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遇上沈韵涵,完全是出于偶然。
那日林白自方菲处回来,走到电梯口,忽然看到一个长发女子,斜斜倚着墙,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模样,像极飘忽的幽灵。遂走上前,唤了一声:小姐。那女子抬头,静静的迷惘的看着他,眼睛细细眯着,格外引人怜爱。林白正自恍惚,她却开口道,麻烦,送我回去,我住12楼。绵软的嗓音,有一点点沙哑,仿佛月光照着满地的白沙。
后来知道,那女子叫做沈韵涵,27岁,原是经济学硕士出身,却在政府部门工作。更奇的是,她与林白竟然对门而居,林白叹,这世界,真不知是大还是小了。
自那日送了韵涵一回,也算熟悉了,再见面,沈韵涵总是微微一笑,点个头,便当作招呼。林白玩世不恭惯了,但见她端庄客套,也只得拘谨起来。
有一日对方菲说起这位芳邻,竟而随口赞了一句,那个沈韵涵,气质真是没得说。方菲磕着瓜子儿,斜眼瞟着他,笑,怎么,风流浪子要收心了?懒懒的语调,自有一种暗香流动的妩媚在。林白将一只腿放在茶几上,慢条斯理的问,喝醋了?方菲冷笑,不必你提醒,我知道自己还没有资格,你放心,将来你林公子说一声散,咱们就各奔东西,互不相干。林白看她恼了,拉过她一只手,细细吻着,笑,你怎么舍得,不如留下来做偏房?
和方菲闹着,却想到了沈韵涵。那样的女子,总是干干净净一张素脸,丝缎样一头秀发,拿一只素色发夹挽在脑后,端方之外格外有一种温婉,应该是宜其家室的罢。只不知放下头发,略作淡妆,又该是怎样的风情。
人家说的魔由心生,大抵就是这样罢,想得多了,不由自主就对沈韵涵留了一份心。
那日方菲被人叫去,林白无处吃饭,又吃厌了馆子里的华而不实,于是自己动手,打算丰衣足食。不想忙活半日,做出来竟然惨不忍食,正打算捏着鼻子咽下去,忽然听到门口轻轻的一声笑,回过头,看到沈韵涵手里端着一只食盒,站在门口,唇边的笑意犹未散尽。林白大觉尴尬,满口焦饭梗在喉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这个,你先吃着罢。沈韵涵把那只食盒递过去,待林白接过去,微微一笑,转身去了。林白把那口饭吐出来,打开食盒,满眼雪白青葱,不过素菜米饭,那香味却引人垂涎。匆匆扒了几口,才想到,方才连个谢字都忘了说。吃完去洗那只食盒,忽然心里一动,竟然有一股淡淡的感触,或许,惆怅?那般家常的气息,原已是别来十余年了,以为忘却了,再不会想起,不料还是在防备间闪过。有那么一瞬,他拿着食盒,忘记了那是别人的东西。
后来笑自己,原来方菲的脂香粉浓,竟没有能够洗尽他的凡思。然则,真的要他放弃方菲,成家立业,那也许,并不太容易罢?毕竟两个人同床共枕亦已有年,露水夫妻也该有几分恩义在,固然当初说好好聚好散,可是平心而论,真要舍了方菲,他林白不是没有愧疚和痛惜的。只是一点,他们林家的门槛高了一些,无论如何也容不得方菲这样身份暧昧的女人。
但是,这不是选择沈韵涵的理由,至少,不够充分。想一想沈韵涵的笑,抿着唇,一抹笑意浅浅漾在嘴角,眼睛里头却还是平静如水,他的心里不由苦笑。
转眼就是秋天,林白来来去去,身边的人还是方菲。况且到了方菲的生日,年龄固然不可再问,然而生日还是要庆祝的,于是叫上几个朋友,在方菲酒店里摆了几席,大家热闹了一次。
林白破例没有醉,倒是方菲,一直笑得醉眼如丝,媚媚的问,今夜我若醉了,可有谁来照顾我呢?林白,你还要走么?众人笑,自然不能,这样的好日子,老夫老妻不团圆,岂非没有天理?鬼使神差,林白那天还是走了,方菲在他身后一直冷笑,笑得流泪,他也没回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冷心肠。
及至到了家里,才要拿钥匙开门,忽然听到细细的哭声,从沈韵涵的房间里传来。他顿了一顿,走过去敲门。半晌,沈韵涵开了门,素素一张脸,略显仓黄,眼睛迷蒙着,有哭过的痕迹,林白看着,心里酸涩的,竟然有些难受。怎么了?沈韵涵站在那里,微微摇了摇头。
人生在世,难免磕磕绊绊,能忘就忘了才好。
林白努力想着合适的词句,来安慰她。沈韵涵只是静静的站着,有一点笑意,若有若无的,浮在唇边。
林白说到再无可说,只得和她一起呆呆站着。韵涵那么笑着,道,谢谢你,夜深了,也凉,你回去睡罢先。林白看着她,忽然之间,觉得什么东西,碎成粉末。
