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声说爱你
文：何竞
一
她不喜欢我，犹如我不喜欢她，她不存在我五岁之前的记忆，五岁时，一个高大陌生的女人忽然从天而降，她用一块蓝花花的头巾围着脸，奶奶的嘴巴在不停掀动，隔着玻璃窗上的雾气，我看不真切，然后，两个女人就扭打到了一起，邻居惊叫着冲进屋拉开她们，斥责吓傻了的我：笨妮子，还不进去看看你妈妈？
妈妈？我五年来从没想过的字眼。她爬起向我走过来，我哇的一声就哭了。真没见过这样丑的女人，围巾打掉了，右脸颊上一大片红色胎记，像是一块红泥贴在了脸上，头发蓬乱，眉眼都皱到一处，看见我哭，刚才跟奶奶打架的骁勇又回来了，她噔噔噔走过来就给了我一个大耳光，声如破钟地吼：嚎什么丧？我被“妈妈”的见面礼吓得再也不敢作声。当天下午，奶奶收拾了一个小包裹，我就随妈妈到了外婆家，舅舅快娶媳妇了，我们就住在小偏厦里，丑陋陌生的妈妈每天起早贪黑帮忙做娶亲的事，新媳妇真的进了门，却傲慢地对舅舅讲：有你这个丑八怪姐姐在家，我们还是迟早分家吧。
于是，我和丑女人再一次搬到了一间废弃棚子，连分到的碗口都是缺的。我不敢大吵大闹，她很凶，嗓门能震破耳膜，扇过来的巴掌火辣辣的疼，我像怕阎王一样害怕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多出一个妈妈，平日都是和奶奶相依为命的，奶奶虽不喜欢我，但是也不怎么管束我，不像“妈妈”，我跟着她搬了两次家后，她给我立了不下十条的规定，一旦违反，马上又吼又骂。
二
为了生活，妈妈去村里的砖窑干活。这不是女人干的活，她却比男人都狠，人家一次背八十块砖，她偏要逞能背一百二十块，腰背弓成虾米，头发全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外婆有时会偷偷过来看她，怀里揣着一棒子煮玉米或者几张荞麦饼，妈妈总是把东西留下来，晚上再凶狠地逼我吃掉。有一次，我实在不愿意她吼骂我，把外婆送的饼子踩在脚下，跑了出去。终究害怕挨打，运用一个儿童的全部智慧，觉得外婆家才是安全的，于是便咚咚跑去。开门的是舅妈。
舅妈叉着腰站在门口，丢了好大一个鄙夷白眼给我：去去去，小扫帚星，到我家来干什么？我妈总是吃里扒外偷东西给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敢跑来干什么？我怕你的晦气会传染呢！我虽然听不懂，却也知道这不是好话，愣愣地站在原地哭，直到后面一声狮子吼：谁敢欺负我女儿！我被一只粗糙大手拨到一边，下一刻，我看到妈妈气势汹汹地和舅妈在门口对峙，她脸上的红印，鲜艳得几乎要滴下血来，舅妈终于招架不住，被外婆劝回屋里去。外婆抹着眼泪说：妮子的爸爸这样狠心，让你一个女人拖累孩子，是要受天谴的！妈妈粗暴地把我甩到背上去，依旧用吵架的大嗓门说：我不怪他！
三
妈妈一个人来养我，还异想天开送我去读书。我很快发现念书并不是让人开心的事，如果作业本上的红叉多了，那晚屁股一定大遭殃，痛得睡觉都不敢轻易翻身。她没什么文化，却把我逼得很紧，有时我拿回三好生奖状，她也不会鼓励，依旧用吵架的声调吼叫：妮子，好好读书！以后比你爸爸更强，考上大学！
