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暗伤,你并不是最不幸的那个。
一个人怕孤独,两个人怕辜负
文:何竞
杜南篇
一
宋思怡在我脑海中留下的第一印象,是她戴着大墨镜用力掌掴牟如海的狠样。当时是在高等法院门口,关于奇维集团老总性骚扰女职员谢丽丽一案,已经被媒体热炒了好几个月,街头巷尾的普通民众都气愤异常,表示支持不断上诉的谢丽丽,要把这个衣冠禽兽绳之于法。
官司最终还是败诉。以证据不足为由,牟如海当庭无罪释放。可怜的谢丽丽,甚至要支付高额的堂费和律师费。然后,在法院门口,一个墨镜女人忽然冲到了牟如海面前,给了他结结实实一记耳光。我清晰的听到她说:人渣。
大家似乎都心有默契的为宋思怡让出一条道,让她能很快逃脱。牟如海气急败坏的跺脚:“我要告她!告到她坐牢!”。这时,已然哭成泪人的谢丽丽对记者说:“我不认识打人的女子,但我感谢她肯为我伸张正义!”
这个光怪陆离的繁华都市,最希缺的就是正义。三个月后,面对已成为我妻子的宋思怡,我反反复复问她当初为什么有勇气当正义使者,她却总是笑而不答。
二
我和宋思怡是闪电结婚。那晚报馆快下班了,她才从外面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手里握着一张征婚启事,请我刊登。
怎么看,宋思怡都是正派乖巧的良家女子,但她的行为举止却又出格得令人匪夷所思:两个月前,神秘女子当众掌掴奇维老总;两个月后,宋思怡征求一段“无性婚姻”。
我没有帮她登这则广告,但我开始频繁约会她。一个月后,宋思怡成为杜太太。我妈妈过去总说,如果我在三十岁前还不结婚,她死都不能闭眼。现在妈妈终于可以放心,毕竟宋思怡几分美丽几分聪慧,还会炖百合莲子汤哄老太太开心。
我们郎才女貌,是天生一对。
三
结婚前,我对宋思怡说过,我不是正常男人,所以请她放心,我俩会是无性婚姻的绝佳拍档。她不发一言,默默牵我的手去疗养院看望妈妈,还拎了水果和甜品。妈妈很钟意宋思怡,以至于面色潮红手足痉挛迅速亢奋起来,护士赶紧跑过来赶我们出去,她要给妈妈打针。
宋思怡,你看见了吧?老太太就这样时好时坏忽而清醒忽而糊涂的过了二十多年,她总担心我找不到老婆,会孤老终生。
宋思怡仍低头咬唇不说话。她在想什么呢?也许认为我是一个性无能患者吧,所以才会爽快答应她的奇怪条件。无所谓,她怎么想都没关系,关键是肯和我花九元钱从民政局领回红本本。她身上有着我做记者初期所具有的纯真和正直,这就够了,不至于让我牵住她手时,感觉是牵一条滑腻阴冷的鱼。
大学时代女友的手,就是这样一尾冰凉恶心的死鱼。
四
宋思怡是个好妻子,她体贴关心我的衣食住行,半年后,甚至用她爸妈的钱买了一辆宝马送给我。我大概是本市第一个开着宝马上班的记者。对于这个老婆,我很满意。
我们有各自的卧房。但那晚,接到杰克的电话后,我失眠了,喝下半瓶伏特加仍旧没有睡意,我红着眼睛错进了思怡房间。她从床头直直的坐起来,愣了一下,象从前那样向我张开双臂。我跌进了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却不能象过去那样安然睡去。酒液燃烧着我的神经和理智,只是那么轻轻一扳,便把宋思怡狠狠压在了身下。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淌进耳洞。她什么都不说,我甚至看不出她的表情是幸福还是苦痛。在陌生快感如壮阔波澜袭卷而来时,我高声喊出了杰克的名字。这时,我身下的女人掀开双眼,直直的看着我,她平静的抚摸我脸颊,道,杜南,我爱你。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她。这是我第一次做爱,和女人。感觉很……惊艳。
五
思怡两个月后在妈妈面前呕吐,老太太好像完全清醒了,兴奋得要命。她并不知道我和宋思怡只有那么唯一一次,尔后我们仍旧分房睡。但我常常躺在沙发上,头枕着她的大腿,无耻的接受她的温暖关爱和母性抚慰。
我想象思怡爱的不是我,就像我在背后隐藏了杰克一样,她也另有所爱。否则,她怎么会想要征求一段没有性爱的婚姻?
