重要无比。儿子和儿媳妇难得回家坐在一起吃顿饭的时候他让儿子给陈阿姨多加几块工资。儿媳妇用混杂着异样和暖昧的眼神看他很久,然后说爸,什么钱都不是那么容易赚的,我们一年到头也很辛苦。于是只能笑,不说话,坐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瞪着电视机里千变万化的人和景发呆,考虑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方式跟儿子提出回乡下才最合适。并且越来越觉得陈阿姨的那句话很对,说他天生贱命,过不了好日子。天黑以后把鸡鸭关进寨里,泡一缸茶,拿一把蒲扇,在院子里坐大半夜,看荧火虫在身边飞,看星星成群成群掉在湖面上,看岸边芦苇在风里摇晃。觉得漂亮,但不实在,城里很多东西都和他们家客厅里那盏庞大的枝型吊灯一样,华丽,但不实用。张老书记就坐在绿篱那边地毯一样的法国草坪上和他笑,和他讲生活水平和生活质量的概念,和他说如果实在觉得闷得慌,就学学打太极,或者到小区里的健身房锻炼锻炼身体,或者看看报,学学书法,下下棋。老刘在一团漆黑里讪讪地笑,说我是个农民,住在哪里都是个农民。

能让我安心种几棵菜养几只鸡,比什么都好。他说。物业公司无止无休的纠缠已经让他烦不胜烦,几近崩溃。他们有最好的耐心,最好的脾气和一箩筐一箩筐的道理。每天轮流按后门门铃,或者穿越院子敲前面的落地玻璃门,或者在他散步的时候把他拦住。他们说只要他把院子里的菜和鸡鸭处理掉,把花园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别的什么都好商量。他只能笑,带着谦卑的神情,说只要让他种菜养鸡,别的也都什么都好商量。老刘看见每一个穿工作服,佩戴物业公司工作牌的人都笑,谦卑到一塌糊涂。他不想得罪人,但一直在不经意间得罪人。物业公司王经理说四十号别墅的老刘是小区里头号刁民。说必要的时候只能采取非常手段。老刘为此很多个晚上睡不好觉,侧着耳朵倾听院子里的风吹草动,担心他们像他猜测得那样,乘着夜深人静把他精心照顾了半年的菜地毁掉。提心吊胆的日子。

从来没有过过这么提心吊胆的日子,他和张老书记说。张老书记只能安慰,平静地劝说,告诉他说物业公司也没有办法,花园必竟是公用绿地,弄成菜园的确不太好。但另外的那些人不这样认为。你儿子买这个花子是花了大钱的,你爱怎么弄就怎么弄。他们和他说。除张老书记以外他还认识很多人,小区里的装修工人,保洁员,花草匠,和住在别墅外围普通公寓房里的居民。他们给他出主意,给他打气,摆事实讲道理,帮他找各种各样对付物业公司的说法和理由。比如四十七号别墅花园里的游泳池,比如三十八号别墅家养的藏獒,比如二十六号甚至在花园里打地基浇水泥,沿伸出一片露台。等等等等。允许他们那样做,就不能不允许你种菜和养鸡,他们和他说。老刘站在阳光下面笑,憨厚并且知足。物业公司再找上门来的时候他就站在院子里和他们对话,谈别人家花园里的游泳池,井,水泥地或者藏獒,并且问物业公司讨说法,凭什么他们就能把公用花园当成私家花园处理?凭什么他们就能自己想把花园弄成什么样就弄成什么样?凭什么你们一天到晚只缠着我不放?三百万的房款我一分钱没少给,他说,两块钱一个平方的物业管理费一天没拖欠。你们有什么权利不让我安安耽耽过日子?

就因为我是个农民?他问他们。咄咄逼人的气势。很多岁月艰辛和无能为力都只因为他是个农民。坐在花园里和张老书记谈往事的时候老刘已经有足够参破世事的淡定。都说贫困户家的小孩读书可以有助学金,比老刘家富得多的人家都有,他们没有;某一年洪灾,救灾款拖很久才发到手里,少得可怜的一点,根本吃不到年关;老婆上医院检查出来脑子里有瘤,开刀时死在手术台上,可是打开的脑颅里找不到瘤,两年的时间没有讨到什么说法。他在往事的阴影里笑,把路过岁月的皱纹打开成一朵花,他说他这一辈子没给国家和政府添过麻烦,临到老了被物业公司那批人喊成刁民。