我像一株乡间的小苗，在阳光雨露下快速成长，慢慢也从别人嘴里知道了爸妈的事。我长相丑陋的妈妈，因为脸上的胎记，都二十五岁了也没人肯上门提亲。有次她收工回家，刚好遇到一个年轻后生跳河，妈妈情急之下跳下去救了后生的命。原来那个后生参加了三次高考，但次次落榜，他实在不想再活下去，却遇上了一个热心姑娘。再后来，妈妈的善良打动了后生，他娶了她。奶奶一开始就不喜欢妈妈，说她是猪投生的，所以脸上才有记号，她肚子偏偏又不争气，生下一个女儿，这下奶奶就更不待见她了。我半岁时，爸妈出外打工，五年后，她却一个人回来。我问过妈妈，爸爸呢？妈妈的丑脸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有点羞涩地说：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呢。我真搞不懂，为什么妈妈提起抛弃她的爸爸时还是笑眯眯的呢？
我害怕妈妈的荆条，所以成绩从没下过前三名，初中，我考上了县上的重点中学。妈妈最后决定和我一起去县城，外婆过来劝她，唠唠叨叨：妮子读这么多书已经够了，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一下了！都奔四十的女人了，再老一点，男人都找不到！妈妈却生了气，往门外推外婆，很凶很凶地嚷：谁说我要改嫁了？外婆唉声叹气地走了，在门口摸摸我的头说：妮子，你爸爸真不是东西，害得你妈妈为他守节，他不晓得在外面怎样花天酒地呢！妈妈冲出来生气地指责外婆：你快走，不要跟我妮子乱说话！她死命把我拖进屋里，命令我跪下，然后发誓：永远不要恨爸爸。我没办法，从小不听这个暴君母亲的话，皮肉就会吃苦，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还是老老实实把这话重述了一遍。
四
妈妈在县中学旁边的餐馆找到一份洗碗的工作，她晚上就来学校守门，可以挣双份工资。她是个好强的女人，总怕别人欺负我没有爸爸，班上女孩流行的衣服，她都尽量让我也有一件。我不喜欢妈妈买的红衣，她依然声如洪钟地逼我穿上，也不怕学校只有这么大，同学会笑我穿得像媒婆。我有时觉得妈妈对我一点都不好，她总是拿自己的方式来嚷着逼迫我就范。我开始在日记本里幻想，那位美丽可亲的班主任才是我亲生妈妈，我只是一个不幸被“凶妈妈”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弃儿罢了！
我没有睡垃圾箱，一个我认识的老人却睡了垃圾箱。当妈妈在城外发现了浑身肮脏恶臭长满虱子的奶奶时，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喊了一声妈，立马就着手帮她洗澡洗头。当妈妈冲上去剥奶奶衣服时，我有种错觉，好像十几年前，她俩打架了，互不相让地一同滚到地上。现在奶奶年纪已经大了，挣不过妈妈，很快，她就被妈妈的“武力”制服。
妈妈让奶奶睡在自己洁净的床上，给她熬红枣老母鸡汤，每天帮奶奶挤脚上的脓疮。一周后，我放学去妈妈房间拿水喝，忽然听到奶奶在哭，她边哭边撞墙：媳妇，我们全家都对不起你啊！当年你受了我儿子的委屈，我还逼你们离婚，还诬赖妮子不是我儿子的，是我老糊涂啊，我该死！奇怪的是，平时凶声恶气的妈妈，那天竟然一言不发。我偷偷透过窗户看她们，奶奶坐在床上，涕泪交加，妈妈脸上的泪水像小溪一样源源不断地流下来，但是她紧紧抿着嘴唇，抱住奶奶颤抖的身体，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妈妈正式跟我宣布，奶奶今后跟我们一起生活。我没说话，妈妈便丢了一个很威严的眼神过来，扯着破锣般的嗓子说：妮子，做人不孝顺，那就跟畜生没什么两样了！我有点生气，也就不知轻重地顶撞一句：爸爸把奶奶赶出来，是不是像畜生呢？妈妈两眼圆瞪，巴掌高高举起，我本能地一缩脖子，她的手在空中僵持一会，却软软地垂下来，妈妈有气无力地说：妮子，这是大人的事，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的。我想，她一定是爱爸爸的，才会毫无原则地为他说好话，包庇他。
