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来信
年底的时候，父亲来了一封信。父亲写这封信的心情一定很好。在信里，他说他们已经从德州调到了江苏镇江的邗江县瓜洲镇，在那里安顿下来。他年底发了奖金，希望我寒假和他们汇合，一起到苏州去过年。他会用他的奖金在苏州的饭店请客。
那时我和奶奶姑姑一家因为搬迁借住在姑父的一个亲戚家里。那个亲戚的太太是上海女人。她听说我要去苏州，便向我描述苏州的小吃是如何得好吃。她跟我说苏州有一种蟹黄小笼包，好吃得不得了，一咬一包汤。她还描述了一些其它的吃食，让我对苏州展开了无比美好的想像。我现在想，她那时一定有些思乡之情，借向我描述与上海很近的苏州的美食来抒发她的情怀。
那天晚上，我是怀着对苏州的美好的憧憬进入梦乡的。
我和我的父母
我从小是跟着奶奶和姑姑一家长大的。我八岁是时候，父母所在的地质队在德州安顿下来，把我接过去。但我跟他们没有感情，对我父母教育子女和为人处世的方式也很不适应。在德州，我父母十分宠爱我的妹妹，而我却受到了冷漠、有时是粗暴的对待。两年后，在跟随父母回青岛探亲的时候，我坚决要求留下了，回到奶奶和姑姑身边。从此，我再也没有跟我的父母长期相处过。
我决定去苏州，一点也不是因为想念我的父母，而是因为对苏州的憧憬和对陌生世界的好奇。
见到父亲
我到达镇江站的时候大概是半夜四点钟。我的父亲来接我。在夜色中，父亲和我没有什么话说，我只是跟随他走路。
在车站上，父亲看到有一列火车拉着很多汽车停在那里。父亲说你看有多少车啊，说完哈哈大笑。火车拉着无数量汽车的情景让他觉得很好笑，而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我们走到了一个叫做招待所的地方，父亲领我进了一个房间。我看到床上有迭得整整齐齐的被，红丝绸面子的。床单是白色的。有一个女人进来，送来一暖瓶开水。我感到父亲在这里是受过“招待”的，但似乎和这里的人又不是非常熟悉。后来我才明白，父亲应当是在这里住了一宿，带我到这里歇歇脚，结了帐然后再出发。不过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被称为招待所的旅馆。
公共汽车
父亲领我去公共汽车站，坐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这可能是早晨第一辆车，女售票员看上去睡眼惺忪。车上人多了以后，她便打起精神来，在车厢里走动卖票。这跟青岛的公交车售票员不一样。青岛的公交车售票员是坐在座位上懒洋洋地售票的。
这里的人讲的方言我一点也听不懂，感觉真的是到了异乡。
轮渡
上轮渡还是费了一些周折。很多人在排队，排到父亲的时候，检票的人好像认为父亲的票有问题，不放他过去。我父亲便跟他们争辩。他们说的话我自然是听不懂的。我不知道我父亲在争吵时使用的好像就是镇江当地方言。我很佩服我父亲的语言能力，他吵架时都能够熟练使用这种我一点也听不懂的异乡的方言。
争吵了一段时间后，问题好像解决了，我便跟随我父亲上了轮渡，行使在长江上。父亲问我，长江辽阔不辽阔？我口里说着辽阔，但心里只是对这陌生的环境感到有些担忧，无暇关注长江的辽阔与否。长江的水是黄黄的，似乎不怎么深，在我看来，也不怎么辽阔。
旱路
下了轮渡，又走了一段旱路。这好像是江边的土坡上的村落。清晨，好些人都还没有起床，每个关着的黑色房门两旁都贴着红色的对联。天气是冷的，土路上的杂草、纸片，间或还有人或狗的粪便都被冻在土上。我跟着父亲走，同时观察着这个江边的村庄。我并不急于到达目的地，我只是对陌生的环境感到新奇。
到达瓜洲
经过几次轮渡之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瓜洲镇，这里是我父亲所在的石油技校所在的地方。这里为什么叫瓜洲，我不得而知。但一个地方叫做瓜洲，总让我觉得有种小家子气，如同瓜皮小帽一样。
我父亲在瓜洲的家似乎是在一片农田里面，是一排简陋的红砖宿舍中的一户。我的父母和妹妹在这里接待了我。