因为我住在别墅里还改不了农民的习性。所以我是刁民。闲散的自我调侃和黯然的忧伤。

每天晚饭过后的两个小时最热闹。住在别墅区外面普通公寓里的老人、年轻夫妇和很多刚刚学会走路的,或者坐在婴儿车里的婴孩都穿过长廊,沿着碎石小径,成群成群到湖边散步。彼此相识,交谈,聊东家长西家短。老刘用很短的时间和他们成为朋友,无论老人,年轻人,还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他带他们参观自己四百多平米毫无人气的冰冷的大房子,参观养着鸡鸭种着青菜萝卜的院子,并且随手摘几棵菜让他们带回家。等我养的鸡下蛋了,请你们吃别墅里养出来的鸡蛋。然后一起纵声大笑,温情流转的意味。他喜欢这样的时刻和这样的人,没有距离,没有这样那样该死的规矩,可以一起笑,一起闹,一起讨论如何让鸡早下蛋,一起研究什么植物最能驱逐湖水和植物带来的蚊虫。某一天他买很多菜,很多酒,把所有他认识的人请到别墅里,让女人们下厨,自己和一帮男人坐在露台上喝酒,五十二度的二锅头和成箱成箱的西湖啤酒。三层的别墅里到处都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大笑的声音,教育孩子声音,安慰别人声音。真正的人间烟火气息。如潮的喧哗终于在中午时分激怒邻居。物业公司工作人员站在门外按很久门铃,然后从院子穿到前门,客厅里是奔跑追逐的孩子和端着饭碗把电视开得天响的中年女人。在拥挤不堪的房子里寻找老刘是件辛苦并且难堪的事,需要穿过白眼和冷漠。在老刘和物业公司持久的战争里面,他们是老刘坚强的后盾。因为他们觉得老刘善良,随和,乐于助人,是他们所喜欢的邻居。工作人员在三楼露台上找到老刘,苦着脸说大爷,算我求你。老刘闷着脸喝酒,不说话,聚会的人群在钟点工陈阿姨的劝说下离开,穿过中心花园回自己的公寓或者岗位。陈阿姨用最大的怒气收拾满屋狼藉,不小心或者是故意打碎一个茶盏,一个碟子和一个看上去价格不菲的果盘。打开所有门和窗户驱逐房子里浓郁污浊的味道。一层楼一层楼卖力洗刷马桶时把眼泪擦在袖子上面,凭空增添的巨大工作量和没有办法释怀的怒气,无从恨也无从诉说的荒冷。老刘睡在三楼露台灼热的太阳下面,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某种受伤以后无处可去的动物。突然觉得谁都活得不容易,有钱没钱都不容易。

七月以后空气里都是焦灼的味道。无法容忍的炎热。隔三岔五没有通知也没有理由的停水停电让钟点工陈阿姨崩溃。她让老刘无论如何去一趟物业公司,找个谁来检修电路和水路,看看究竟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老刘梗着脖子说不去的时候陈阿姨斜着眼睛冷笑,坐在锅炉般的客厅里喘气,汗如雨下。电动窗帘无法打开,金碧辉煌的别墅是一座接近燃点的棺材。老刘挥着蒲扇沉默很久,然后一步一步往物业公司的方向走去,很慢,并且颓唐。物业公司办公室里冰凉的冷气逼得他倒退两步。那些似曾相识的面孔给他让座,给他泡茶,嘘寒问暖,然后在他开口说停水停电的事之前和他谈花园问题。第无数遍和他重复花园是公用绿地,不能改成私家菜园;跟他讲小区内所有绿化属全体业主共有,要尊重大部分业主的意愿;跟他讲城市不是农村,不能随便养鸡养鸭。等等等等。每个人都有好看的笑脸和极大的耐性,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决心。他觉得自己是在自投罗网,觉得离持久战结束还遥遥无期。离开物业公司的时候有仓惶溃逃的感觉,觉得荣华富贵和锦衣玉食都没有任何意义。从在有风吹过的沿廊里挥汗如雨,然后笑,卑微无奈的神情。

