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站在汽车疾驶的马路中间,茫然的看着络绎不绝在我身边穿梭的汽车,头脑发晕地向前迈出了一步,一双有力的大手及时拉住了我,一辆汽车快速地从我面前疾驰过去。“怎么总是那么不小心。”一个熟悉而又温暖的声音,此刻带着小小的抱怨与担忧。我转过身,任性的抱住了他,我就这样,在马路中间,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
他叫博昕,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我坐在吵闹的教室中,一个人埋头做着数学题,反复地画着平行线与相交线。一群女生正在翻着我的书包,把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东西尽情地挥出去。然后把干瘪的书包扔到地上,肮脏的双脚蹋在书包上狠狠地踩着,她们肆意的疯着闹着笑着尖叫着,脸上洋溢着得意的恶心的笑容,我只当作没听见没看见。
“快看,这个傻子居然在做数学题!”一个声音尖得令人作呕,长相更令人作呕的女生指着我惊讶地叫道。
“是吗?就她?是一年级的数学题吧?”一群女生夹杂着一些男生嘲弄的凑了过来。
“啊,你看她居然在画直线,好白痴哦。”
“我说是一年级的数学题吧,就凭她,哪里会做二年级的数学题哦,哈哈~”他们讥讽地笑,蔑视地笑,不怀好意地笑,每张脸看起来都是那么狰狞,那么可恶。
我的血液澎湃着,心情早已超过了愤怒的尺度,以至于麻木。我告诉自己要忍,他们只是一群为了证明自己存在价值而侮辱欺凌他们眼中弱者的可怜生物而已,不值得我去动怒。况且,我早就该习惯。
门被一个人无声地推开,是一张陌生的脸庞,很帅气,看起来很阳光。他手中抱着一沓本子,向讲台走去。没有人注意到他,只有我,在如此窘迫的情况下,居然看到了他。他疑惑的向拥挤的这边看来,他看到了我,看到了在被同学推搡嘲笑着的我。有那么一刻,我们对视着,默默的对视着。他的脸上突然闪过愤怒与不平,他紧皱着眉头,向这边冲来。他推开那些围住我的人,眼角尽是愤怒,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拉起我就向外跑,身后传来那恶心的起哄声和叫骂声。
他拉着我跑到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没有别人。我从来没来过这里,也不知道学校居然有这么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他问。
我摇摇头,眼泪就掉了出来,在那样屈辱的环境下,我都没有哭,可是现在我却在一个陌生的男孩面前,掉了泪。
“别哭”他说“你要坚强,要勇敢,不要怕他们,知道吗?”说完用手拭去我脸上的泪。
我摇头,拼命地摇头,他不会明白的,可是,我觉得他是一个可以给我温暖,让我依靠的人,尽管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天真。
“我叫博昕。”他说“比你大一级,高二六班,如果以后他们还欺负你,你就来找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看着他,感到了久违的温暖,我蹲下身,拣起一枝树枝,在附近的沙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辛木。我站起身,扔下树枝,看到那个叫博昕的男孩子疑惑且惊讶的看着我。
“你,不能说话吗?”
我笑,没有回答他,扭身跑开了。我知道,回去意味着我将经受更多的屈辱,但我还是回到了班里。
回去时,老师已经在班里了,看到我的出现,他们也只是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默默的坐回自己的座位上,邻桌一个女孩凑了过来“辛木,那个帅哥你认识吗?”她问。
我摇头。
“我就说嘛,他怎么会和你这样的人认识。”她不屑的说,然后满意的坐了回去。
所有的人都认识我是个傻子,我从不说话,成绩是全年级最差的,我连一道简单的几何运算都不会做,更写不出什么象样的文章,每次作文讲评
都被老师当成反面教材。他们说,我写的东西连个小学生都不如。是的,我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做不好,别人欺负我时,我也只会默默忍受,他们叫我傻子,只是他们从来没想过,这样一个连小学生都不如的人是如何来到这所全市重点的高中的。
博昕是这所学校第一个不叫我傻子,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可是,那只是因为他不知道我的情况,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也不愿和我呆在一起的。
这就是我和博昕的初次相识。
他对我很好,会经常来我的班里找我,给我带好吃的东西和好用的文具。每每这时,班里总会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当有人欺负我时,他也会英勇的冲过来,狠狠教训他们。所有的女生都在嫉妒我讨厌我,所有的男生都在排斥他,只因为我,我这个招人厌恶的傻子。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他这么好的男孩,放着那么多优秀的女生不要,偏偏对我这个没长相没头脑还不会说话的傻子这么好,为此还带给他许多的麻烦,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二)
“小木,别这样,很危险的。”博昕看着来往的车辆,担忧的说。
我摇头,头在他怀里拱着,依旧粘在他身上。然后,泪就掉了下来。博昕不再说什么,安静的抱住了我。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与司机的骂声。
“啊,你看,我好喜欢这个叫艾昕的写的文章,好棒哦。”
“是啊,他还有专栏呢,真的好厉害。”
一群女生拿着时下很受欢迎的杂志,叽叽喳喳讨论了起来。我坐在角落,看着刚刚发下来的月考成绩,又是最后一名。那些女生正在讨论一个叫艾昕的作者,并没有人注意到我和我的成绩,我把那些白花花的试卷和分数条塞进书包,背了就走。
“辛木。”博昕站在学校门口等我,“听说你们月考成绩出来了,考的怎么样?”
