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是我姨
文:何竞
缺牙小妹挨了一巴掌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没有多少是关于她的好,反而牢牢记住她的粗腰身与高嗓门,火辣辣的大巴掌,她的不好。有哪个女人会狠心到朝一个不足两岁的小孩挥巴掌呢?不过是我冲她甜蜜蜜地喊了“妈妈”,她就生气,手扫过来,还加上眼神凶狠地瞪我。半晌后,我咧开缺牙的嘴,大哭起来。从此知道了,她是“姨”,这样不友善的女人,当然也不配当人家妈妈。
她在菜市场外面摆一个馄饨摊,早起锻炼的,搓完麻将回家的,还有附近学校的学生,统统都是她的回头客。他们说她的馄饨做得料足味美,就像里面放了罂粟壳,吃了还想来。她手脚麻利,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来招呼客人,间或生气地冲我吼一句:辛如让你不要靠着炉火玩,小心烧死你!我小小的身子吓得一抖,鼻涕还明晃晃挂在脸上,她已转过身忙活了。终于有一天,我鼓足勇气站起来大声说:你掺了好多面粉到肉馅里,我昨晚亲眼看见的!吃馄饨的顾客,统统停了筷,望着她,她的脸红成了一块鲜艳的布。我以为她要打我,然而她只是低头叹气,那天收工后她把我拉到灯下看钱箱里少得可怜的零钱,她说:最近物价涨得厉害,越来越没有赚头了。我不是太懂她的话,只是自私地高兴:她终于在众人面前出了一次丑,这下我可报仇了!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都执行
上小学第三天,老师就跑来动员我参加国庆的舞蹈演出,周围的女孩都用羡慕和妒忌的目光死死盯我,我心里像撞进了一只花蝴蝶,别提多高兴了。这个小得意,却在放学后被她彻底粉碎。她竟然不同意我去跳舞,我弱弱的搬出了老师这个救兵,其实,她只打过我一次,就是我叫她“妈妈”那次,但一个小孩子总是印象深刻的,我便将她假想成敌人,随时都会对我挥鞭子,面对她再次瞪起的眼,我丢下饭碗就跑出去,一直奔到学校敲开了老师的门。
老师牵着我的手回去与她讲道理,没想到她道理更多:老师,我送辛如上学是让她学知识的,跳舞这种花里胡哨的事她还是少干为妙,否则我出这个学费干嘛?再说,她迷上跳舞,以后考不上大学你负责吗?老师被她噎得脸红红的,眼泪含着,话都说不出来。我送可怜的老师出门时,用力握了一下老师的手说:老师,我想跳舞!我们像两个背着大人干坏事的同盟军,达成了不让她知晓的协议,既然说不通她,绕开总可以吧?
我跳得很好,国庆晚会上,我是个子最矮年纪最小的参赛者,最后竟得了学校一等奖。校长有点激动地说:这么多年没有发现这样好的跳舞苗子了!他摸摸我脑袋说:辛如,你应该去上专门的舞蹈班,以后成为舞蹈家的!我很虚荣地仰着脑袋看校长,心里甜蜜得像刚刚吃了一块巧克力。巧克力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糖果,但是我只有每年生日才能得到一块,她平时从不给我零用钱,我在那么小就已懂得了,阿姨能对我这样算是不错,又不是自己妈妈,哪里敢不断要求呢?
让我吃惊的是,校长家访后,她沉默片刻,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装钱的信封对他说:那就麻烦您费心了,我不知道把辛如送到哪里去才能培养她跳舞。
她的后背很温暖
我在少年艺校住宿,周末才回家,她仍旧在菜市场外摆馄饨摊,年纪大了一些,晚上开始抱怨腰酸背疼,当着我的面唠叨了很多次,我终于受不了,提出帮她捶捶腰腿,她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半躺着,我手刚捏了几下她又小气地弹起来说:不行不行,你把姨弄得好痒!我是想亲近她的,她为了我不菲的学费,不知道每天要卖出多少碗馄饨才能收支平衡,但是她和我都平淡相处惯了,偶尔矫情地为她按摩一把,她就“不行不行”地边嚷边红脸。我于是走开,坐到板凳上去看电视,她指着十四寸屏幕里跳小天鹅的芭蕾舞演员对我说:辛如,要么你不跳,要跳就跳成最好的一个!
