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梁祝》时，眼泪不自主地落了下来，可惜这是在2046，一个不相信爱情的年代。
错爱2046
文：何竞
一
眯细眼，我看着杰克博士昨晚留在胳膊上的针孔，周围的皮肤是青紫颜色，在阳光下慢慢变成正常的象牙白。我从这家智能化生物研究所愤愤离开时，门卫竟没有看见我，外面已经是春天了，阳光很刺眼，我默默站了一会儿，竟会遇到伊莲。
我和伊莲其实是见过一面的。当时我无可奈何地接受杰克博士的实验，他把我当小白鼠一样，每晚都来给我打针，这是让我非常心烦的事，所以，我逃跑过一回，那次的逃跑很不成功，刚摸到门口就被人逮住了。我生气极了，像个疯子一样大吵大闹，泼妇一样在地上打滚，可最后还是被几个虎背熊腰的男子强行压倒在地。就在我鼻涕眼泪横流时，我看见了伊莲。她听到声音，从打字室跑出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我在地上被人活捉，尊严丧尽，她的双眼竟鼓满了泪水。伊莲的眼，忽然击中了我坚硬的心房，原本我像疯子一般狂躁，现在也安静下来，默默和她对视，我悄悄数过了，整整七秒时间，我的目光都和这个美丽的女孩粘在一起。然后，我被他们拖走了，再然后，我又逃跑了，还在门口遇见了梦中出现过好多次的伊莲。
伊莲在哭泣，双肩战栗得十分厉害。我走过去，欣喜地拍拍她，她就转过一张哭得脏兮兮的小脸，可怜巴巴地对我说：我失业了，他们说我打字太慢，不要我了。
我顿时豪气升腾，搂住伊莲肩头对她讲：不要紧，我们一道去市区找工作好么？反正……我也失业了。
说这句话时，我感觉心房微微疼痛了一下。我知道，自己已经引爆了体内的自动爆炸装置，现在生命已进入了倒计时，只是不清楚什么时候才到终结一刻。
二
我们一起走在大街上，手牵着手，伊莲非常信赖地主动告诉我：我是个孤儿，从学校毕业后，多亏杰克博士收留我在智能研究所工作。但是现在，他们嫌我打字太慢，也不要我了。说罢，伊莲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极力安慰她：在2046年，很多人都是孤儿，因为许多年轻男女，都不希望承担父母的责任，所以他们把生下的孩子随意丢弃，自己再去纵情寻欢，说到底，这是一个科技高速进步，人心却堕落不堪的时代。
伊莲不哭了，仰起美丽的小脸来问我：罗伦，那你喜欢2046吗？
我苦笑：伊莲，记住，我们永远不可选择时代。
三天后，我和伊莲都找到了工作，我给超市送货，她当收银员。我们同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买回了蓝色条纹的床单、小碎花的窗帘、纯白睡衣，送给伊莲。
躺在新租屋铺着海浪条纹的床单上，就像漂浮在海上，眩晕一阵阵袭来，我和伊莲很激动地紧紧抱在了一起。我们很慢很慢地做爱。伊莲和我都是第一次，这让我坚强的心，也像雪水一样融化了。
三
伊莲的小手在我后背前胸游走，忽然，她问：罗伦，你胸口怎么会有道疤呢？
我缓缓答她：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曾做过心脏移植手术，不过，现在什么都好了。
伊莲伏在我胸前，先是神色惊讶，然后就轻轻点头：幸好我们是生存在2046，一个医学昌明的时代。
伊莲睡着了，我的心脏却越来越痛了。伊莲并不晓得我的秘密，只有用特殊光谱的射线照射我的疤痕，才能看到密合处几个小字：2046。这是我的编号，杰克博士无意中说过，我是2046年度合成最成功的仿生人，所以，我才有用年份命名的殊荣。
我知道不该骗她，每骗她一次，自己体内的爆炸倒计时就会跑得更快一些，作为一个仿生智能人，我在出厂时，就被设定了这样的程序：如果欺骗人类，体内的爆炸倒计时就会自动开启。
四
每天都和伊莲一起去超市上班，她喜欢我坐在大卡车驾驶室里的模样，觉得我既帅气又威风。有时，我也偷偷把伊莲抱到驾驶副座，带她一起去兜风。伊莲实在太瘦了，抱在手中几乎没有重量，我会很心酸地想：如果我爆炸消亡了，还有谁来照顾这个纤弱孤单的人类小姑娘呢？
越是这样想，就越想对伊莲更好一点。所以提出晚上带她去汽车电影院玩儿，伊莲非常开心地答应了。我们把车开到“大峡谷”外一块平坦空地时，已经看到好多汽车都停在这里了，不过因为大卡车座位非常高，伊莲毫不费劲就能看到白布搭的电影屏幕，她非常兴奋。
那晚上映的是一个老片：《梁祝》。
伊莲以前没听过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所以她格外认真地瞪着屏幕。当她看到祝英台的父亲强烈反对她下嫁梁兄，非逼她嫁给草包马文才时，伊莲和片中的英台一道流下了热泪。最后，梁山伯相思噬骨，因病惨死，英台在穿着嫁衣路过他坟地时，忽然从张开的墓穴口里跳了下去。