那个秋天,常常有一个男人在楼下徘徊。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削瘦挺拔,晚上九点多的路灯光映着他的身影,远看格外有一种儒雅,还有,落寞。沈韵涵也在这个秋天迅速消瘦。原本清眉朗目,颇为秀润的一个人,忽然就成了西风里的细竹,堪堪就要折倒一般。
林白也倦了,那个秋天,他年满三十,倜傥为人的日子过了六七年,所有的感官都对香水脂粉的味道钝化,人生似乎一夜之间变得索然无味。也许,只有沈韵涵。他偶尔会想起那只食盒,还有,蔬菜米饭温润的香味。
终于有一天,他走过去重新敲开那扇门,打算把连日来的纷扰做个了结。
进了房间,只见靠窗放着书桌,整整齐齐摞满了书,然后一张木椅,再没有别的摆设。四壁通是粉得雪白,衬得一个客厅雪洞一般,林白不由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些。沈韵涵坐着,林白站着,寒暄之后就只得沉默。一个挺拔的身影在林白心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却总是话到嘴边,不敢问出口,生怕椅子上弱不胜衣的人会在一瞬间折去。然则韵涵怔了一会子,到底看出了他的疑问。她笑笑,像倦极的孩子,再无力掩饰什么。
也不过是寻常的故事,当年的尊敬,后来的深爱,从头到尾的沈韵涵,不过那人生活中的一抹影子,悄然的,无声无息,一半是她的道德感,一半也是对另一个女人的尊重。然而影子也总是离不开人的,他在学校,她便考研,读他的硕士;他转职入仕,她便弃了原来的教职,投身宦海。不是要苛求什么结果,只是她习惯了专注。却不防上苍垂怜,竟而教那人款款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只是,只是,最后的结果依然是阴谋与背叛。这也不过是人间所谓爱的真谛。沈韵涵笑,微弱的气流自齿间滑过,分明是痛楚时的唏嘘,林白看着她,不知说什么。
再一次去看她,却见她端坐椅上,微微笑着,两腮浅浅粉红,兀自娇艳起来。
你好了?林白问。她点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像个乖巧的孩子。一贯挽在脑后的头发散了下来,滑落耳畔,平添了几分妩媚。林白一时看得呆了。却听她又低低地说,难受。林白过去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冰凉似雪,只疑她是病了,靠近了,又闻到酒气,方明白原来她是喝醉了。
到底还是吐得七荤八素,依然安安静静的,说要睡觉。林白扶她进去,将她安置好了,转身要走,忽然听她呢喃,李梵云,我心口痛呢……林白怔了半晌,呆呆的在客厅的木椅上坐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只觉得苦涩味太重,便任它慢慢燃着。
里头咳嗽起来。先是轻轻的,后来愈来愈剧烈,林白急走进去,见韵涵伏在床边,急促的喘着,抬头看到他,说,你帮我看看,地上是什么都?林白欲开了台灯,却见那灯原是雪亮的那种,便打亮打火机,向地上照去。映着雪白的瓷砖,看得清楚,那一点鲜艳的殷红,分明是血。
算了,沈韵涵淡淡一笑,脸色白得像地上瓷砖。林白一言不发的看着,心里头,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渐渐的凉去。
好一阵子都忘了方菲,直到她自己找上门来。因为有言在先,林白倒不觉得惊乱,静静看着她,反而微笑起来。
方菲指间夹了一支七星,缓缓抽着,吐出袅袅青烟,一忽儿浓了,一忽儿又淡了,一双横波妙目流星样闪烁,忽然微笑,开口问,你和沈韵涵,是真的?林白轻叹,方菲,我已年至而立,厌倦了。方菲笑得愈加妩媚,按了烟,定定地瞅着他,忽然变了颜色,一掌掴在他脸上。
林白,你不要做梦!她叫得歇斯底里,林白不说话,看着她。芳菲又扑过去,厮打他,咬他,仿佛有着不共戴天的宿怨。林白不动,平静的看着浅褐色皮肤上那些深深的齿痕,排成一个个椭圆,渗出血来,也痛的,不过不那么清晰罢了。方菲披头散发,眼泪弄花了原先精致的化妆,深深浅浅的颜色揉了满脸,红的黑的蓝的,像凄厉的女鬼。也有一点旧日的情节,浮华却真实的欢爱,小虫一般细细啃噬林白的心,痛着,又有些内疚与怜悯,可是终究未抵住他的私心。想着沈韵涵,洁白的瓷砖上殷红的血,伏在床边的苍黄憔悴的脸,他的心,在这一刻不得不冷下来。
然而方菲认了真,灯红酒绿中的艰辛,她领教的太多,好容易遇上一个林白,真真假假也算过了几年相濡以沫的生活。她爱他,是不争的事实,也许他不领情,但是她不会放过这不可多得的真情,过了此刻,天知道,她下一次的心动会在几时?
