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飘散

文/梅莉

一

我在南方过的很好，繁华的大都市，即便水泥森林把阳光割得支离破碎，这个城市依然用极尽的现代工具装饰的无比瑰丽，到处是身着时尚华衣的都市男女，粉刷豪华的办公室、餐馆、公厕……这个城市永远不缺少阳光。

我在那里开一间咖啡馆，每天下午三点的时候，阳光就从玻璃门中一寸一寸地漏了进来。这一年，我三十二岁，准备再婚。我的脸上看不出三十二岁女人的沧桑与皱纹，相反，有的是丰腴和美貌，一种三十二岁女人才有的成熟之美。

我的未婚夫彼得是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子法国男子。我们相恋了两年，不久以后，我将远离故土，漂泊他乡。因为我们很快就定居法国。

所以，今天，我的咖啡馆最后一天营业。我像往常一样打开店门，怀着虔诚的心，来祭奠我付出血汗和泪水的青春年华。

二

上午十点的时候，有人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一个身穿米黄色呢子大衣的女人，朝我微微笑着，坐到了靠窗的位子上。我觉得这个女人很眼熟，可我想不起她是谁。

“亚非！”女人开口叫我的名字，腔调有着西南边陲的口音。我忽然记起来了，她是秀明，白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我冲了咖啡，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倾谈。秀明比我大一岁，可是脸上已经刻上了岁月的划痕，有一种病态的苍白，难怪我刚才认不出她。

秀明到现在仍是单身。为什么？我话刚出口就后悔，似乎不大妥当。对不起，我低低地说。秀明微笑，没关系，只是在这笑容背后，似乎有着深深的苦涩。尽管那么多年了，我心底仍忍不住深深一沉，果真如我猜测，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吗？那个人就是我的前夫白云。

还记得A城吗？秀明忽然话题一转。我沉默。十年，很久很久了，没有人再跟我提起过那个西南小城。我已经记不起十年前的小城是怎样的脏乱，散发着一股令人昏睡的气息，还有那颓靡不振的矮树，白晃晃的太阳。我也记不清很多人的容貌，他们在我眼前闪着模糊的影子，甚至我的前夫白云，我也不能清晰地记起他的面容。这让我多少感到难过，毕竟我曾那么爱他。

我只记得十年前那晚的事，刻苦铭心，让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怀，因为它同时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

三

十年前，我二十二岁。我二十一岁时就嫁给了白云，家里人安排的婚事。那时的白云和小城里许多懒散的青年或是小城里的地痞流氓不同，他是警察，高大英俊，明朗，像白杨树一样高昂笔挺，他的澄澈透亮的眸子，他干净的短短的寸发，还有修长的十指。站在他面前，似乎可以呼吸到清新的花香，骨子里有着干净和正直的灵魂。

这是白云和其他男人的最大不同。在白云身边，永远都有一种安全感，他是这个小城里威武的警察，地痞流氓见着他都会迅速逃匿，而背着书包上学的儿童，路过总会叫声“警察叔叔好！”，

所以，当我知道我要嫁给白云的时候，我没有像那些包办婚姻的不幸的女子，相反，是欣喜，庆幸，因为它给了我一个不错的男人。如果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去认识白云，有没有机会让白云爱上我。我觉得上天太眷顾我了，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了白云。

可是，很快我们就被生活的柴米油盐折磨了耐性，我时不时和他吵架。那时常来我家做客的是秀明，秀明是白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还有一个腼腆的小伙子穆松，在这个小城里的小小的办事处上班。他们成了我们家的常客，也成了我和白云的调解人。

秀明和穆铁似乎恋爱了，准确地说，可能是穆铁爱上秀明了。在那个夏季明晃的阳光里，在我家小院到底那棵大大的紫荆树下，我曾看见穆铁羞涩地递给给秀明一封情书，还说着甜蜜的话语。后来的好几天里，我就一直在开他们俩的玩笑。

