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我总有种塌天的感觉。那个刁蛮任性的老婆总和我过不去,随便芝麻点大小事都能搅出三丈战火,把这个本就多战事的家庭笼罩在冷战舞台的中央,令人缓不过气来。恐慌,失望,压抑。我时刻都在气急败坏地恶狠狠骂着:神经病、羊角疯、更年期综合症、歇斯底里大发作等等,像农村老太被人偷走了家鸡,凡能够想到的恶毒言语基本上都用上了——当然,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私密的灵魂深处。因为,我听说,无声的咒语要比有声恶毒十倍。
尽管我知道,这个中缘由与她付出极大心血的外甥女兹兰因癌近日的自杀有关,但她那种强力的恶性霸道,终使我失去理智。她那哭喊嘶哑了的嗓子,就像出殡过河专用、饱受折磨的、公鸡的惊悚鸣叫。那长短高低音符和气息流的无序组合,虽然也在表达,但已经失却了当年恋期的美妙,取而代之的却是颓丧过后的气急败坏。这种被生理机制压抑的嚎叫极为另类,隐含着一种复杂邪恶的力量拨弄着我近乎错乱的神经。所以,在“沉默是金”的战术之后,我终不能再操纵这个逐渐没落的无声咒语,战事于兹兰圆七祭祀的前夕小心翼翼地全面铺开。
我们开始相互数落对方的不是,如同“文革”间两派系之间的疯狂对抗,尖酸,刻薄,煞气,专拣对方的软肋戳。然而,几十年的围城战火,早已将我锻造成一个优秀的革命战士,尽管对方急风暴雨狂轰乱炸,我却始终能够稳住阵脚章法不乱。“任凭风吹浪打,胜似闲亭信步。”对方以嘶哑劣质的鸡公嗓攻击,我则用宽厚优美的太极音化解。起初,双方精力充沛气头也胜,言辞非常的激烈而谨慎;但当一件件毫无创意的故事重复若干次之后,战斗就缺失了激情。一个晚上过去,竟未决出胜负。倒是那极度的疲劳使曾经的山盟海誓、多年的缠绵恩爱烟飞云散。现实让我有理由怀疑人、人之间情感上的虚伪,怀疑围城的城墙能否经的起暴力的撞击。但这会儿冷静地想想,里面更多的却是消极因子的衍生物在作怪;而这一切正触犯了人生健康之大忌。一夜之间我竟是唇生水泡,咽喉肿胀,两眼生痛。
眼巴巴熬到了第二天,胸中的那股恶气已有退却。老婆也是两眼形同金鱼,一夜间竟也衰老了不少。再看她那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冷静地思前想后想缘分,顿时心生恻隐,无论如何祭祀还是应当陪她走走。虽一路无语,但思维的大脑却不停地工作,什么都想。想对策,想死者、想遗女,想着想着思想就转向了逝者的父母——也就是老婆的姐姐和姐夫……
这老两口生育二女,逝者排行第二。十三年前,老太太就因过于肥胖脑中风意外而卧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长女早已出嫁在外,但每天白天都忙里偷闲地帮助这个落魄的家庭。而晚上,她能得以苟延残喘则主要靠长她近十岁、身体虚弱的老头来料理。近两年来,老头的健康每况愈下,曾发生不知何故夜间摔到床下躺三小时不能动弹的状况。但老太太却似乎要与老头过不去,嘴巴十分的健康。身体的赘肉还在肆意地疯长,已到两个老头合抱的体重之上仍无停止迹象,这就更把自己牢固地寄存在诺大的床上。本来,她吃喝拉撒全依赖于老头已够麻烦,再有超度的体重,更增加了老头照料她的难度。因此,我始终怀疑,是否会有一天,她会将老头先送走了。
吵嘴归吵嘴,实在的说,老婆还真是个大好人。她总是牵挂着包括我家在内的所有亲戚朋友们。在为人处事上,也总是吃亏在先,享受在后,所以虽然脾气爆起来如火山喷发,平静时也能入情入理令人佩服。她对姐的病更是倾注了大量的心血,总是隔三差五的忙里偷闲于百里之外抽空赶回探望,尽管远水近渴,难以解决实际问题,却给患者带来丝丝地生存安慰。但这并不能打消她对这老两口的生存状态的极大担忧,她对他们承受噩耗的能力有着巨大的困惑。至今,由于作为长辈的她异常坚定地坚持,大家都对逝者二老守口如瓶。有电话来问,只含糊推说在医院住院,并不作更多解释。但令人不放心的是这种纸中包火,究竟能裹多久。我真的不敢想象,如果两位老人得知该消息后会做出何等反应。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却是有道理的。十天后,老家爆出老头突发心梗死亡的消息。当然,这是后话。
