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竹君发来信息已经很晚了,我正在看书。在一种毫无预测的状态中,他的消息徐徐降临,这让我很意外,我和他已经有十多年没再见面。那时候,我们都只是学生,守着非常清澈透明的年龄,在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里穿行、起居,然后迷惘而不安的数落着时间中不稳定的种种元素。从分别到各自安静,时间已经流逝了很多年,也流逝了很多,在两年前,同学范告诉我,竹君前几年去了西南一个城市,在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磨砺之后,他仍然把自己交给了远方,这似乎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很多年前,我就预感着他不可能会停留在一个固定而有秩的平面上生活,他的终点不会是房屋,也不会是城堡,在某一个阳光隐蔽的早晨,我相信他一定会追随空气中的那缕神秘而明亮的光线出发,去远方,去陌生而神秘的城市漂泊,抑或流浪。竹君的气质中总荡漾着流浪者的气息,很久之前,我就从他的语言和眼神中捕捉到了这种气息,那时候,他总习惯凝视着远方隐隐约约的山脉和天空,告诉我,他肯定会出发的,肯定会围绕着大地上错综复杂的路线行走、漂泊。他在叙述出发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诗人般的热情和孩子般的纯净,我在他身边被他描述的梦境撞击着,那是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被梦想牵制和颠覆的年龄,然而,当那亮晶晶的眸光最终停留在我的身上,我听见了他谨慎而热切的问题:“你会和我一起出发吗?”我被这问题吓呆了,那时候的我丝毫不具备奔走的勇气和出发的力量,而且,我也根本不能从现实倾泄下来的任何一种机缘中找到未来命运的暗示,所以,我惶恐不安地摇着头,我知道那是一种拒绝和退却,生命中有很多拒绝和退却在阻止着时间和命运的变化,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在那样一个被迷雾和黑暗笼罩着的夜晚,在我以同学和好友的身份与竹君坐在学校附近的草地上叙述梦境的时刻,我隐隐约约地觉察到竹君和我之间必将被一种距离,一种迥异的姿态所隔离。
然而,时间就这样的用流逝和遗忘把一切都湮没了。同样是一个夜晚,我在灯下继续着那些能够改变我状态和生命的阅读,很多年来,我唯一能够坚持下来的就是在阅读中去直视一种命运的篡改和出发,阅读帮助我不断赎回许多年前的梦呓,尽管我早已丧失了出发的可能,我的翅膀早已被形形色色的枝蔓所牵绊,我仍然期待着能在那些语言的变幻中找到让自己可以缓慢下来,宁静下来,并且不断接近那隐隐约约的前方风景的可能。而在这样的时刻,我的手机被同学范惊醒了,很多年来,我一直和几个沉浸在回忆和怀念中的同学保持着联系,联系并不多,但一定很真诚,很坦荡。所以,范的电话并没有让我吃惊,那天晚上,范似乎喝了很多酒,我在电话中已经闻到了他的酒味正在穿透时间中的很多东西,范对我叙述着他很多年前的那些故事,他和另一个女孩的故事,事实上,那故事在读书时已被我们所耳闻,但我没想到范的记忆一直悬挂在那些丝丝缕缕的细节上,范说了很长时间,那种像酒精一样的沉醉从手机中弥散过来,我没有说一句话,我在做范的聆听者。在逐渐平缓下来的倾诉中,范突然扭转了话题,他对我说,竹君结婚了,隔了很多年,他仍然进入了婚姻,他不可选择的和一个西南女子结婚了,因为那个西南女子曾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他。范还告诉我,竹君不爱那个女人,但他没有选择,这世间有很多命运是不可以选择的,就像一条路,横在面前,无论怎样转身或者面对,都必须迈出脚踏上去。范在临收线的时候又对我说了一件事,竹君寄给他两大袋喜糖,一袋是给他的,一袋是我的,竹君让他转达给我,并告诉我,要好好的生活。
十几年未曾再晤面,我无法想像时间带给一个人的究竟会是什么。在很小的时候,我总爱朝着家门外的一条河流奔跑,那河流的存在仿佛血液般的回荡在我们的生命深处。我和儿时的小伙伴总携带着最纯真的姿态为那流淌中的一切而雀跃欢腾,因为在那样一个年代,任何一种流淌和流逝都意味着成长和更新,而那时的我们最大的期待就是越过时间中的种种磨难,顺利的长大,顺利地开始一种新颖而独立的生活。