方菲见到沈韵涵,却又是在两个月之后,韵涵因病住了两个月的院,自然,林白鞍前马后从头到尾的忙碌。
方菲接过她递来的茶,上上下下打量眼前的女子。其实说不上美丽的,甚至因为憔悴,丝毫不见风情,行止有度得过分,于是即便是温和时也叫人觉得生分。她忍不住冷笑,林白看上的,竟是这么一个没有温度的女人?
沈小姐,你能给林白什么呢?方菲一向言辞锐利,你甚至连最起码的真心都不能够付出!
沈韵涵淡淡的笑,也许,但是,我可以给他一个家,一个知冷知热的妻子,还有,忠诚。
是的,忠诚,一个心灰意冷的女子,早已没有在红尘中起舞的意绪,呵呵,最大的优点,也许就是忠诚了。方菲看着她,细弱的腰肢与淡漠的眼神,冷冷的咬紧了牙,罢了,就让林白用一生去后悔罢。
沈韵涵有时候看见林白,也会觉得恍惚。这个男人,分明是陌生的,几时竟走进她的生活?她分明也是不爱他的,这样的仓促,是不是对他的伤害?然而又想起方菲,知道这个人有的是不羁与放荡,唯独缺乏真心。
是的,她和他,这样的相遇相守,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她是累了,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养伤,又怕不小心用冷漠刺伤了人,他刚好合适;他是倦了,想放弃纸醉金迷的游戏,要一个平静的家,一个贤惠的妻,她也刚好合适。这样两个人,大抵也说的上天作之合罢?只是婚期迟迟不提。
林白也带沈韵涵见过他的父母,那两个人没有什么挑剔的,沈韵涵端庄温婉,应对得体,固然不是十分的合意,也只得在细微字句间流露一丝半缕的凉薄,然而韵涵早已不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唯一的障碍其实还是他们自己,说过不要真心,然而还是放不下一贯的贪婪,一丝一缕计较着自己的付出,奢望上天会赐予自己奇迹。
喝醉酒的时候,还是沈韵涵照顾他,涤足洗衣,端茶倒水,色色都是周到细致。也不该强求什么了,然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还是忍不住说,沈韵涵,假如你有一分的真心……
韵涵只是拿热毛巾帮他擦脸,静静的答,林白,你是喝醉了。那双眼睛,依旧那般波澜不惊。
罢了,有时候林白也对自己说,沈韵涵那样的女子,原是就这么安静的,安静的爱,安静的笑,安静的受伤,又安静的灰心。仿佛深夜开放的昙花,那睡梦中的人只是闻见若有若无的幽香,她已谢了,他又能够怪什么呢,自己来得太迟罢了。
然而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怨她,这个冷漠的女人,使了不知名的妖法,竟使得他也渐渐灰心了。
终于结婚,各自都有了归依。每日回家,都有热饭热茶,屋子亦日日窗明几净,遇到出差,东西也早有人备齐,大至换洗衣服,小至他喜爱的那个牌子的香烟,不用他费一分的心。
沈韵涵非但未辞去政府部门的工作,反而做的有声有色。外人见了,总是赞叹林白的福气,那样才貌
双全的夫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而且性格又极温柔的。可是那样的一个家,因为女主人的沉默,到底还是觉得冷清。林白原是有几分真心的,终于也倦怠。每每想起方菲,临别时的凄厉泼辣,大抵也是因为爱他罢,反而格外温暖了。
只是方菲走了,此际寻她,徒增尴尬而已。不过世间的风情没有尽头,霓虹灯后多少妩媚的醉颜无声竞放,待人爱抚,纵然过后也只有无尽的空虚,然而欢爱的一刻毕竟能叫他找回人世间的温度。好像是看透了。
沈韵涵却一日日丰润起来,似乎平生心愿全了,再也于世无求。甚至他在外头依红偎翠,她也不曾过问。也许是不知,也许,她真的无所谓。
然而那日回来,坐在饭桌前安享美食之际,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抬头去看沈韵涵,只见她两腮晕红,一双眼睛几乎滴出水来,盈盈的全是笑意,一时满头雾水。
沈韵涵轻轻的道,林白,我们有孩子了。那样娇羞的语气。
林白怔住,看着妻子柔润的腰身,往日怨尤与失落霎那在心头翻过,一时悲欣交集,那口饭梗在喉头,一如第一次韵涵送饭给他时,竟忘记该如何处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