后来很多天的时间老刘放钟点工的假,自己在公寓楼里那些邻居家度过,轮流到各家各户做客,享受他们每日下午空调下面的清凉,吃冰箱里取出的西瓜,打牌,吹牛,对着电视里的美食节目做奇奇怪怪的食物。直到有一天早出晚归的儿子发现问题所在,用七月里太阳的温度咆哮物业公司,然后一切终于恢复原来的样子,水电,包括钟点工陈阿姨的工作。儿子在物业公司把手指戳到物业公司经理鼻尖上去的歇斯底里让老刘平的生活静很多天。没有人再管他的院子。没有人再把他堵在花园的什么地方讲大道理。也没再停水和停电。连着一个星期的时间他把公寓楼里那些收留过他的邻居请到家里来吃饭,喝酒,吃儿子买回来的没有籽的冰西瓜,抽放在茶几上整条的软中华,散场的时候每户人家到院子里拔两棵菜,摘一把辣椒回去。他总是笑,说物业公司说了,花园是公用的,所以花园里的菜大家都有份。然后和陈阿姨一起收拾屋子,一起擦洗马桶,一起往地板上打蜡,一起在厨房里做饭,儿子和儿媳妇都不回家的日子里留她一起吃饭。洗完碗离开的时候他把冰箱里的水果用塑料袋装上,让她带回家。

一日一日觉得生活美好。井井有条并且活色生香。只是偶尔的时候觉得怅然。比如张老书记的孙女试图跨过那条作为界限的小绿篱到这边院子里看看他的鸡和鸭的时候从来都被父母大声喝斥回去,比如尽管张老书记总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听他讲家长里短,但从来都是神仙一样淡然的表情,没有任何看上去亲昵的,或者友好的表示。他觉得住在别墅里的人都像钢筋水泥的别墅本身一样,寡情少欲,没有温度,住到死都不知道邻居家的沙发是什么颜色。大部分的时间里所有的别墅都像坟墓一样安静,有人或者没人在家都死一般无声无息。而张老书记说这不是别墅不别墅的问题,住公寓楼也一样,几十年过去都不一定知道对面人家姓什么叫什么做什么。

这是人的问题。张老书记说。

而对老刘来说,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院子里的菜和鸡鸭,锄草除草,浇水施肥,加固被鸡琢坏的矮竹篱,满院子撒干谷,把湖边岩石凹陷处的鸭食盆里添满掺着豆油的谷物或者饲料。很多次张老书记顶着烈日站在自己的法国草坪上观望,并且细细询问,比如泥土有什么讲究,什么菜最容易成活,什么地方买种子最好,可不可以用市面上的杀虫剂杀虫,怎么样让鸡鸭自己归寨,等等等等。但是从来没有跨过那条界线一步。

老刘觉得张老书记和他的儿女们一样。在心底里面看不起他。嫌他的农民心态。嫌他的院子脏。嫌他除了伺弄一个菜园几只鸡鸭以后没有别的更高的追求。他笑。很淡的一抹忧伤掠过湖面。和自己说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过和老书记一样的生活,念很多书,当兵,然后当很大的官,人前人后威风,退休以后养鸟,写书法,画国画。坐在地毯一样的草坪上读报纸,回忆当空军上校时的峥嵘岁月,。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一辈子。只是不知道自己下辈子有没有那个命。他把新鲜的青菜和茄子递到小绿树的那一边,张老书记笑盈盈收下,然后到冰箱里拿水果或者别的什么回赠给他。老刘不懂礼尚往来,觉得用一把菜换一盆高级水果是自己赚人家便宜,觉得尴尬并且便扭,觉得邻居做成这样很奇怪。他和张老书记说乡下的事,说他在乡下老家的时候出门从不锁门,任何人都可以走进他家里喝水或者吃点什么;说邻居每天上午下午都会隔着院子喊他,看他是不是还好好活着。

我两次心脏病发作都没死成。他说。因为隔壁人家听不到我动静就到我屋里来看看。

在乡下的时候一个人住三间平房,有一村子熟人。养一园子菜。一大群鸡鸭。一头猪。什么都吃不光,什么都大家一起吃。他说。隔壁人家到他园子里摘菜从来不打招呼。他到邻居灶台上拿油烟酱醋也从来没付过一分钱。他笑,把一捆新鲜的菜递到张老书记手里。拿去。他说,别拿什么东西给我,不然我生气。再然后一起笑。看燕子划破湖面,很漂亮的样子。