不知道竹君在漂泊的过程中有没有遇见过河流。一个诗人说,过了一条河流,我们就可以上岸了。十几年过去了,竹君的很多消息被一个又一个波浪席卷而去,我没有他的消息,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直到范告诉我,他去了西南,以一种比较艰难的方式维系着生命中的某些元素,譬如生存,譬如一个男人的自尊。竹君去了西南之后几乎就没有再回来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执守在那个城市里寻找着河流。
他也许始终生活在别处。这是一种命运。我始终相信命运的存在会影响一个人出发的勇气。去年秋天,因为某种缘故,我去了西南的那个城市,我在那个西南的城市里小心翼翼的行走、穿行,目视着陌生的毫无相关的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我打量着他们,似乎想要在他们身上找到竹君之所以要奔向这个城市的理由,那仅是一次短暂而匆促的旅行,最终我还是沿着一条古老的、没有争议的道路离开了,我对那个城市没有太深刻的印象,我也没有去找竹君,因为我根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但即使是拥有寻找他的一切理由,即使是找到了他,情形又会是怎样呢?时间,时间宛如河流,湮没了太多,也遗留了太多,一个人相对于时间,他只可能是砂烁,石子,或者碎片。
夜已经很深,我把所有的时间浓缩在一种方式的阅读里,这让我似乎从杂芜中寻找到一种呼吸的自由。那个从两片黑暗的永恒之间跳跃而出的诗人、作家在用一种语言向我揭示着某种生命的真理,他告诉我:“我骤然感到,原来世界充满柔情,围绕于我的乃是一片仁慈,我与一切存在之物间系着甜蜜的纽带。”时间始终在流逝,很多东西,很多人,活着可以看见他们,从一面镜子的反光中,从时间遗留下来的碎片里,有些人在微笑,有些人在弯腰,还有些人一直在寻找路线。这个晚上,我收到了同学也是我的好友竹君的信息,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拥有着我的手机号码,号码是同学范给他的。这个晚上,他问我过的还好吗?他告诉我,他刚刚在早上得到了一个千金,他的妻子安然无恙地在那个西南城市里围绕着他的存在为他延续了生命,她们都很好。
他祝愿我要好好的活着。他说,他也还好。
那时花开
D是中文系的学生,大我几岁。认识他的时候,我已经快毕业了,听高年级同学说,D写得一手好文章。那个时候起,我就很敬佩会写作的人,凡是投入写作之中愿意用语言来表达生活的人,在我看来,都是有着深刻洞察力和想像力的人。听同学说,D出生在皖北,看起来却很柔弱,没有戴眼镜,身材偏瘦,个子不高不矮,言行举止中总流露出几分腼腆的诗人气质。我和他仅仅因为学校的刊物而见过几次面,那时我们都是忠诚而炽热的写作者,在一起遇见,我也只是瞧见他慌忙而窘迫地打量我几下,或者很斯文友好的笑一下便急急走开了。
我对D的印象最终还是来源于文字。我想我对文字的敏锐和审美观念造就了我对一个人的评判多少会带有过多的感性成份。D的文字里饱含着太多的忧郁和感伤,这无疑是一个人在垂下心灵的阴影中所触摸到的一丝丝颤栗之声。那个时候,我从没看见过有哪一个男生会怀有那么细腻敏感的触角在触碰周围的一切,秋空、行云、旷野渺远的风,雨季、屋檐、晶莹的中国月亮……不时在一个采歌的少年眼里聚敛成一首诗或者一个委婉的符号。阅读D的文字,我赞叹其中的情结像丝绸的褶皱被人在触摸时会想到一个秘密的存在已经由来已久,或宛如一滴水的漫不经心的滑落勾起人们对古老乡村的回忆,会想起从那宁静的绿的发亮的小石板路上所散发出来的吱吱呀呀的声音。D的文字里面所蕴藏着的那些隐秘而婉转的气质经常会让我想起一个诗人的白昼与夜晚,那与外界悠然脱离的秘密构成了很多与世无争的纯净的渴望。D似乎就是枕着这样的秘密与渴望行走在校园内部,那个时候我并不经常能遇见他,但偶尔在那些文字的内核里,我能够感受到那并不安静和安份的灵魂,在突围一个现实与梦境的边缘,在挣扎,在不甘沉没。