路在胡乱思想中渡过,几叶烧纸揭开了祭祀的序幕。缕缕烟灰散乱的向天空飘去,耳中泛起阵阵悲声,周边的气氛很快被痛苦的凄凉所笼罩。当我目光移向逝者留下的9岁女儿时,不由悲心大恸。我看到,这个本应在父母怀抱里撒娇的孩子,跪在母亲的灵前,泪水正顺着鼻沟悄悄滑落。但她全然不管泪水肆意地流淌,于寒风中瑟缩着,只顾默默地用红通通的小手,在痛不欲生的爸爸的眼边涂抹。她,已经不再哭泣,只有不自主地抽噎,一种令人心酸的抽噎。从她茫然失神的目光中,我看不出她到底在思索或回忆什么。许是在想曾经依偎于妈妈怀抱里的美好时光,也许是在想自己两年前全家人在天山海世界的冲浪,也或许想未来没有妈妈痛爱的日子,也许……也许没有也许。
我掏出一块纸巾,默默地为她拭去泪水,自己的眼泪却也潮水般滑落。一种假设涌上心头。假设逝者走过繁华的人生轨迹通往那寂寞的陌生虚幻之途前、给出她寄人之下终生为奴的生存机会,我想,仅看在孩子的份上,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做出生存决定,况且还有难得的生命。在生死和孩子的面前,还有什么个人的恩怨舍不得丢掉、舍不得抛弃呢?!至此,我终有所悟,于是,做无意状轻轻地拥了老婆。尽管她没有拒绝,但却冷冰冰如这寒冻的天,没有任何温度。当世俗的尊严遭到的无情挑衅时,我感觉脸开始发烧。终于,我又放开了她,继续默默矜持地抵抗,以维护自己大丈夫的光辉形象。
然而,抵抗的坚冰最终还是被瓦解了。祭祀在四鞠躬的礼仪中结束,逝者的丈夫递我老婆一写有“给姨姨”、折叠皱巴巴的信纸,说是从逝者遗物中找到的。就在老婆打开信纸后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兹兰的笔体。仅从那潦草歪扭的字体来看,不看内容,我就猜出了八九——这一定是饱经风霜者撕心裂肺的倾诉。我探头读下,证实了我的猜测,那是一封遗书,是兹兰写给我老婆的。遗书所用的劣质纸张已有部分撕裂,更有依稀的泪痕使遗书显得异常生动。看着看着,那些滴血的字就张牙舞爪地飘动起来。
姨姨:
这么多年来,您一直照顾我们家。我妈,我姐和我。实指望有我报答您的一天,可没想到,我的生命这样短暂。在与疼痛的斗争中,我失败了,那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疼痛,是任何人都难以承受的,至少是我难以承受的。况且,治好的希望又是那么微乎其微,实在没有办法,我只有选择自杀这一条路。
事到如今,我不知道到底该怨谁,是该怨医生的医术太差,还是该怨自己懂得太少,没有抓紧一切时间抢救自己的生命,还是怨自己性格太孤僻,得了这倒霉的病。怨天怨地不如怨自己,我就怨自己的命不好吧。
我还要拜托您多多关照我的莲莲,对她的生活、思想、学习和前途都过问过问,谢谢您了,姨姨。但愿下辈子我能够报答您。
跟任何人诉说我的疼痛,他们只会说忍耐一下,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无法忍耐了。疼痛一天天加剧,疼痛不在他们身上。房国伟总是深信医生的话,可我现在一点也不相信他们。他让我忍耐,他不知道我有多痛苦,这种痛苦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了。
姨姨,您是一个好人,关心爱护每一个亲人朋友。我相信,您的晚年一定非常幸福。如果我的莲莲能够替我向您尽一点孝心,替我报答您的话,那就太好了。可惜这些都不是我能所能知道的了。
兹兰2006年10月1日
接着,我们又看了逝者给丈夫的遗书。
