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女座:蔷薇岛屿 (最终版)
上阙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春节,对游学的孩子来说,是又一个无家可归的寂寞餐日。
12点,杯盘狼藉,他硬是推开歪在他身上哼哼唧唧流口水嘟囔的猥琐同学甲,出去阳台透气。
寒气兜头罩来,味道清冷甘冽;橘色的路灯,白雪簌簌而落;独立别墅一栋栋,有如瑞士玻璃球里永恒的home, sweet home。
转头从玻璃望进屋里:灯火通明、酒精、火锅、饺子、干杯、行令、粗口、满面红光,满口胡言。
听不清是谁,在美利坚大陆上高唱中国国歌。
尽管五音,有四音半还在白令海峡周围游走。
他,看见了倚在角落的,她。
准确地说,是她的半张面庞。
被黑色相机遮住的半张面庞,平淡无奇。
午夜的美东,一瞬间寂静如死。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他决定加入。
“可以看看么?”他走进她的取景框,询问。
温和、有礼、单刀直入、不容拒绝。
典型的法学博士。
即使穿着传统的黑色刺绣金龙盘扣唐装,
即使搭配处女座男子典型的清秀轮廓,
即使温良恭俭让面面俱到样样不缺,
他依然是法学博士:
思维敏捷,单刀直入、不容拒绝,是他的签名档。
一只佳能G9,迟疑了半秒钟,递过来。
随心所欲的构图,因为没有开闪光灯,都显得曝光不足,一桢一桢,昏黄黯淡;更有几张还因为速度过慢,虚了,图像影影憧憧,像是醉人的眼。
“学过摄影,嗯?”他微微侧头,补充道,“你拍照的姿势。”
是的,用数码还选择用取景框而非LCD的人,多半已经习惯了传统相机。
“……5年3个月。”又迟疑了半秒钟。
声线一如答案:缓慢、干净、清晰。
她穿一件Marc Jacobs丁香色皱丝碎花长裙,UGG招牌米色麂皮厚冬靴,漆黑直长发搭配SWAROVSKI雪花透明水晶链坠、清瘦、素颜、神情敛;小巧、时尚、暗香袭人,却不突出,一如她手里的相机,明明是最in的款,偏偏长得像个老古董。
“喜欢户外?或者旅行?”他睫毛微垂,再次发问,尾音上扬却不高。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眼底一点一点,笑意聚集,终于绽放,如同蔷薇,霎那花团锦簇。
是的,他跳过了她的丝裙、长靴、香水、项链,目光偏偏停留到她的手腕。
一只略略磨损的电子表,CASIO PATHFINDER,暗蓝男版,光动能、兼具海拔计、指南针、温度计和气压计的功能。
这是她一身柔媚扮相中的,不和谐。
“我是沙曼殊。Nice to meet you。”她说。
“‘我是’而不是‘我叫’么?果然。”,他听得真切,不由得眯起眼,微微笑将起来,“我是钟梧彦,幸会。”
男版的旧电子表。
小小的、唯一的,不和谐;
也是小小的、唯一的,真实。
中阙
钟梧彦,纽约大学法学博士第二年;
时不时有人问起梧彦:“纽约是什么样?”