我只感觉脑袋“嗡”的一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让博昕看到我的成绩!
“咦?这是你的试卷吗?”博昕从我书包里抽出了我的试卷。我这才想到,刚刚塞试卷的时候居然忘记了拉书包的拉链,我忙冲上去抢卷子,可已经来不及了,博昕还是看到了我的成绩,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满脸失望的看着我。
“辛木,告诉我,这是你的成绩吗?他低沉着声音问。
我怕看到他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神态,这样的说话口气。我想摇头,可这些都是事实,我只得徒劳的点了点头。
“我没有想到,没有…”他把试卷塞到我的手中,转身,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又一次哭了,我把卷子撕得粉碎粉碎,把它们连同我的眼泪,丢进了垃圾箱。博昕,着是不是说明,我要失去你了,你要和他们一样,叫我傻子?
第二天,博昕来到班里找我,他的手中抱着一摞辅导书。我惊讶地看着他。他怎么还会来?是来嘲笑我的吗?
“以后,我就是你的辅导老师,你要听我的,我来辅导你的学习,把你的成绩提上去,这些都是我的法宝哦,你要通通做完。”他晃晃手里的辅导书,调皮的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好看极了。我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上来。他的意思是,他要帮助我吗?他没有叫我傻子,没有嘲笑我,没有。
“发什么呆呢。”他刮我的鼻子。
我看着他,傻傻的笑,然后,又哭了。博昕,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可知,除了妈妈,从来没有一个人,象你一样,对我这么好。
回去以后,我把博昕给我的练习题一晚上全部做完了。隔天拿给他,他对照着收起来的答案一道道检查,结果是,正确率百分之百。博昕惊讶地看着我“辛木,这些题都是你做的?”我点头。他沉默了,目光在练习题和我身上穿梭了好久。终于他说“辛木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在他面前,我没必要伪装,我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是的,博昕,我是故意的。
我是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绩考到这所学校的。我故意不会做简单的几何题,我故意写连小学生都不如的作文,我故意考差,故意考到全校倒数第一,故意做一个傻子。老师找我谈,校长找我谈,我都不理会。原因,只有我自己清楚。
“为什么?”博昕问我“你明明可以考到很好,可你为什么要故意这样做?难道你甘愿忍受别人这样欺辱你?!”我笑,摇头。博昕,你是不会明白的。
(三)
他弯下身子,抱起了我。穿梭在来来往往的车辆之间,来到了马路的外面,我缩在他的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我要走了。”他说“去法国”
“辛木,可不可以不要在这样伪装自己了?下次考试,发挥出你真正的水平。好吗?答应我。”博昕温柔又担心的看着我,我默默点头。我爱这个男孩,从他在人群中解救出忍受屈辱的我的那时起,我就爱上了他,我什么都可以听他的。
六月份的月考,我考了全校第一,比第二名高出了整整20分。所有的人都震惊了,他们都在议论3班总考最后的傻子居然考了第一名。除了校长,老师,博昕,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
校长在全校公布了我的入学成绩,证实了我的实力。所有的人对待我,再不同前。我一夜之间变得倍受瞩目,没有人再叫我傻子。当然讨厌我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忌妒我竟有如此好的成绩。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博昕带给我的。
我照旧走在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不,那不是家,那是只有我一个人住的房子。当我走进一条漆黑的小巷子时,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一群人把我拖到了巷口一辆黑色的轿车里,我拼命挣扎,但都无济于事,车子行驶到了一栋豪华的别墅门口,我被车里的人拖着拉进了别墅。我看到了他,一个有着很深皱纹,眼睛凹陷,抽着几万块一条的烟,戴着名牌手表的男人,我的父亲。
“给他看看。”他冲身旁一个戴着眼镜,相当斯文的中年男人说。
男人走过来,“小木,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可以给我说说吗?”语气很和善,这是心理医生的专长。