怀着对少女时代生活的眷念和回忆,我回到小城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生活。更多的时候,生活呈现出一种平静平淡的状态,这也许就是最真实的生活的本质。而在这时,我刚刚接触到了一些形形色色的人,接触到这个世界敞开和隐慝着的故事。在那个夏天,一切像是一种考验,一种在熔炼中起浮不定的命运诱导着我进入生活中太多的玩笑或者游戏,或者是阴谋。偏偏这个时候,D给我来了邮件。在这之前,D从没有给我写过信,也没有向我打听过什么,我们之间除了偶尔在相遇时彼此问候,或者简短的聊些文字,甚至连回忆都变得极其淡漠。然而,在我手中的信却缓缓向我陈述了一种从幻想中脱离出来的活生生的事实,这个事实显然在D的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现在,他把它们全部坦露出来,并用语言的形式镶嵌在信件里,企图唤醒我,激动我。
信件一封又一封从一个城市飞落在小城里,它们从我的手指上打开后又滑落下来,像琴弦,从浅紫色的河流底部向着我延伸过来。这也许是一支正在弹奏的乐曲,在那些端正的蓝色文字上,我阅读着一个少年顺着河流向我坦白的心事和歌谣,那亲密的像风一样的旋律从我的脸颊上轻轻拂过,现在想起来,那也许是世界上最透明的风。
十几年过去了,那些邮件仍然被我收藏在某个地方,它们连同那个少年的文字像诗歌一样荡漾在前方,而前方是什么呢?很多年之后,我仍然不明白能够被我的脚步所踏响的前方究竟是什么,在哪儿,它们会给予我怎样的启示与命运。D的邮件已渐渐发黄了,那些蓝色的字迹也渐渐在褪色,总有一天,它们会连同时间一起从这个世间脱落,像一些树叶、一些尘埃、一些生命和一些风。
那个夏天,D一直在给我写信,而我一封没有回。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我意外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
电话中D告诉我,他刚刚去了我所在的那个小城,他喜欢那个小城,因为有我在那儿,他才会奔赴它,用他的勇气和想像。他满腔热情的在那个小城里行走、寻找,并期待能听到我的声音,但最终由于犹豫、胆怯还有顾虑,他放弃了,在临离开时,他把钱包弄丢了,为了回家,他在小城一家饭店打工,赚了一张返家的车票……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D在电话里向我叙述了他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冒险与冲动。他叙述的语气已经很平静,很平淡,像触手可及的空气或者生活。他甚至在笑着对我说他的那次经历,充满了戏剧性,充满了荒谬,充满了虚无。然而,在临收线前他却告诉我,他不会再去小城了,永远不会再去。
那是D打给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电话。之后,他不再写信,也没有了任何消息。
十几年过去了,偶尔想起D,已经很模糊,但是那些信和那个电话却让我在平静中仍然会注视着那些被花蕾触动的最初时节。那种透明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情缘,像玻璃般纯净,又像玻璃般脆弱。一次不经意的碎裂,便永不可能复原,呈现的裂痕在辗转的岁月中只是更清淅的照见了我们是残缺的,并距离完美越来越远。
虚无的爱情故事
与章的相遇是在一个黄昏。那时候我的手里正捧着一摞书打算去教室。1995年我19岁,离开家在省城读书。与章的相遇应该是在那一年的秋天,我至今仍然记得在那片被象牙色的夕阳所笼罩的操场上飘落下来的梧桐树叶,像时间和未知的命运被吹落到四面八方。章从一个拐角处走出来,而我正一边走一边在看操场上的几片落叶。章的降临很突然,他站在我面前,微笑地对我说了声你好,而我捧着书很不知所措的望着他,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陌生而成熟的男人,他的成熟悬挂在脸上呈现出不一样的阅历。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慌乱,很友善的对我说了句我不是坏人。我窘迫的笑笑,得知他在打听一个娱乐场所的地址,我当然知道那个地址,因为那个娱乐场所就在我们学校附近,我有些慌乱的避开他落在我身上的眸光,告诉了他路线。他向我道谢并告别,临走时,他的那对在微笑的眸光很大胆地落在我的脸上。这一切仿佛是穿插在黄昏时刻的一段插曲,章很快消失了。
几天后,我在操场上再次遇到了他,看起来,章的出现似乎充满了偶然性,那时候,19岁的我对偶然性并没有考虑太多,我并不知道当一个男人想见一个女人时,他所寻找的最自然的借口就是偶然性。章在走近我的时候,眼睛里仍然凝聚着微笑,他仿佛没有看见我脸上的惊讶。他向我发出了问候,显然,这是一个陌生男人的问候,19岁的我还不曾经历过陌生人,所以,凭着本能上的防备,我与他保持着距离,我没有告诉他我的真实姓名。