我实在无法忍受病痛的折磨。整整两年,从04年底到现在,我始终生活在痛苦中,没有一天是轻松的感觉,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决定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转眼我们在一起也有十年了,但我没有好好地把握自己。生活之中总有些磕磕碰碰,如今回想起来非常后悔。此刻我诚恳地说一声:房国伟,对不起。生病以来,我不但浪费了你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更是花掉了家里所有的钱,还借了许多债。不过,如果不用再为我的病花钱的话,相信还清这些钱对你不是难事。
我也非常想活下去,可老天爷不允许。我死之后,你要好好对待莲莲,可怜她是一个没妈的孩子,你要细心一点儿,多顺着她点,洞察她的心理,观察她快乐不快乐。我知道你早晚要重新结婚,但愿你能找到一个善良贤惠的妻子,能善待我的莲莲。如果万一她不能,那么我希望你做一个明断是非的人,不要耳根子太软,亏待了我的莲莲。我倒希望你早一点娶一个新妻子,那样的话,莲莲由于年龄小可能比较容易接受她。
我会祝福你和莲莲。尽快给莲莲买一个床和一个写字台,给他布置一个好的学习环境。
别忘了,把我的骨灰撒在你们家的地里,如果做不到的话,就撒到公园里或随便别的什么地方。
路兹兰2006年10月1日
看完遗书,心情被压抑到了极点,眼泪不能自控的流着。我终于大彻大悟,再也不能顾及自己的尊严,将依扶在自己肩膀上恨恨抓扯自己、放声痛苦的老婆紧紧拥住,虔诚地默默祈祷:对不起了,老婆,我“可恨”的老婆。
不过,老婆就是老婆,毕竟有过许多风雨同舟的日子。静气平心地想想老婆做过的许多事来,也有不少可恋之处。所以恨也罢爱也罢,老婆却不像东西,说换就换,不满意也只有凑合了。本来,老天爷安排人们结为夫妻,就是要承受彼此间的炼狱折磨的。天要惩罚,你,能躲避的了吗?最后,我们还是化干戈为玉帛,相互之间都不再追究,并且承诺好好珍惜有限的日子。尽管我不知道这种承诺的时效,但有一点却十分明了,那就是在同一围城内的两个人,无疑如同锅勺,不管怎样谨慎,也难免磕碰。所以,能在磕碰中寻出默契,这才是硬道理。我想,关于这点,我们的目标还应该是一致的,至少还有承诺的梦,有梦就有希望,有梦便有生机……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把那两只雪亮的眼睛睁闭各一只,按俗话说的,我好男儿就不和赖女斗了。
附件:
一.给女儿的遗书
莲莲,临走之前,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你还太小,妈妈就要离开你了。可我实在没有办法呀,我实在太疼了,是病魔让我不得不离开你。
幸亏你是一个天生开朗活泼乐观的孩子,你的适应能力很强。妈妈生病这两年都没有好好关心过你。爸爸成天为妈妈的病奔走,也顾不上你,使你整天居无定所,跟着你奶奶姑姑。孩子,不管条件多么不好,一定要把功课学好,争取考上一个重点大学,将来可以过好一点的日子。你那么聪明懂事,妈妈相信你一定做的到。
妈妈会在天堂保佑你,一生无灾无病,顺心顺意,平安幸福,快快乐乐。象你这么可爱的孩子,任何人都会祝福你的。
妈妈2006年10月1日
二.给姐姐的遗书
姐姐,我无法忍受疼痛的折磨,所以我自己结束了生命,你别怪我。我不够坚强在你们眼里,可我自认为我已经很坚强了。我忍受病痛的折磨已经两年多了,这两年我没有一天消停轻松的日子,我累了,我的心太累了,我想休息了。我想体味一下久违的轻松的感觉。可这种感觉只能是死后的一种永久的轻松。
家中的爸爸妈妈一直靠你操心,今后你更是责无旁贷,好好保重身体,你幸福的日子在后头呢。因为你善良,所以老天让你儿女双全,又都那么可爱、漂亮、聪明。从现在起你就要善待自己,不可以太苦了自己,不要光想念“以后再……”,别忘了,日子一转眼就过去了。
再见了,我祝福你。
兹兰2006年10月1日
注:本文是记实文学,是根据本人原创力量——文学联盟[走过繁华]<<至少还有梦>>一文整理的。
逝者家属至今未曾找到逝者留给父母的遗书,不知是否她感觉自己的作为对不住老人而回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