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匹白马,如雷、如电、如风,驶向能给他爱情和幸福的女人。我以为我是那个女人,可是,我们却一再错过。那么,今生,我可会得到祝福。
白马啸西风
文/何竞
他每晚都披着星光疾驰在这条落满梧桐叶的古道上,胯下是一匹白马,西风烈烈,雄姿英发,犹如刚从战场上得胜回朝的大将,迫不及待要去见自己久违的情人。不错,他每晚奔赴的,的确是女人的温香软帐,但,那个尊贵美丽的女人是否是他心中所属,实在无从猜度,毕竟,她年长他三十岁。
倘若在朝堂上他没有被一个李姓皇子讥讽为“白马王子”,今夜怀义奔赴女皇寝殿的心不会这样冰凉。他此前不过一介江湖艺人,某日邂逅了尊贵的千金公主,然后便改写了一生。太平的母亲,第一次见面就用枯瘦颤抖的手指,抚上了怀义赤裸滚烫的胸膛。她许诺给他高官厚爵,无限荣光,他只需在女皇身畔扮演一个尽心尽力的好情人。怀义以为自己走了运,直到这个星光明亮的夜晚,他才醒悟到自己的尴尬处境。
女皇派来的太监已催了两次,身着灰衣的“乌鸦”,看似谦卑的背后,却是对怀义的蔑视和践踏。怀义是白马住持又怎样?是朝廷大将又怎样?他只不过比乌鸦们多了一样男人的物件,才这般平步青云。太监催第三次时,掩饰不住心底的焦虑:陛下想必等急了,还请薛将军策马扬鞭。
哦,什么世道,连老女人的鹰犬也敢对他大呼小叫,怀义怒火一直燃烧到喉咙,大吼一声,鞭子挥了过去,砸到“乌鸦”额顶,他看也不看脚下捂着脑袋流血呻吟的奴才一眼,调转马头。白马的嘶鸣划破了洛阳清冷的夜空,怀义不作迟疑,即刻往洛河河畔那座悬挂白绫的堂皇府邸奔去。
太平的驸马薛绍,刚刚暴病身亡,女皇冷漠对待丧事,太平也不敢大肆发丧,朝廷命官竟无一人来吊孝,只有哀妇太平,夜深仍倚在窗前默默掉泪。
他是喜欢她的,但她对他很冷淡,也许在她心里,他不过是她讨好母亲的一个礼物。他曾因此而恨她,但现在他不怨了。怀义下马,紧紧抱住这个在寒风中颤抖得像一片落叶的女人。
熄了蜡烛,怀义用体温让太平苏醒。你怎么来了?她终于发问,其实她想说:你现在本该在我母亲宫殿出现,而不是这里。
怀义忧伤地点点头:我不想你一人孤单。至少是今夜。
太平再也忍不住,哇的大哭:母亲竟说薛绍谋反!活活逼死了病重的驸马!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抱住怀义宽大的身躯。对一个可怜的女人来说,她只需要热度和拥抱。
怀义后来被一队禁卫军冲进白马寺就地正法。他的罪名是谋反。女皇在下达赐死情人的诏令后独自一人在龙椅上难过了许久。
1929年
太平在大学里接到的第一封信,竟是母亲再嫁的喜讯。她出生乱世,母亲却固执唤她“太平”,但这个名字祥贵的女儿并不能免掉国家战乱、家族衰亡。太平的父亲五年前去世时,弟弟尚在襁褓之中,母亲直到现在才再嫁,实在是昔日贵妇遭受族人太多白眼欺凌。她在信中虚弱地解释:太平,我是为了你和弟弟。
太平想,她应该去观摩母亲的婚礼。于是,她从北平赶回上海。
未来的继父姓薛,是个烟草商人,四十出头,原来的夫人产后体虚身亡。太平听到的便是这些。她没听到的,是薛先生的英俊儒雅,他的眸子灼灼闪光,穿一件白色双排扣西装,头发一丝不乱地抿到脑后,他笑吟吟地站在楼梯上望着即将成为他“女儿”的太平,眼中有狡黠灵动的光。
太平竟然会慌乱,瞬间不知道怎么走上前去,到底是母亲跑下来搂住她,抱歉地对薛先生说:孩子怕生,请你不要怪她。薛先生也走了下来,一双眼肆无忌惮地扫到太平身上,几乎把她深藏的羞涩都诱发出来。他说:太平,过些日子我会到北平办公,到时可以带你多参加一些社交活动,你就不会如此紧张拘谨。那一天,太平从母亲口中得知,那个男人,叫薛怀义。
薛怀义果真很快就到了北平。周末,他会去女校接太平,总是送不同颜色的衣裙和鞋子给她。有次司机不在,他自己开了车来,说是舞会时间快到了,请太平就在车上换衣。太平羞红了脸,然而她立刻听从了他的话,薛怀义目不斜视地开车,她青春肌肤与衣服的细碎摩擦声轻轻传来,他终于忍不住,向后看了一眼。太平的目光刚好接上他的,她冷静地请求他,停车。
