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一直都担负着，疼你的责任，哪怕有一天你要选择离开了，我也会疼你到底。
疼你的责任
文：何竞
雷舟·八年前
至今我还记得八年前，小语扑进我门中的样子。她赤足，提着一只拉链坏掉的皮箱，满脸热腾腾的，分不清是汗是泪。小语就这样一步跨进了我这个离异男人的家，她问我：雷舟，你在网上说的都是真的吧？你真会爱我？一生一世？
我抱紧小语时，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渐渐瘫软，我知道，她是太累了，为了来找我，她坐了四个钟头的长途夜车，她说，出租司机还非礼她，所以跑丢了鞋、狼狈不堪。小语的泪，缓慢而灼热的流淌下来。
我一把举起她，将她轻柔的放进格子床单里。转身去厨房为小语煮牛奶时，她低低的问，你爱我，对吧？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其实，这只是我和网友小语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从前在视频上看到的，不算。那段时间，我刚刚和前妻分手，心情极度糟糕，不可抑制的迷上了上网聊天，而小语，是与我最合拍的对手。她给人的感觉既纤弱又率真，我在线上控制不住的告诉她，我爱她。于是，在八年前的某夜凌晨四点半，她从网络跑到了现实，提着一个瘪瘪的衣箱，和浑身的伤。
小语告诉我，无良司机打了她，于是我就相信。一个月后，我们花了九元钱，在民政局同志的温和目光祝福下，成为正式夫妻。
小语·如今的温吞水生活
我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这意味着我有一个丈夫和孩子。可这究竟是怎样的丈夫和孩子呢？
雷舟的头顶，已经悄悄稀薄和荒芜，他瞒着我的眼睛，每天早上在洗手间努力的将旁边的头发弄一些到中间来，使“地中海”形貌不至于这样的招人眼目。为此，我鄙薄他，愈加嘲笑他似乎每天都在膨胀的腰围。他已经有了一个“老板肚”，却仍旧只是个唯唯诺诺的打工仔，跟在老板屁股后面，谦卑的提着包，在客户面前点头哈腰，像一只狗。他必须要省下几月的烟钱，才可以为我买一件“夏奈尔”套装。我提出家里应该更换一个更好的空调时，这个男人，竟然坚持了半年没有在外面吃早点，总是饿着肚子去上班。毫无疑问，雷舟所做的一切，都只能使我越来越看轻他，这个没有钱没有用的中年男子。
而孩子，从七年多前我生下他那天起，我就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医生笑着凑过来：恭喜，是儿子！但几分钟后，头晕身乏的我，只听到医生焦急的声音：这孩子，怎么这样打也不哭呢！
三天后，雷舟才告诉我，我们的儿子，患有先天性脑瘫。
雷舟给他的早产儿取名叫“雷聪”，他实在是个愚蠢的男人，将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亦当作希望。聪聪此刻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玩积木，一丝涎水拖得老长，看到我要出门了，他摇摇摆摆的走过来，笨拙的张开手臂：妈妈，抱！这是他运用得较好的词汇，大概经过了雷舟成千上百次训练。然而，我绕开了我的儿子，头也不回的拉开了门。
我实在不敢给这个先天缺陷的孩子太多爱，我怕自己心一软，就会后悔自己走向霄汉宾馆的路。
雷舟·关于洛加和我
小语走进霄汉宾馆时，她并没看见玻璃门后的我。当时我正陪大老板在这里见一个客户，抬眼间，看见了我依然美丽动人的妻子。刚想和她打招呼，我，就看到了洛加。
关于洛加，我是从小语的日记中得知的，她当时涕泪交加来投奔我时，出租司机并没洗劫她皮箱中的淡蓝日记簿。小语沉沉睡去时，我坐下来，很安静的看完了她的故事。
日记本中间，夹着洛加搂着小语肩头的幸福合影，他们真是郎才女貌啊。我知道我不配，不配和这样好的女孩子一起生活，更何况，在我之前的洛加，这样的才华横溢，让小语心动。但一个月后，小语心事重重的告诉我，她怀孕了。我是男人，该承担任何责任。小语成为我的新娘，我没有问过她半句关于洛加的事。
可是，这个八年前失踪的男人，现在，又来到了这个城市，住在霄汉宾馆。我的妻子小语，此刻搂着他的腰进了电梯。
雷舟·我爱小语
小语的妈妈，每年都要来我们这里住上一段，看看外孙，帮我们打点一下生活。小语在外企做事，工作辛苦繁忙，常常顾不上家，聪聪也难得和他母亲玩一会儿，每年听说外婆要来，我的可怜儿子，也会歪嘴露出最满意的微笑。
我和聪聪都在期盼老人到来时，小语却在电话中和她妈妈强烈的吵了一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争吵，但小语就像个发怒的小狮子，歇斯底里的咒骂她妈妈，而且发誓永生永世不想再看到她！
聪聪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我把孩子带到阳台，安慰他不要害怕，妈妈只是在和外婆闹着玩呢。聪聪的小手紧紧抱着我脖子，哭得几乎噎过气去。孩子的体温，让我无端的心酸起来，我忽然明白，这几年来，不管是责任还是道义，我已经深深爱上了小语和聪聪。