我总喜欢这样偏激的猜测他人,不管宋思怡对我有多好。
妈妈在2006年6月15日安然逝世。昨日清晨,思怡曾当着她的面痛苦呕吐,妈妈的脸上满是甜蜜满足。夜半,妈妈就悄悄吞服了藏于褥子下的70粒安眠药。
我在给妈妈守灵时,顿觉疲惫不堪,将头深深埋进思怡怀里痛哭。她轻声安慰我: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暗伤,你并不是最不幸的那个。
宋思怡篇
一
杜南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他在酒吧旁若无人的痛哭,抓着一个英俊男人衣角,不知羞耻的大哭。朋友在我耳边鄙夷道:“该死的零号!”是的,我一直都知道他是同志,并且是失恋的倒霉同志。
我很孤单,因为我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何种滋味。男人都是肮脏动物,所有的甜言蜜语,都只是为了哄你上床,使你成为他下流的同盟者和卑微的小奴隶。
多年来,关于伯父的梦魇,一直在缠绕我,使我几乎窒息。如果,当年爷爷选择父亲而非伯父去国外继承古玩生意,而使我们一家对伯父心存亏欠,那么从十二岁开始,伯父对我的恣意妄为,早已赎清了累累旧债。
伯父虽然让我懂得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但我还是强烈的渴盼爱,希望有一个干干净净的男孩儿,肯陪我一起生活,驱赶孤单。杜南在最好的时机出现。他哭泣的样子,多象《春光乍泄》中的张国荣,一朵风雨枝头摇摇欲坠的花,肆无忌惮的为自己伤心。
我知道,他也需要一个伴。那张征婚启事,不过是一个小小幌子,是我耍弄的小小手腕。杜南是我头一次有了冲动要一起生活的男子。
或者,你并不承认自己是男子,但那有什么关系?杜南,你已经成为我的老公。吃我烧的饭,穿我熨的衣,你还肯牵着我的手,带我去看望已在疗养院呆了二十多年的妈妈。
疗养院里花草繁茂,景色宜人,但外面,仍是高耸峭直的围墙,还有黑色电网。这里仍旧是囚牢,花园般的囚牢。我抓紧你的手飞快离开。杜南,你真好,竟没有无情推开我的手,反而用力握住我手,给我力量和温暖。
杜南,我要怎么告诉你呢?我很怕,因为一直困在寂寞城堡的我,微笑的样子,已经和高墙内的病人没什么两样了。我必须,必须抓紧你。
二
你开始一点一滴的接受我,甚至端起我的杯子喝水,放在从前,你是碰都不肯碰女人东西的。有一晚,你回来就哭了,径直跑到看电视的我面前,跪下来,将头埋进我膝盖,小声的哭泣。你象我十七岁时遗失的儿子,杜南。是那么的脆弱,需要我的保护。
十七岁,当冰冷尖锐的铁器深深刺入我身体时,我紧紧咬牙握拳,一滴眼泪都不流下。这样,我才能断断续续听到帘外伯父和他医生朋友的对话:“她父母不在身边……从小叛逆……现在的孩子都早恋……我没有管好她……”
不是疼痛,是愤怒。怎样的禽兽,才可以当自己儿子在手术刀下被搅成一团模糊血肉时,还说着这样无动于衷的话。对于男人,我从此难以产生半点希望和好感。
杜南是个例外。他那么的依恋我,让我不由自主拥紧他发抖的身体,轻轻吻他。我固执的认为,十年前从我生命中剥离的儿子,又回到身边。
三
我给杜南买了名牌西服、高档手表、甚至宝马车。我无条件的宠着他,他也对我很好,超越了平常夫妻的信任和依赖,凡事都顺从我。除了没有性爱,我们象真正的人间佳眷了。
我与杜南,也许都在小心翼翼的回避这件事,这毕竟与我们的约定相悖。但有些事,显然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一味固执发展。比如,我渐渐爱上了作为一个男人的杜南。
那晚,杜南并没进错房间。我清楚听到他哭着打电话、扔电话、喝酒、扔酒瓶。我赤着脚,小心跑进了他的房间,蜷在被子里,等待杜南。
爱情都是不公平的游戏。否则,怎么我老公在和我欢爱时,口里念的是另一个男人名字呢?
四
杜南妈妈骨灰下葬那天,杰克竟一身黑衣从外地赶来。他的存在,似乎就是一次又一次折磨我的杜南。而杜南,只需杰克的轻轻一瞥,便视我为草芥,义无反顾的离开。他忘了我腹中的胎儿,曾让他妈妈终于肯放心离开25年前就该离开的尘世。
我拖着沉重步伐回家。太寂静了啊,我是在哪里?活着还是已死去?
站起身,我开始扔手边抓住的东西,果盘、茶杯、镜子、台灯……噼里啪啦的声响多么热闹。我疯狂的大声咆哮:抛弃我的人都该死!
我的父母,我的杜南,我多么爱你们啊,为什么都要弃我不顾,使我受尽磨难?你们统统该死!
几个钟头后,交警敲开我的门。手里举着一张红色照片,撞得面目全非的宝马,两具紧紧拥抱的年轻身体,铺天盖地的血!血!血!
我倒在一堆废墟中,仰面大笑:杜南,算你狠!竟然用生命还债。
小交警过来想拉起我,我尖利的哭叫起来:滚!滚!臭男人们!除了杜南,谁的脏手都不可碰我!
五
现在是2006年8月15日,我抚摸着日渐隆起的肚子,整理杜南遗物。我想我已经快忘记这个忘情负义的男人了,却在他衬衣口袋找出一张生日卡,上面用美丽的荧光笔写着:我爱你。但我自从五岁看到赤身裸体的妈妈躺在浴缸中自杀,就已对女人身体充满了恐惧和厌恶。原谅我,思怡。
我象傻瓜一样泪流满面。宁愿相信这是杜南对我的深切情爱——但即使如此,我们的爱,注定也只能象闪烁的萤火虫,亮不过短短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