薛怀义说:太平,不可以,你是我女儿……你怎么这样好……知道吗太平,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忘了身边还站着你母亲,我不敢对你有非分之想,但我是男人,正常的男人……怀义不再说话了,因为他的嘴已经被柔软而馨香的唇堵住,这是一个魂牵梦萦的亲吻,太平流着泪,如同亲吻自己几世前遗失的情人。
太平依旧以女儿身份随薛怀义参加各个舞会,但她双颊透出的红晕,眉眼间不经意泄漏的风情,都让母亲察觉到,太平不再是一个幼女,她日益妩媚。
让太平和绸缎商李公子联姻,是母亲一个人的主意,她收下聘礼才与薛怀义商量,怀义大怒,摔碎了一个茶杯,母亲耷下眼皮,轻轻说:那又何必?太平早晚都得嫁,乱世之中,能有这样的好姻缘,已是她福气。
怀义便不再说什么,他给不了太平乱世中的安稳,就什么都不能言语。太平在出嫁之前,看着镜中的脸,眼泪盈盈地对母亲说:你欠我很多。母亲依然垂着眼皮,缓缓道:谁欠了谁,谁又说得清呢?我一直真心对你好,女儿。
太平嫁过去第二年,日军攻破了卢沟桥,她和李家公子在战乱中失踪,薛怀义到处寻她下落,但再没有人见过美丽无双的太平。怀义迅速衰老,不复欢笑。
2008年
太平是在“香港十日游”的活动中遇到那个男人的。他是真正的白马王子,让太平倾心的,是他表演马术时出神入化的矫健身姿,他说他已记不得太平是自己第几任女友,但她让自己感到舒服,一种熨贴的久违的亲切感。他还藏着一句话没告诉太平,她长得真像自己的初恋女友啊!与那个百合般的女孩分手后,他便再不能对谁投入感情了,现在,感谢老天又把太平送到他面前。
骑师带太平去逛中环,买LV包包送给她。太平问:我可以贪心一点吗?太平放下手中的限量版,她估量了一下价格,买了两个平价LV。骑师有点奇怪,她说:我有一个好姐妹呢。在半岛吃下午茶,有一种蓝莓起酥点心味道非常正宗,太平自言自语:如果可以空运给她就好了!骑师凑过性感的唇来亲吻太平,带着吃醋的小情绪:我都很好奇,想见见你好姐妹了!太平捂着嘴笑:你真的相信了?那你信不信我和她认识超过二十年了?
一回国,太平就在飞机场冲着接机的美丽女人大喊大叫:妈,我玩得真快乐!还买了礼物送给您啊!母亲微笑着亲吻女儿光洁的额头,太平仍旧沉浸在兴奋之中:妈妈,我谈恋爱了!
如果太平没有说出那个骑师的名字,也许母亲不会那样瞬间败落,她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向太平要了照片去看,却再也撑不住,眼泪滴落下来,砸到照片男人依旧年轻帅气的脸上。
薛怀义。让母亲感到旧日的疼痛和甜蜜。
太平担忧地摸着妈妈头发,怯怯地问:妈妈,是不是您觉得我才十九岁,不该这么早谈恋爱?母亲摇摇头,苦涩地说:太平,让妈妈静一下。
这一静,伍媚就沉入了回忆。她有个秘密对相依为命的女儿未提及过,薛怀义是她的中学同学,也是她最初和最爱的男子,但是他随父母搬迁而转学到香港。不久之后,伍媚的美丽带给她伤痛和悲剧,放学路上她被人强奸了。含着羞辱生下孩子的伍媚只有十六岁,她没有一天不想念怀义,但是她更清晰地知道此生都不能再见他了,她不容许自己的丑陋破败覆盖他心中那段青葱美丽的岁月。
然而太平,她竟然对怀义动情。她对母亲说:勿庸置疑,这是她一生最确定的事,她要和怀义在一起。
伍媚开始变得喜怒无常,她限制女儿与怀义联系,看到太平发短信也会像疯子一般大吵大闹,伍媚不能控制自己,如同不能阻止太平青春有力的爱的步伐。她誓死不放弃,哪怕母亲不理解不妥协不同意。
太平是在一个有露水的清晨偷偷跑掉的,她只带走了自己的护照,在香江之畔,有一直热切等待她的恋人。母亲终于用不可理喻,逼走女儿,成全了太平的体面和幸福。
伍媚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生命一寸寸荒芜下去,有一些模糊的前尘影像扑进了午夜长梦。她看见自己,高高在上的尊贵容颜,曾因为一个男人而数次杀死女儿对爱的希望。但这一次,她牺牲一个女人对爱的妒忌与占有,把亏欠太平的,全数都奉还。伍媚忍着泪想:也许,到此为止,我也可称作伟大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