鸡鸭都已经长得很大,很快就会开始下蛋。在别墅区入口处新增设的两个岗亭出现之前,生活里看不出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方。钟点工陈阿姨被保安拦截住盘问很久才让她走进别墅区。她说这世界疯了,富人的地盘不让穷人进。她说应该在岗亭外面挂一块牌子,写上“穷人和穷人的狗禁止入内”。老刘在一夜之间突然增设的岗亭处观望很久,看两个兢兢业业站在正午的太阳下面的保安向出入的奥迪,奔驰和宝马们敬礼,把步行的,看起来不是太有钱的人拦截住,询问,然后用通话机求证,再然后放行,或者告诉对方说别墅以外的业主禁止入内。老刘暴跳如雷,用最快的速度冲进物业公司,把发着颤的手指指到物业公司负责人的鼻尖上,像他儿子曾经做过的那样,咆哮着问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他们说凭大部分别墅业主的要求。凭他们每天对噪音的投诉。凭他们在意见征集书上的签字。凭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他们请他坐下,给他泡茶,把厚厚的签了字盖了章的意见征集书拿给他看。

我们连你把花园改成菜园都管不了。怎么去管人家要求增设两个岗亭?

只能浑浑噩噩离开。觉出满心荒凉。全身的血被物业公司的空调冻成冰冷的温度。沿着别墅外围走很大一圈,眼睛能看到的只是凝重的柏油路面和贴桔红色面砖的墙,楼盘宣传时所谓的绿化,所谓的碧水蓝天,所谓的曲径通幽被密匝匝的竹林和文化砖抬高的墙围住,被前后两个入口处的保安拦住。与外围的普通公寓无缘。他蹲在离岗亭很近的地方发呆,想不明白世道人心,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保安把一个抱着孩子试图进花园的老人拦住,恭敬地敬礼,用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不带任何抱歉的语调说,对不起,除别墅业主外,概不能进入。老刘走过去,用同样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这是我家亲戚。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老刘坐在电话机旁边打电话,告诉他那些住在公寓里的熟人说傍晚的时候他到岗亭那里去接他们。就说你是我亲戚,看他们放不放人!他说,太阳穴上暴突的青筋和声音里的愤怒。雷阵雨过后彩虹划过西边的天空,绚烂一片,蜗牛爬在叶子尖上,爬在路面上,爬在岩石凹陷处鸭食盆的边沿上。老刘站在岗亭处接人,无论谁都接,认识和不认识的都当成自己的亲戚。这是我家表us 。这是我家儿媳妇的侄女。这是我家二姨。这是我家婶子。这是我家小孩的老师。等等等等。所有他能够想到的亲戚关系全都用上。然后把自己笑成一个孩子,享受无尽的游戏乐趣。王经理接到保安电话赶到岗亭处的时候,老刘指着他激烈喊叫,这人我不认识,不许进!

然后蹲坐在路边抽烟。用绝望悒郁的眼睛看着王经理。他说我把院子弄回原来的样子,你把这岗亭撤了吧。王经理也蹲下,从老刘的口袋里捞一根烟点着,笑,用同样的绝望和悒郁看着老刘。我有什么办法?他说,我自己也住在外围的公寓里,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弄?

他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回家去。笑。义无反顾的决绝。拔掉园子里所有的青菜,萝卜,茄子,辣椒,分成一堆一堆,然后挨家挨户按门铃,跟每一个开门的人笑,递上刚刚摘下的菜,说他把菜园子铲了,请大家尝新鲜菜。鸡和鸭分成三份,一份给钟点工陈阿姨,一份给儿子儿媳炖汤,最后一份给张老书记。都快下蛋了,他说,你拿去补补身子。

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他说,太憋气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夏天,雷声轰鸣着掠过城市上空。张老书记把手搭在眼睛上面观望天气时候的样子像个将军。英姿飒爽。然而等老刘重新被儿子用车接回别墅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柏油路两旁的银杏叶在风里飒飒而落,神情迷茫的保洁员用扫帚撑住身体等待风停,空气里弥散浓郁的金桂香气,自己家的院子已经重新整顿,铺着的方方整整的草皮在秋天里呈现萧飒和颓靡的黄色。而常青小绿树隔开的张老书记家院子里地毯一样的草皮全然不见踪影,大白菜和弯豆用骄傲的姿态占据院子,两只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奔跑着追逐黄色飞舞的蝴蝶,跨过绿篱,越过碎石小路,一直追到别人的院子里面。觉得恍惚,丧失掉所有真切,瞬间错觉。钟点工陈阿姨坐在沿廊里整理他从老家带回来的土特产,用平静的,淡定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忧伤告诉他说张老书记每天都在惦记他。