几个星期过去了章没有再出现,一个男人像空气一样消失,这对当时的我并没有产生意义。相反,当章再次站在我的面前,并告诉我,他已经在操场上等了我很长时间了,我的心里充满了诧异。我的诧异来源于他的等待,我无法明白一个陌生人所进行的等待意味着什么,它与我的联系又会意味着什么。但章的热情仍然荡漾在他的言辞里面,他问我可不可以和他一起走走。我点头同意了,我们在操场边的小径上缓慢地行走,当然,我始终走在他的后面,与他保持着足够的距离。章向我叙述起他这段时间的忙碌,他之所以忙碌是因为他必须工作,一个人的工作是他生存的根本,所以,人一旦离开校园工作了,就会变得很世俗很纷杂。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头微微昂着,他似乎在看头顶上的蓝天,又似乎在看前方的那几幢教学楼。我始终走在他后面没有说话,也许在那一刻,我被他的叙说弄得很迷惑,我根本不能理解他言辞所包含着的一些东西,因为我始终在与一个社会和一些人群保持着距离。
那天傍晚,章在夕阳里向我叙说了一个人在社会中所经历到的一些感受,与此同时,他用一个男人的触角再次触碰着我,他又一次询问到我的姓名,他说想和我交个朋友,有空的时候给我写写信。也许是被他脸上的真诚所感动,我没有再拒绝。那个傍晚,我看到他的脸上绽开的笑容使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孩子。
几天之后,我收到了章的信。在信箴中,他向我敞开他的经历、他的思想、思索和对我的热情。热情在信的抵达中被我颤栗的捧在手上,我忽然间明白了从一开始,章就在利用一种不存在的偶然性与我接触,那个娱乐场所是他参与工作的一个项目,他是在那个黄昏的穿越中看见了我,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凭借一种感觉的存在,他编织了一个美丽的谎言。他在信中向我坦白了这种谎言的产生是源自对我的好感,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好感,才使得故事得以开始、发展和延续。在那个时刻,他向我表达了他对感觉的诚笃,他相信感觉能够带来他所期待的爱情。
而我切切实实被这种感觉的梦幻性所震颤了。我没有想到感觉所激发的事实里面会包含有我意想不到的动机,我也没有想到章一开始的问候里面会隐藏有一种刻意的目的。但我的确被这种超出我想像的感觉吓坏了。我之所以被吓坏是因为在当时我只有19岁,我还没有经历过爱情,一个19岁的女人只能说是女孩,她并没有具备接受一份爱情的能力。所以,我在收到章的信件后,始终没有给他回信,而他偶尔也来到校园里寻找我,准确点说,是在等待我。尽管多少年之后,我才明白等待对于恋爱者来说,是一件异常痛苦的事情,但在当时,我根本无法理解章的冲动而充满期待的爱情是我所要抓住的理想境界。
快一年过去了,章的信件越发激烈的向我表达了一种感情。他已经把全部的感觉转化为一种感情,而这种感情缘自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恋。爱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尤其是被爱,但章对我的感情算作真实的爱情吗?
很多年过去之后,当我在现实的爱情中一次又一次的看到契约、房屋、城堡、绳索、栅栏和镜子里的一道道花纹时,我明白了爱情不仅仅是一种期待,不仅仅是一种冲动,不仅仅是纯粹的好感,它包含的东西囊括了人世间最虚无的浪漫和最浪漫的矛盾。而在当时,在我从19岁进入到20岁的时候,我与章之间的关系始终被一层明确的距离所间隔,这种距离首先从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开始,从他被社会的各种波纹所淹没时开始,就已经向我发出了暗示。尤其是当我在快毕业时选择回到我所熟悉的那个小城,章的存在更成了一种虚无的叩问。
章最终悄然隐退了,他不再写信,也没有再出现过。在我长时间的沉默和我最终的选择中,他似乎发现了我与他之间的不可能。不可能来自于现实之中太多的矛盾和距离,而我与他最显赫的距离不仅仅是时空,在我看来,他对社会的领悟让我感觉了一种危险的沉浮,而他对爱情的态度更让我看到了一种虚无的坚持,所以,我始终不能跨越到他的世界与他一起体验到真正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