五
我一直很争气，还考上了中国最牛的大学，那天连乡长都出动了，要送大红花给我，放一串几千响的大鞭炮，乡邻围在一起，羡慕地看着我们。忽然，妈妈的大嗓门越过鞭炮声炸响：你……站住！大家都四下张望，那个平头男人还是走了，我只来得及看到他匆忙的背影。妈妈有点可惜地说：妮子，那是你爸爸，不过你不认得他了。关于爸爸的风流韵事，这几年从奶奶口中听到不少，我不屑地回答：谁稀罕看到他呢？妈妈眼眶却红了，她再次声明：做人不能这样！妈妈说话太大声，搞得乡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们的庆祝仪式，就此草草收场。
我本来以为自己是开心的，从此可以远离妈妈和家乡的流言蜚语了，没想到上大学没几天，想妈妈就想得非常厉害，还很没出息地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大病了一场。晕晕沉沉醒来，妈妈竟然坐在病床边，正用她粗糙的大手帮我抹额上的汗滴。她说：这妮子，真是没出息！声音大得把旁边的病人都吓了一跳。我享受着妈妈抚摸的温暖，安稳睡去。她不会说半句普通话，却留在北京照顾了我一个月，然后，急匆匆地跟我告别，因为家里的奶奶还等着她。我这才发现，高大健壮的妈妈也老了，因为常年体力劳动，她腰背明显受损，像个虾米似的驼着背，看上去，不再是勇猛的铁娘子。我的鼻子，再一次没出息的酸了。
六
大学毕业，我很幸运地留在北京，再以后，交了男朋友，开始为感情事流泪微笑，生活五光十色，哪里又有空闲想念妈妈呢？过年时，男友却突然提出要跟我回家乡，他还说了一句让我无法拒绝的话“丑女婿总要见岳母”。我这才意识到，因为工作繁忙，应酬不少，还要分时间精力谈恋爱，我都快一年没见妈妈了！
妈妈看见我，惊喜得大叫：妮子总算回来了！这一年，她已是鬓发班白的老人。奶奶缺了牙，精神却很好，瞅着我带回的男朋友满意地笑，末了却补上一句：你要对妮子好啊，不要像她爸爸那样。我男友不知前情，多嘴问一句：妮子不是说她爸爸早死了吗？奶奶愣愣：唉，死了才好！我这么好的媳妇他不要，偏偏出去跟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还把我老太婆赶出来，作孽啊！我男友正惊诧不已，妈妈却在一旁伸手招呼他：建平，可以，可以帮我照张相吗？
那是妈妈二十年来第一次照相，她看到我们可以将照片弄到电脑上去修改，把我脸上的小雀斑都弄没了，妈妈很好奇，她说，她这么丑，几十年不敢照相了，怕吓着人，男友就在一旁怂恿她：妈，您照出来一定很好看很慈祥的，相信我！思考了一夜，妈妈终于同意。
男友在电脑上把妈妈胎记全部“擦掉”后，她惊喜得像孩子一样叫出声来：妮子，建平，谢谢你们！顿了顿，妈妈又不无羞涩地红着脸大声宣布：我爱你们！那一刻，妈妈依然长着红印的脸颊是这般美丽生动，我情不自禁走过去抱住了她坚硬的骨骼。妈妈，我早就知道了，您说话像吵架，不过是因为采矿时，被炮震伤了耳朵，爸爸愈加讨厌您，终于下了抛弃的决心。您却不离不弃，几十年一直守着自己的爱情过日子，做一个孝道善良坚强的好女人。妈妈以为自己声调是正常的，所以一直对我说话就如同吵闹，伴我成长。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妈妈的凶声凶调，是多么悦耳，特别是，当她说爱我们的时候，我忍不住，眼泪已铺了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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