最初的几天，我在这里写寒假作业。父亲看到我能够正确地分析英语语法，感到很高兴。我写作业时他便站在我身后满意地看。
宿舍周围没有多少好玩的东西。让我欣慰的是，这里有一个篮球场，虽然没有什么人打篮球。到了南方，总感到一种身体的禁锢一样，这里的人似乎都不喜欢体育锻炼。所以我很高兴能有一个可以从事剧烈活动的地方。家里没有篮球，我便拿着一个足球跑到场地上去练习三步上篮。我继承了我父亲的一些体育才能，喜欢在篮球场上跳跃。
我打球的时候，四周没有人，连观众都没有。但有一次我上篮时因为地滑摔倒了，我听到了什么地方传来了笑声。好像是有什么人在隐蔽的地方观看我打球。
我的妹妹经过父亲的调教，学会了打乒乓球，曾经获得邗江县小学生中的第三名。我和我妹妹也去一个铁皮棚子的乒乓球室里打乒乓球。那是我第一次接触乒乓球。
青岛来电
在瓜洲的头几天就是在表面的欢喜中度过的。到了瓜洲，我并没有写信给青岛，我的父母没有让我写，而我感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写信有些不方便，因此一直没有动笔。这一天，接到了青岛来的一封电报，上面是五个字：“钧到否回电”。我们都明白这封电报的意思，但我的母亲和妹妹对电报措辞的语法提出了批评。我当时也不完全理解这五个字的准确意思，不知道中间其实应当有一个逗号，应当是“钧到否，回电”。但我深深体会到了我的奶奶、姑姑和姐姐不知道我下落的焦急心情。只有她们是深深爱着我的，现在生活在我身边的人是自私的、不能体谅别人心情的陌生人。我忍着内心的疼痛，借口出去上厕所，在厕所里流下了感动和自责的热泪。
后来，记不清是我写信还是我父亲发电报，向青岛报了平安。
买年货
春节前，我的父亲带着我们一家坐轮渡到扬州去买年货。去扬州而不去更近的镇江，也许是因为扬州的商品经济更发达。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农贸市场，有很多来采办年货的人。在那里，我听说了“扬州三把刀”的说法，没有人向我解释具体是什么意思。我猜测大概是因为扬州人多从事烹饪、理发和修脚等服务行业吧。三把刀指的是剃头刀、菜刀和修脚刀。那里的农贸市场的东西很丰富，我的父亲母亲挑选了他们喜欢的食品。
在买年货的过程中，我的父亲和另外一名男子发生了争吵。原因是那名男子在我父亲身后推着自行车，车轮两次碰到了我父亲的小腿上。我父亲照例又是用和那个人一样的方言跟他吵架。他们说的话我不明白，但猜父亲是埋怨对方老是不小心，而对方可能是在埋怨我父亲走路慢腾腾。我父亲是一个身材高大、肩宽有力的山东大汉，曾经在地质队获得过摔跤冠军。但跟他吵架的这个人身材同样高大，好像还更壮一些，这在南方人里是少见的。身材如此高大的苏北人，大约是项羽的后代。也许是因为吵架的双方看到对方都不是好惹的，所以争吵没有发展成打斗。
看电视
回到瓜洲，晚上吃完饭后，父亲便带我们一家到他的办公室去看电视。从宿舍到办公室，要经过一段崎岖不平的土路。旁边还有养鱼的池塘。这样的土路，没有手电筒照明是无法通行的。
父亲的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一家四口在看电视。作为技校的一个副主任，我父亲可以享受到一些特权。那时，也许是因为快过年了，电视节目插播许多广告。面对接连出现的广告，我父亲说干脆给这些广告编号算了，广告1，广告2，广告3…。我父亲说这话时，我觉得他还有点幽默感。
大年三十
下午有一个我父亲的属下送来一条从自家的鱼塘里捞出来的大鱼。晚上我和我妹妹去外面放鞭炮。红红的鞭炮我们不舍得一起放掉，拆成一粒一粒地单个地放。放完鞭炮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饺子，沾着镇江的香醋，感觉格外好吃。吃完饭，我父亲到同事家里和同事一起喝酒。对于我父亲的喝酒，我母亲、尤其是我妹妹是极力反对的。但这些都没有用。我父亲照样去和同事喝酒。我妹妹便打发我一次次去父亲的那个同事家，让我父亲回来，否则我妹妹就要自杀、不活了之类。每次这样的威胁都只引起一阵哄笑。父亲每次都会说，马上就回去了。我看到父亲强迫一个同事喝酒，我父亲喝了，那个同事不喝，我父亲有些不满，说那个同事一点礼貌也不懂。大约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我父亲才回来，一头倒在床上便睡。