她的话,稳稳地在我心中生了根,我想她一直是自卑的,也把这自卑传导给了我,因为她被前夫抛弃,还因为她妹妹未婚就生子,所以她和我之间,只有血缘关系,没有真切疼爱。
我是那样玩命地练习,成绩是全班最好的一个,为了保持形体,还不肯多吃一口饭,终于有一天,我重重摔在地板上,脚上的筋扭断。她以最快速度冲到医院来,脸上有面粉,身上还系着一条黄白围裙。我从疼痛中醒来时,脚上打了重重的石膏,耳畔传来了医生有点生气的斥责声:你是怎么当家长的?孩子这是营养不良才会晕倒!你就这么舍不得花钱给孩子补补身体吗?我尽力伸长脖子往窗外看,她的头死死低着,卑微的背影十分可怜。不知为何,心忽然就疼了,好像她被人批评,我也会有感应。
她把我接回家,医生说起码要修养一个月,她仍旧是起早贪黑卖馄饨,晚上我靠在床头帮她数钱,她絮絮叨叨说面粉涨价了,猪肉涨价了,连葱姜都涨价了,最过分的是油,两个月时间一桶油多涨了十几块钱,还要不要人活了?灯下,她佝偻着腰背,包馄饨时手依旧很快,但是手指微微发抖。我看着这个从小住在一起但一直亲不起来的女人,有点想哭。她却站起身转到了厨房去,再出来,手里托了一碗鱼或者鸡汤,她说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身体好得快,还说她问过医生,鱼和鸡吃了都不会长胖,比猪肉好。我和她推来推去,让她也吃一口,她居然发了火,气咻咻地把碗往我面前一顿,说:你妈把你放在我手里,就是让我好好照顾你,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挖空心思减肥,好了吧?减得脚都摔断了!说完,她噔噔地走出去。我眼睛里没有泪水,恨意蒸干了它们,她永远都这样讨厌,对我指手画脚。
我们互相不理,整整两天,那碗冷却的鸡汤,把我和她之间的温度又一点点降了下去。第三天是我复诊的时间,夜里我睡得并不安稳,很早就迷迷糊糊醒来上厕所,却发现她早已起床,正在厨房鼓捣早饭,她用那碗鸡汤,又煮了挂面,用勺子舀起一点,伸长脖子啜了一口,热气升腾,她眉开眼笑地叹口气,模样幸福极了。我忽然想到:她有多久没喝过鸡汤了呢?于是,乖顺起来,吃完她端过来的挂面,她背着我去医院。
伏在她背上,才看清她的头上竟然冒出了这么多白发,蓬乱地在脑后扎成一束,我说:姨,我很重了,您背我吃力吧?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是我感觉她哭了,因为我也哭了,这是记忆中与她少有的亲近,她的后背虽不宽厚,然而那么温暖。
她的秘密
我终究没有成为舞蹈家,筋长好后,再也不像从前灵活了,她托人把我转到了普通中学,开始拿起书本老老实实看书。有老主顾开玩笑,说辛如你什么时候来帮你姨卖馄饨,她就正式退休了。她就正色道:你们不要开玩笑,小姑娘还要念书的。其实当时我并不小了,高考复读了两次,已经快二十了。小时候迷恋跳舞,耽误了文化课,姨当年的担忧全部成了现实。她却倔强得要死,一心逼我再考一次,第三年,我终于上了专科线,但是学费却高得令人心寒。她守着馄饨摊,模样很忧愁,一会又欢喜地对客人说:小姑娘考上了,总不能不送她读书吧?
那个客人,几乎每天都来吃一碗馄饨,他是一个干净整洁的中年男子,目光里总含着微笑,眼神追逐她,有种特别的味道,我偷偷猜测,她的第二春快到了。果真,他和她,很快约在了街角的咖啡厅见面。他竟然塞一叠钱给她,她不要,死命地推让,他也毫不妥协,往她包里用劲,看上去要撕破她口袋。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对男人说: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姨,离婚后再来找她吧。说完,我转脸对她说:姨,我们回家,这个男人靠不住的,我见过他开车送老婆上班,两口子还很恩爱的样子,他说喜欢你,不过是耍你罢了。没想到,我这样帮她,她竟然还红了眼圈替该死的男人说话:辛如,不要这样说你杨叔。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了她的故事。杨叔本来是她的老公,但是因为两人结婚几年都没有孩子,杨叔怪怨她,闹了矛盾,后来她又执意要收养妹妹未婚生下的女儿,杨叔忍无可忍,和她离婚,另外找了老婆,下海做生意,赚了一笔钱。但是再婚后杨叔才发现,当年不能生育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她,他很后悔,但现在已是人家的老公,时光回不去了,只能常来她摊上坐坐,吃一碗她亲手煮的馄饨,心里才踏实。那些钱,是让她拿给我读书的,他说你怎么能把馄饨摊卖掉凑学费呢?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不知说什么好,其实我早已知道自己母亲上中学就在舞场混,不学好才有了我,但是我没想到姨为了我不受委屈,烈性的她宁愿选择离婚,我俩相依为命地过日子。
她没有接受杨叔的钱,我也坚决不准姨卖掉馄饨摊,我向学校申请了助学贷款,竟然成功了,她送我去车站,路上说辛如你要好好用功啊,我说好的。有个问题折磨我很久了,于是我转身抱了抱她瘦下去的肩膀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呢?她似乎吃了一惊:我对你好吗?顿了顿她羞涩地回答:因为我是你姨呗!
我们在车站月台分手时没有掉眼泪,因为彼此都不习惯在对方面前哭,觉得这太矫情。但是车一启动,我就泪流满面了,我很后悔,没有喊出在心里压了十几年的话:妈妈,我爱你。我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