我倒在软软的沙发上,丝毫不理会他。
“小木,说说吧,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我仍旧连看都不看他。
他又和我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但结果无疑都是一样的,我只是坐在那里发呆。医生叹了口气,转过身,冲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自从他妈妈去世后就再也不说话了。”那个被我叫做父亲的人说。
我的浑身顿时象被电击了一般。妈妈,妈妈,他居然跟我提妈妈!浑身的血液再一次沸腾,我愤怒,愤怒到已无法支配自己的动作。我咆哮着,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就冲他砸去,我象头失控了的狮子,不顾一切地向他扑去,用我尖利的指教狠狠地扎进他的肉里。我狠他,恨死了他,是他害死了我的母亲,他有了外遇,他逼死了母亲,可他却毫不歉疚,他区娶了那个女人,他再也不管我,他为了那个女人打我,骂我,把我赶出了家门。是他让我患上了自闭症,他毁了我,毁了我的青春,我要报复,我要让他生不如死,这就是我装傻子的真正原因。而现在,他居然跟我提妈妈,他没有这个资格,没有这个权利,他把如今的我归咎为妈妈的错,他不是人!我恨透了他!我要杀了他!所有的人都被我这过激的行为吓了一跳,他低吟着,很痛苦的样子,我顿时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几个仆人拉住我,我拼命地挣扎,我颤抖着,呜咽着,像只受伤的小兽。一群人按住了我,医生给我打了镇定剂,我只感觉浑身一片麻木,之后便没了知觉。
(四)
我缩在他的怀里,拼命地哭,大声地哭。我紧紧勾着他的脖子,指甲嵌进了的肉里。他放下我,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脸,满脸的不忍。他叹了口气,动作有些迟缓的推开我。然后,转身,离开。
博昕带我来到了他第一次带我去的那个安静的地方。
“小木,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好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因为”他轻抚着我的头“你的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深深的吸引着我,让我不自觉地想要去保护你。”
我低头,有瞬间的眩晕。博昕不知道,他口中的我的气质,是我挥霍自己的青春换来的。
“我要先走了。”他说,彼时已是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你要报考和我一样的大学哦,我等你。”他佯装调皮的说。
我拼命的点头,谁都知道,面对这样的离别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还需孤独一年。只是我已不是从前的我,我已经可以照顾好自己。
博昕转身,我上前,一把拥住了他,我的脸紧贴在他的后背上,这次我没有哭,我说“博昕,你要等我。”
这是母亲去世后我说的第一句话。从此,我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我开始说话,我不再自闭。我并没有丧失语言能力,因为我每天都在心里对自己说话。
博昕顺利考上了理想的大学。而以我的成绩,这些学校对我来说只是上哪一所学校的问题。我毫不犹豫的报了博昕所在的大学,他说过的,会等我。
(五)
我冲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博昕。
“你别走,求你别走。不然,带我一起走。”
博昕转过身,他的眼睛居然湿润了。
“对不起,小木,我不能,你现在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不是吗”
“是,是的,我可以照顾自己,但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博昕,带我走。”我呜咽着,企求着。
他缓缓的摇了摇头,拉开我的手,再次留给我一个孤独的背影。
“博昕,你告诉我,是平行线可悲还是相交线的可悲?!”我冲着博昕的背影大声地喊。
他站住了,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是相交线,尽管他们有交点,却也只有那么一点,从此,它们越离越远,在彼此的生命中再也没有交集。就像你,和我。”我喊着,泪水已经彻底模糊了双眼。
博昕背对着我,他在颤抖,我知道,他哭了。
(六)
不久后,博昕从法国给我写了信。他说“小木,这里很美,我很喜欢,法国的女孩子都很漂亮,可她们都不如你。小木,也许有天,我会回去的,你要等我。”
我没回信。此后,他几乎是每个月都会寄来一封信,他写他在法国的见闻,在那里的趣事和他的心情,只是从未提过曾经的往事。我知道,我们都在回避。我从来没有给他回过信,也许是我还在怪他就这样离开我,有几次我拿出纸笔想把心里的一大堆话都告诉他,可是,每每提起笔,却什么也不出来,纸上留下的,只有自己的泪痕。