张老书记每天中午打电话过来,问你有没有回来。她说。张老书记中风,半边身子瘫了。她说。然后静默,桂花的香气里面混杂某种咸腥的味道。老刘跨过小绿树,绕过收拾得井井有条的菜园子,走上沿廊,把张老书记家的落地玻璃门敲得山响。

老张呀,我回来了。几乎是朝天吼叫,声音宏亮,满腔悲凉,惊动栖息在岩石上那两只肥硕的鸭子。然后看见几个月前还像个将军一样英姿飒爽的张老书记踮着右脚,被一条小土狗牵着,颤颤微微走下楼梯,向门口走来,艰难地牵动表情让自己笑出来,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几个月的时间,有些事情可以一成不变,比如设在别墅入口处的岗亭。另外一些事情却天翻地覆,比如一个人的身体状况。

老刘用很短的时间重新把花园改换成菜园。因为熟门熟路,知道什么地方有最好的泥,什么地方有最好的种子,什么时间和什么地点可以买到刚孵出的鸡和鸭。物业公司觉得崩溃,觉得对一切都无能为力,觉得天底下最难做的工作莫过于物业。八月份以后公寓楼和别墅之间的战争日益加剧,呈现出硝烟弥漫的状态,日渐往打官司的方向发展,因为公寓楼里的业主坚信中心花园属于公用绿地,属于全体业主,任何人和任何机构都没有权利在别墅区前设岗,不准公寓楼的住户进入。而四十二家别墅业主对此不置一辞,冷漠对待,并且仍然坚决不同意撤销岗亭。老刘把自己家院子和张老书记家院子中间那条作为界限的小绿树彻底拔光。张老书记的女儿要求物业管理派个人去在院子里原来有界限的地方做上记号,因为迟早有一天还是要把两家院子隔开的。三十二号别墅的业主把被鸡啄坏的盆景搬到物业公司要求给个说法。王经理终于明白焦头烂额四个字的意思。而老刘笑得像个小孩,和王经理说要不这样,你在他们每个院子门口都设个岗,派俩保安,禁止我和张老书记家的鸡和鸭进入。战争开始拉据出无休无止的状态。老刘在花园里遇见王经理的时候把三十二号别墅的盆景钱赔给他,告诉他说他可以弄个大寨子把鸡鸭管好。

这很容易,他说,只要把那两个岗亭撤了。

每天保姆出去买菜以后张老书记就从院子走到老刘的房子里,和老刘一起看电视,聊天,喂鸡喂鸭或者给菜地浇水锄草。因为害怕一个人呆在四百多平米空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无法忍受的孤寂和恐惧。几个月前在二楼刚打上蜡的地板上摔倒,昏迷整整一天没有人发现,直到儿子下班回家。后来他一直回忆老刘说的那句话,老刘说住在乡下老家的时候,隔壁人家每天上午下午都会隔着院墙喊他,看他是不是好好活着。然后拼了命地希望老刘回来。在写不了字画不了画以后可以有个邻居一起种菜,一起养鸡养鸭,一起看日出日落。每天起床后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冲对面老刘的房间喊老刘,或者穿过院子径直走到老刘的房子里去,学着用老刘大大冽冽的口气问好。然后讨论天气。讨论接下去种什么菜。讨论用什么喂鸭子最好。张老书记上幼儿园的孙女儿给两家的每一只鸡和每一只鸭取了名字,每下放学以后挨个打一遍招呼。她站在湖边把掌心捂着喇叭形状对着湖心大声说你好,小黄点;你好,红红;你好,大白;你好,刘爷爷。张老书记把那个场景拍成照片,放得很大,挂在卧室的墙上。照片上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金黄的颜色,流转的温情。

再然后开始讨论摇滚。重金属。现场。嚎叫。爆发力。一个六十五岁的农民和一个六十八岁的退休干部每天傍晚坐在湖边的椅子里,和着弥散在空气里地动山摇的音乐讨论一些离他们很远又很近的东西。因为八月以后住在公寓楼里的居民用每日停晚轰鸣的摇滚对抗别墅的高傲和冷漠,对抗一种不公正和无奈。天气一直很好,懒洋洋的暖,和微凉的风,天高气爽。每天太阳山下对后都有人用雷鸣一样的音响唱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张老书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别墅的业主已经受不了噪音,很快就会通过种种途径把事情彻底解决。有物业公司,有业主委员会,还有法院。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他说。社会主义国家嘛。他说。

                                    二零零八年七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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