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的,天就凉了。昨天还热得头昏脑胀,今早出门,骤感衣衫单薄,有些寒了。其实夜里已有察觉,睡中听见虫声,知道其实是被开着的窗透进的风吹醒,赶紧裹上身边薄被,在黎明前又睡了短短的然而很舒适的一小觉。
立秋过后二十天,秋天才真的来了。早上走过街头,看见已有早熟的青黄的小杮子被推在小推车里卖。青黄的,小的,是秋天的第一拨羞涩的礼物。它们一晃而过,带出连绵的关于杮子的图景。
虽然知道杮子南北都有,它们耐热耐冷,耐干旱也耐潮湿,生长地自长城一至岭南。但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它是属于北方的。所以在南方时,我从不买杮子吃,看到那红红的,圆圆的,再大也大不到哪去的软杮,我总是会骄矜地想起家乡的杮子。太多品种了,看看吧:
牛心。那是心形的、硕大的、早早变黄的一种,常压得枝梢不胜负荷。它的滋味是面而醇厚的,汁水内敛,即使熟到通身绵软,掰开来,那肉也是丝丝瓤瓤相依偎,决不会有半点甜液滴落。
莲花盘。其状若莲,常常到了要摘的时候,它还是黄里透青的,但其质地已很脆,轻轻一掰便开,扁平的果实可掰成四个很均匀的瓣。它的味道,是清甜的,肉也滑嫩,如果足够软,噙开皮儿可以把甜浆吸进嘴里。
石榴嘴。
水葫芦。
光是这些豪爽大气的名字,就足以使人不会移情别爱了吧。
杮子的吃法也真是多。
最有用的,要算喂养婴儿了。我大娘家孩子多,他们是怎么度过幼时饥荒岁月活下来的呢?据说就是吃的软杮子。软杮子和红薯,是我家乡人从前解救婴儿于饥饿的两件宝贝,尤其杮子,其色又比红薯鲜艳,其肉又比红薯软滑,其甘甜如蜜,更是红薯不能比的了,所以我愿相信堂兄姊们吃到它时,一定会如吮到母乳,满足地止住哭声。
杮子还可泡醋。收杮子的时候,难免有掉到地上。那些熟透的,会摔成软软的一摊,鲜艳艳晶莹莹地躺在深红的杮叶上,没有一些儿泥土能沾上去,我们便托着杮叶,唏唏溜溜当场吃掉它。那些硬的,会摔出裂纹甚至摔碎,我们便按母亲吩咐,捡一些拿回家,装进小坛子里,等它慢慢发酵,变成最好吃的杮子醋。
我爱吃的,还有“懒杮”。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懒”,我喜欢它是。有两种“懒”法。一是温水“懒”。得烧一锅水,水温不能太高,否则容易烫得杮子一涩到底,永远也变不甜;也不能太低,那样就要费太多时日。用正好的水温,把硬杮子泡进去,每天再把凉了的水略略加加热,三五天后,就是一锅脆甜脆甜的“懒杮”了。另外一种是冷水“懒”。那是我们小孩子的方法,常常是在离杮树较近的泉边沙地,扒个深坑,埋进杮子,再做好记号,泉水不断浸洇着,很多天以后想起来去扒出来吃,它一定是甜的了。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们也有太多玩的,不会那么快想起它来。
杮子太多,得想办法保存。这时候,就要镟了皮儿、切成牙儿,晒杮饼、杮瓣儿了。晒好的杮饼、杮瓣儿,是冬天最可口的零嘴,就连过年的时候,它摆在桌上,也是不输品相的一种待客果子。杮瓣儿干透了,还可以掺入麦麸磨成杮糠,杮糠用热水烫了,和软了,和白面层叠起来,可炸点心,可蒸馒头,其味香糯,历久难忘。
其实现在,才不过初秋。
等到秋深了,霜下过了,才真正是杮子的好时光。那时候去我们乡下,一株一株的杮树,叶都落了,铺在树下,树上只是密密坠着的橙黄的杮子,如一盏盏暖暖的小灯笼。其时别的树木叶子也大都落尽了,放眼望去,山野清寂,只这还未收的杮子,一派绚丽。“园林夕照明丹柿,篱落初寒蔓碧花”,多静,多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