听妹妹讲苏州的亲戚
苏州是我母亲的故乡。我母亲曾经带着我妹妹回去过。据我妹妹讲，苏州有一个叫做“节节头”的表妹，她的母亲、也就是我们的阿姨家里穷得连水电费都交不起。听到“节节头”这个名字，我立即想像出一个蛮不讲理的小女孩的样子。而听说了阿姨家的生活窘境，我油然而生了一种优越感。
到达苏州
镇江离苏州并不太远，坐火车不过三四个小时的时间。我的父母对苏州的阿姨家很熟悉，不需要别人接，直接带我们走到了街巷里的一个院落中。院落里有一个小女孩在玩耍，看到我们后，就向楼上喊：“来哉！”“来哉”是苏州话里“来了”的意思。苏州话里保留了文言文的用法。喊话的这个小女孩就是洁洁了，就是我妹妹说的“节节头”。（节节头是什么意思，我不得而知，恐怕只有我妹妹知道。）楼上阿姨家的人听到喊声，便出来迎接。
在阿姨家里，我见到了从未谋面的外公，他是一个个子很爱的老人，身体虚弱得已经不能自己站立。事实上，我见到他几个月后，他就病逝了。我还见到了一个老年女人，她好像是被聘来照顾我外公的保姆。另外还有据我妹妹说交不起水电费的阿姨和姨夫。他们都是小学老师。
我们在客厅里坐下吃瓜子，这里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穷，一色古旧的家具。洁洁到客厅里来，我父亲向他介绍我，说我是李钊的哥哥，并且开玩笑说以后洁洁就嫁给我了。
我不知道我父亲为什么要开这样的玩笑，洁洁被弄得不好意思，跟我妹妹一起出去玩了。她也不是传说中的那个倔强不讲理的女孩，她长得还不错，配我应当没有问题。父亲的那个玩笑勾起了我们心中的一丝情愫。
洁洁1
我刚刚被钦点的未婚妻洁洁一会儿转身回来，把一包东西放在我面前，没有说话就离开了。那是一包炮仗，我喜欢的东西。这包炮仗一下就拉近了我和洁洁的距离，我们有相同的爱好。在这个跟我的故乡很不一样的城市里，也有爱放炮仗的人。
洁洁带着我和我妹妹到外面去玩。我们走过古老的城墙和青石板路。这里有很多临街的小店，卖各种零食。洁洁看上去对这里非常熟悉，非常高兴带我们参观她的领地。
吃饭
在这个传说中交不起水电费的家里，我吃到了有生以来最好的饭菜。做菜的是我的姨夫，他不上桌吃饭，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我们像过去的地主老爷一样，饭菜做好的时候只需洗洗手开吃。姨夫做的红烧排骨、面筋肉丸是真正的好味道，在以后的几十年里我也再没有吃过那样的好饭。顿顿大鱼大肉，吃完饭也不让帮着洗碗，我感觉自己过上了老爷一样的生活。
洁洁2
洁洁是餐桌上的主人，她张罗着给客人夹菜。她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然而性格活泼、外向，在这方面要远远胜过她的父母。我父亲也很爱和她讲话，每次我父亲带着我们出去玩的时候，也总是我父亲在微笑着听洁洁愉快的谈话，他似乎更愿意听洁洁说话，而不是听我妹妹说话。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我奇怪洁洁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可以说。
滑旱冰1
我在瓜洲的时候，就穿过我妹妹的旱冰鞋，练习过滑旱冰。因为掌握不了平衡，我一头撞向一道门，头部撞在挂在门上的一块猪肉上，让我妈妈笑破了肚子。
在苏州的旱冰场，经过了一两个小时的摔打后，我慢慢掌握了滑旱冰的技能。我妈妈觉得我其实也不是那么笨，以后也能够学会骑自行车的。（我妈妈的这个预言两年后实现了。）
逛园林