来信持续了将近一年,突然之间就杳无音训,我再也没了他的消息,已经有三个月他都没有再给我写信了。
我急了,怕了,我终于给他写信“博昕,博昕,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了?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几个月后,收到他的来信“小木,相交线其实并不可背,他们走上彼此的轨道,介入彼此的生活,尽管只是那么一点,却拥有不可磨灭的回忆,尽管他们越走越远,再也没有交集的可能,可他们都拥有美丽的回忆,心中装着彼此。这样,当他们回头看的时候,就不会因为没有相遇而存在遗憾,这样就够了,不是吗?小木,别在等我了,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他跟我说我爱你,这三个字我等了几年。可是,博昕,为什么,你不让我等你了?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与不安,博昕,你不可以不要我,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我们在一起。
我来到了法国。我按照博昕寄信的地址,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农庄,那里死气沉沉的,只有几匹马和一个年迈的老人。我找遍了整个农庄,却都没有见到博昕的身影。我用一口流利的法语问那位老人“请问,有一个很年轻的男孩住在这里吗?”法语是我在博昕去了法国之后学的。是的,我仍抱有一丝希望,我希望博昕他只是恰好不在。
那位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一个人住这里几十年了,从未住过别人。但是,前段时间倒是有一个像你形容的男孩经常来我这里寄信,他穿着病号服,应该是从隔壁的医院跑来的。他说,他是把信寄给他最爱的女孩。”说到这里,老人的脸上居然洋溢出了幸福的笑容。
“那他现在呢?”我的心猛的揪紧了。
“他有一段时间没来了。”老人摇摇头。“对了,这里有一封还没来得及寄出的信,是邮差拉下的,现在给你吧。”老人从邮箱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你就是他说的那个女孩吧。”他问。
我苦涩的笑,没有回答。我接过信,信上没有贴邮票,难怪寄不出去。我突然感到很害怕,拆信的手剧烈的抖了起来。
小木:
对不起,我要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一定要好好的。
这封信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倘若你真的看到了,也请你不要难过。
我患有罕见的帕金森症,这种病,会让人因为身体的各种组织坏死而逐渐走向死亡。请原谅我没有告诉你实情,我来法国就是为了治病还有不让你知道这一切。可是,小木,我真的不忍心就这样丢下你走,所以我求父亲替我写了这封也许你根本看不到的信来跟你说明一切。小木,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也许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不要悲伤,尽管我离开了你,但我会一直在天堂守护着你的。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还有,不要哭哦,小木是最坚强的了。小木,我好爱你,我好希望有人可以代替我爱你。
博昕
对不起,博昕,我没有办法答应你不哭。我哭了,歇斯底里,泪流满面。冥冥之中听见老人的叹息声“这封信,是一位中年男人推着轮椅上的他一起来寄的,那时的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抬头,仿佛看到了博昕的脸,他笑着对我说“你要坚强哦”笑容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好看。我蹲在地上,当着老人的面,肆无忌惮地,大声地哭着,我哭的什么都看不见,哭的已经没有眼泪可以再流。
博昕,为什么,为什么保护我的人总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承担?让我陪你走完人生的最后旅程?
尾声
我来到了爸妈的墓前。爸,妈,这次真的只剩女儿一个人了。但是,女儿会好好照顾自己,女儿会很幸福,因为有女儿最爱的人在天上守护着女儿,女儿会很坚强,女儿什么都不怕。
爸去世了,他的墓和母亲的墓在一起。我终于明白其实我是爱他的。
回去后,我以艾昕这个笔名写了一篇文章来纪念我的我的博昕。我不怕叫艾昕的那个作者告我侵权,因为我就是她。
艾昕,爱昕,博昕,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