小语哭泣着扯掉了电话线，过了一会儿，她到阳台来：我心情不好，想找姐妹聊天，今晚不回来睡了。
我还未开口，怀中的聪聪忽然伸开两手，清晰的说：妈妈，抱！
出乎我意料的，小语真的上前，抱住了孩子，她把脸紧紧贴在聪聪小脸上，良久才放开。
这是很希罕的拥抱，所以，即使是脑瘫的孩子，也马上不哭了，母亲怀抱的温暖让他咧开嘴，开心的笑起来。虽然很快，小语又推开孩子，向门外走去。
我在那一刻无比绝望地预感到：我将要失去小语了！这想法，竟让我的心，那么痛，那么冷。
小语·四面是墙
是的，我是撒了谎。离开家里，我就直接打车去宾馆了。洛加在等着我。他说，画展快结束了，小语你到底想好没有？跟我一起去巴黎，亲爱的，我们已经错过八年，不能再错过一生了！
为什么呢？天意这样捉弄我，我永远不能和最爱的人在一起？
洛加，洛加，我吻着你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我们四周都是墙。每面墙，却都刻着我的不忠不贞。
我对雷舟撒谎，也不是第一次了。那次来投奔他，并不是被出租司机劫财劫色，我是被洛加打成这个样子的。那年，我俩都刚从美院毕业，洛加是众口交赞的天才，然而他的求职却大成问题，辗转几份工作，都不能做得长久，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我经常为了房租和电费哭泣。跟着洛加，是真正的爱情，但是，没有安全感。郁闷至极的我，开始在网上无聊的发泄情绪，竟遇到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雷舟。这个离异的温和男子，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千疮百孔的女人，他安慰她的沮丧失意，尽管他并不了解这些失落缘何而起。
直到那天，妈妈又再次擅自主张，趁我上班，她去小屋里找到正在作画的洛加谈判，她鄙视这个无法给女儿带来幸福的男人，逼他马上离开我。洛加面对伶牙俐齿的妈妈，忽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晚上，下班回家疲累不堪的我，看到了洛加和一个裸女滚在画布上交缠喘息的疯狂场面，这一幕真令我发疯。我上前打了他们，洛加也打了我，狠狠的。所以我逃离了他，丢失了自己的凉鞋，却记得带上记录我们过往的日记，我想我还是爱他的。
一个月后，我怀上了雷舟的孩子，而洛加，此时也刚刚好失踪一个月，我们都以自己特有的任性来结束了这段轰轰烈烈的初恋。直到八年后，我才后悔，每日面对一个渐衰的丈夫和一个脑瘫儿子，生活失去意义，四面是墙，堵在心口。
雷舟·苹果
小语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她有了黑眼圈，头发蓬乱，眼神滞怠。我把聪聪送到邻居家玩了，现在，很适合我和妻子交心倾谈。
可她还是不愿意和我说什么。我很累，小语只是淡淡道，雷舟，让我睡觉。
小语拉开被子躺下时，我开始坐下，削一只很红很大的苹果。小语牙不好，每次咬整个苹果都会咬得牙疼，她只能忍受我把苹果切成小牙，拿牙签串起，送进嘴里。
我不是头一次觉得自己老了，但这种想法真是令人伤感。以前，我的眼神那么好，可以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下子就把针线穿好，可现在，切一只苹果，竟都会削伤手指，鲜红的液体，愣了一下，继而畅快的流了下来。
小语翻了个身，她忽然呀的叫出声，飞快的跳起来，找到纱布裹紧我的手指。你在干什么？小语带着哭腔叫道：雷舟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忍了很久，但还是哭了，把一份早已签好名的离婚协议书拿出来。我轻轻说，对不起，小语，我的前妻回来了，也许，我更爱她……
小语怔在瞬间，呆若木鸡。
小语·最疼我的人被我弄丢了
离婚时，雷舟什么都没要，他只要聪聪，其实，如果让聪聪选择，他都不会选择我这个母亲。是雷舟每天为他穿衣穿鞋，给他做饭，陪他游戏，雷舟用了很多精力来照顾聪聪，所以，他始终不肯换掉那份薪金虽微薄时间却充裕的工作。
我和洛加，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和他结婚第二年，我发现自己怀了孕。洛加却对此相当恐慌，他一直逼我去打掉孩子，其实按洛加的画酬收入来说，我们现在就是养十个孩子都不成问题。终于，无可奈何的洛加流着泪带我去见了他的两个弟弟，他们……竟然……都是先天性脑瘫患者……
你明白了吧小语？我有家族遗传病，至于我为什么会是个正常人，这只能说是个奇迹。但医生也对我说过，不要生孩子，我的孩子，患上这种疾病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八十。
我的眼前逐渐模糊。
我在晕厥的梦中，又看到了雷舟，他说，要好好照顾我，给我一生一世的关爱。知道么？他的前妻，正是因为他患有不育症才离开。他不想再弄丢我。可又是谁，使我弄丢了今生最疼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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