逛园林是我们大家一起逛。我们去过拙政园、狮子林、西园。在狮子林里，我、洁洁和我妹妹三个人捉迷藏，度过了很愉快的时光。狮子林里有很多假山，是孩童捉迷藏的好地方。很多年以后我去过几次狮子林，但都无法找到那时的快乐了。苏州也只有那个时候对我来说是天堂。
看电影
我们那时的任务就是吃喝玩乐，看电影自然也落不下。我们那时看的一部电影叫做《幽灵》，是一部文革反思片，后来因为政治问题禁演了。这部电影的名字虽然有些恐怖，但里面却多是脉脉温情。其中一个镜头是一个芭蕾舞女演员结婚的时候，请团里的女演员到家里来跳芭蕾舞助兴。我清晰地看到了女演员白色裙摆下露出的几乎是粉红色的美腿。看到她们这么美丽而性感的身体，我对于婚姻生活充满了渴望。女性能给人带来致命一样的幸福。
电影里有一首非常优美的主题歌，歌词是：摘一束玫瑰送给你，象征着爱的甜蜜…。我至今非常喜欢这首歌。我是和洁洁一起看的这个电影，我没有和她交流过，不知她对这个电影的印象是否和我一样深。
歌声
那时最流行的歌曲是苏小明的《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我非常喜欢唱这首歌。歌词仿佛是我心情的反映。当我唱到“蓝天披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时，仿佛我的生活也向天边的云彩一样绚丽多姿，无比甜蜜。
压岁钱
我长到十三岁，第一次知道过年还会有压岁钱这样的好事。压岁钱是姥爷放在好吃的瓜子里面的。我一共得了五块钱的压岁钱。这对我来说是有生以来我所掌控的最大一笔财富。你知道这笔压岁钱让我产生了怎样的想法吗？这笔压岁钱让我想快点离开苏州了。
在苏州的生活，虽然赛过天堂，但终究是不够自由的，我的一切活动都在大人的掌控之下。我希望尽快到一个我能够自由支配我的压岁钱的地方。
滑旱冰2
我和洁洁都希望有机会两个人出去玩，没有我妹妹跟着。于是我们相约两个人去滑旱冰。在溜冰场，我碰上了一个大孩子，大概十七八岁吧，他主动提出了辅导我滑冰。辅导完了以后，问我要了两毛钱。这件事洁洁是不知道的。
回家以后，我们不带李钊自己出去滑冰的事情被大人知道了，大人检查我的压岁钱发现除了滑旱冰花出去的钱以外，还有两毛钱的花费不能说明出处。于是大人们武断地认为是洁洁带着我出去乱花钱了。洁洁为此被她父母体罚。我没有受到体罚，但我知道洁洁是冤枉的，我宁愿代她受罚。
晚上，洁洁穿着红毛衣咳嗽着起床的时候，我的心里涌过一阵阵柔情。
因为出了这件事，我失去了自由支配压岁钱的权利。我的父母写信告诉我的姑姑和奶奶，让她们帮我看管这些压岁钱。这实际的效果就跟没收了这压岁钱一样。
我的背叛
那一天又是我和洁洁两个人出去，在路上遇到了她的一个女同学。苏州是出美女的地方，她的这个同学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女。她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细眉，修剪得很好看的指甲…。跟她比起来，洁洁兼职太普通了。我立刻喜欢上了洁洁的同学，不喜欢洁洁了。可惜她的同学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这时我发现跟洁洁在一起没有那么愉快了。我快步走着，洁洁在后面喊“你等等我”。
离别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何况是一个短短的寒假。到了该走的时候了。洁洁给我买了一个饼干筒作礼物，上面印着亚非拉和欧洲各国儿童的脸庞。当洁洁把一块块的桃酥装到这个筒里的时候，父亲问她有没有洗过手。洁洁的手看上去好像不太干净，但我从内心里并不反感。我觉得在我和她之间有过什么，是没有挑明的朦胧的感情。那个饼干筒我一直没有扔掉，保留了好多年。筒上的各色人种的儿童纯真地笑着，见证着我们那段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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