伊莲没有看到山伯英台齐齐变成蝴蝶的最后结局，因为她的嚎啕大哭，整个人都背过气去。伊莲这样入戏这样伤心，让我的钢心又重重地抖动几下。我不知道，如果我在她面前爆炸身亡，她会不会难过得死去？
五
周一下午，伊莲下班就蹦跳着跑到我面前来，要我带她再去兜风，然后我们去“大峡谷”看电影，再到夜市上吃小龙虾。伊莲这样说时，我一直玩味地望着她，后来，就当着她的面，把超市里最风骚的红菱打横抱进了驾驶室。伊莲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她像不认识我了，眼神里都是绝望和冰冷。我却狠心从车窗探出头来，冲她吼道：你还站在车前挡路干什么？小心我碾死你！
伊莲慢慢退到一边去，我一踩油门，车子向前飞驰而去。
红菱主动伸过一张艳丽红唇，贴到我腮上，我一使劲，红菱重重跌回车座，恨恨地尖叫：神经病！
我停车、开门，让她下来。她站在马路牙子上，比了个很猥亵的手势，骂我。我点燃唇间香烟，扭头不看她。我在想念我的伊莲，她现在一定哭成了一个泪人。
独自一人去夜市上点了小龙虾，喝下十二瓶冰冷的啤酒。我不知道自己拙劣的演技，会不会让伊莲死心，按照电影里的老桥段，哭泣过后的伊莲很快就会醒悟过来，然后负气离家，当我回去后，只会见到一个空荡荡了无生气的房间，她把我看作了花心大少，从此人生就充满警觉，不会再上其他男人的当，这有多好！
六
但我没想到的是，即使半夜三点回家，伊莲还坐在门口等我，她勾着头，抱紧双臂蜷在家门前，像是一个迷路孩子。我心酸，上前咬牙死命摇晃伊莲肩膀：醒醒啊，你这个傻瓜，为什么不离开我？我是个只会伤害你的坏男人！
伊莲睡眼朦胧地抱住了我一只手：罗伦，不管你相不相信都好，我的存在意义全是因为你。你以后不能再抛弃我了，这是天意。
天意？我再也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我不过是一个用了近百人的头发、内脏、皮肤、器官组合而成的生物智能人，我只有一颗冰冷坚硬的钢铁心，我其实只是一堆毛发器官，天才的杰克博士给我安装过泪腺，但是只有到了这时，我才知道泪腺的功效是什么——它是当你面对最爱的人时，你不得已将要和她生离死别，欺骗她一次又一次时，眼泪，就会自然而然地流下。
我用了浑身力气，抱住伊莲，骨骼都在格格作响。是的，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七
逃出研究所，我头一次给杰克博士打了电话，我恳求他：博士，我错了，不该私自逃跑，但是您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让我生命流逝得这样快，多给我一点点时间好吗？我感觉自己的脉搏一天比一天跳动得更快，我已经到达爆炸边缘了。
博士语气平淡地说：那你赶快回来吧，我可以为你修改程序。
伊莲，等我回来后，就可以带你去完成好多梦想了，只要博士再多给我一个月时间，不，一周都好，我会带你去想去的大峡谷，吃美味小龙虾，记得每天在超市门口亲吻你。伊莲，我的女孩。
坚硬的心，又再度痛了起来。我为熟睡的伊莲盖好被子，果断走出家门。阳光好刺眼，让我一边走，一边想落泪。
八
回到杰克博士的实验室，他的助手目光同情地看着曾数次逃跑的我，摇摇头说：博士在真空室忙，等一下就出来见你。顿一下，小助手又忍不住对我说：2046，你是我见过最有个性的仿生人，但是，你还是没能逃出博士的手掌心。
小助手同情的目光忽然击晕了我，我拔腿飞快地跑到了真空室，竟看见博士残忍剥下了伊莲右手手腕皮肤……我尖叫起来，不！
伊莲听到我的声音，费劲掀开眼皮，冲我笑了笑，她的笑，好忧伤。博士也听到我在喧哗了，他差点把一张小小芯片落在地下，便转头狠狠瞪了我一眼，继续为伊莲打开左手手腕。
疼痛锥心地袭来。我在意识迷糊之前，看到伊莲手腕打开皮肤后，印着一行小字：2046（2）。她曾说过，和我是相依相生的。
还有一分钟，我就要爆炸了，我已经原谅了伊莲，她被博士送到我身边，就为采集一个仿生人有了爱情后的数据变化，我本来不会死，因为伊莲不是人类，骗了她也无妨，但是，我太累了，所以宁愿引爆自己的心，也不要博士收集到最后数据，完成他自私的实验。
这一刻，我只想问伊莲：如果有机会，你会不会，和我一道变成花间流连的蝴蝶？我们从此没有欺骗，只剩爱情，俩俩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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