四

夏季的黄昏。密匝翠绿的叶子在夕阳的映照下沉默不语。空气中潮湿而温暖的风在枝丫的缝隙间吹过。

那天晚上，天很闷热，秀明和穆铁很早很早就到我家来，我在厨房煮了花生，然后边吃花生边打牌，电风扇呼呼地转动着。我们几个人玩的很开心。

出乎意料的，那天白云很早就回来，而且，他喝了酒。他喝了酒的样子，很让我吃惊，而更多的是失望，他完全失去了生气，整个像个酒鬼，衬衣上的扣子还松开了。

他沉默着坐在一边，因为生气，我没怎么理他，我们几个人依旧玩的乐不亦乎。当时我们的规则是输了的人要罚吃花生。刚好穆铁输了，他想赖皮，我和秀明一个劲的把花生往他的嘴里塞。就在这时，我一辈子做梦也不会想到的事情发生了：白云大吼一声，冲上前，从怀里拔出一把刀，一刀就插进了穆铁的心脏，穆铁哼也没哼一声就倒下了。而我和秀明都吓傻了，瞪大眼一动不动，直到警车呼啸而来，带走了白云。

白云被判了死刑，很快就枪决了。我的世界就这样坍塌了。从白云被带走的那天起，我就整晚整晚的坐着想一个问题：那就是白云为什么要害穆铁，为什么是白云这样白杨树般笔挺高昂的男子？

后来我总算想通了，那就是白云其实爱的不是我，而是青梅竹马的秀明，而穆铁爱秀明，所以白云受不了。这只是我的猜测，能解释白云这样做的最合理的推理。在那天，我开始恨包办婚姻，我情愿我没有嫁给他，而没有毁掉一个那么优秀的男子。

很快我就收拾行李走了，没有最后为白云送行。我知道小城会有多少的三姑四婆说我是怎样的铁石心肠，丈夫尸骨未寒就决绝地离开。

从此，我跟小城没有了联系，直到现在，我遇到了秀明。

五

中午的时候，我和秀明去隔壁的餐馆吃了一顿便饭。我告诉秀明我很快就将离开去法国了。秀明朝我疲倦的笑，然后恭喜我。她说也许你将不再回小城了吧？带着伤感的语调。我点点头，这一去真的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从此我记忆中所有的往事都将如烟云飘散，再无痕迹。

亚非，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点头。你爱白云吗？

我兀自一呆。我当然爱他，虽然我老是和他吵架，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是真的爱他的。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真的，一点都不像是白云，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我用极其复杂的眼神望了一眼秀明，而她，刻意错过了我的目光。

我相信你爱他，亚非。秀明叹了口气，因为你的眼里有着泪水。然后秀明起身，我想送她，可是她拒绝了，很坚决的。我只好作罢。那天关闭咖啡馆的时候，我在秀明的椅子上发现了一封给我的信。

几天后，我和彼得坐上飞机前往法国的时候，我终于打开了这封信，秀明曾在信封上注明：如果还相信我，就只在飞机上打开它。

六

亚非，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在飞机上了吧。而我，也将很快就离开这个人世，我已经得了癌症。当我写下这封信，我想我终于可以缓解我的罪恶了。

关于十年前的那天晚上的事，没有人能理解白云为什么这样做，除了我。

我一直很爱很爱白云，为此，我还深深的恨过你。对不起，我坦白出了我的心里话。可是那时候，你常常和白云吵架，一次比一次厉害，我以为，你们是不相爱的，起码，白云是不爱你的。

还记得那天穆铁给我的一封情书吗？其实，那封信并不是给我的，而是给你的，他不好意思，便托我转交。他爱上你了。

当我知道的时候，我很开心。我以为，只要把这封信交给白云，就会有皆大欢喜的结果，我爱白云，穆铁爱你。

可是结果却不是我所想象的。我第一次看到白云绝望的表情，当我意识我大错特错的时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于是，那天晚上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然后每个人的命运都改变了。

你离开的那天，其实我一直站在你身后，我很想告诉你真相，可是，出于私心，我忍住了。写这封信，并不祈求你的原谅，只是，不想这件事永远成为秘密。

还有，想告诉你的是：在白云被执行枪决的时候，他的手里紧紧攒着那双黑色手套，你给他织的……

信纸从我手上飘下，我的泪抑制不住的流下……回望远去的故土，一切往事如烟飘散，只是，从此孤独了我原本已有归依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