他的答案次次固然万千变化,但胸中充溢的,却唯有二字:
孤寂。
是的。这里是一爿繁盛的石头森林,玻璃、水泥同钢筋沆瀣一气,笔直刺向天空,遮住日光,投下暗沉而巨大的阴影。时代广场,总是这样多的人:纽约客或者旅行者,金发灰眸褐色皮肤,无论昼夜,熙熙而来攘攘而去;百老汇剧院前聚集着烤肉和画像的小贩们,一派俗世烟火气息,嘈杂而鼎盛。
但却是孤寂的。那些嘈杂的声浪和鼎盛的景象有如潮水一般来了又去,却什么也不曾留下。回忆,那些在大杂院里嬉笑怒骂间一道成长的感情,有如手工绒线围巾,朴实暖和,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能捂出一朵微笑。而眼下,众人有如一颗颗单细胞绿色球藻:生命顽强、自给自足、形态各异、彼此不存在任何情感牵绊和维系,用良好的礼貌拉开彼此的距离,君子之交到某种极致的淡如水——彬彬有礼,但却让人不寒而栗。
直到他遇见,曼殊。
沙曼殊,Brown大学统计学博士研究生第三年。
他,在纽约;她,在罗德岛,异地,却完全不能阻止他同她开始交往。
世界,开始不同了。
他通宵达旦赶报告,赶论文,每天只睡4小时,却依然神情振奋,思路明晰。这样不管不顾,只为能挤出某一天,可以同曼殊一道排队,买一对《歌剧魅影》的百老汇打折戏票。2月的纽约,天寒地冻到无以伦比,队伍曲折蜿蜒,不见尽头,二人被人流夹得进退维谷,动弹不得。曼殊穿得淡薄,冻得瑟瑟发抖,他解开大衣,将她兜头罩脸裹住,拥在怀里,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只官窑的莹润瓷器。所有的人都在跺脚呵气,咒骂天气诡异,他却觉得自己仿佛拥着赵敏逃婚的张无忌,阳春三月,信马由缰,只恨不能就这样一直下去,再一直下去。
或者开去曼殊住处,来回6个小时不停歇,只为二人能同打一台《生化危机4》。用任天堂的WII,曼殊只负责单挑丧尸跟BOSS,却把寻宝跟解谜扔给梧彦。那样一个看上去娇怯怯的女子,却扛了把大狙满地图乱跑,四处寻怪爆头,实在是很有喜感的事情。梧彦无聊到吃醋,故意在她耳边哼哼“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个子弹消灭一个敌人”,荒腔走板,扰乱心神,搅得她大失准头,心中十分得意。曼殊也不恼,索性停了手,待丧尸们操着西班牙语围过来,再重重挥出手臂(注:WII中《生化危机》的挥刀动作是要玩家在现实中挥动手臂)。屏幕里的Leo于是持匕首逼退一片,现实里的梧彦也捱了一粉拳。他立刻呲牙咧嘴,假哭伪闹,如同3岁幼童,只差满地打滚坐地泡,人前的沉稳内敛通透锐利早不知扔到了喜马拉雅还是珠穆朗玛。曼殊于是斜着眼看他,嘿嘿腐笑,手里却是不停:大跳,掏枪,爆头,利落解决危机。
曼殊也会来看他,原因同样是芝麻绿豆。有时候是新学了一道家乡菜,只想他做第一个食客;有时候新拍了些许相片,却只想同他一道分享。她那银灰的Mac Book Air总是随身携带,如同身体的一部分。昂贵的最新版电脑,却随便塞在一个军绿土黄相间的帆布fossil电脑包里,完全不以为意。她给他看她拍的照片:街上的人、机场里的人、咖啡店里的人、贫民窟里的人……都是人,表情、神态、动作、语言,角度刁蛮的人,尺度诡异的人……80G的硬盘,基本剩不下什么空间,仿佛几近饱和的仓库。
她一张张翻给他看,神情专注;他一张张看过去,神情专注,看到的却满满都是她。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卞之琳真是妙人。
下阙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只有“逢”的一刹那,才胜却无数;
按此逻辑推断:为了胜却无数,聚少离多才是王道。
他们的确是聚少离多,却不是刻意,只是太忙。
单讲梧彦这边:
什么是法学博士?
就是每天忙功课到凌晨4点,然后早上7点爬起来继续,日以继夜,直至三年刑满释放。
分析、叙述、庭辩……大段大段的陈词,口若悬河,该流畅时流畅,该激昂时激昂,逻辑严谨犹如水银泻地。
学校是顶尖的,孩子是顶尖的,压力是顶尖的……
什么都是顶尖的。
所以更多时候,他们会选择讲SKYPE。两只手则要在键盘上敲打作业不休直至夜深。他在说,她在听,多是这样。有时候喘口气,细细聆听,发觉耳机另一端隐隐的键盘噼啪声和硬盘喀拉声传来,知道她在和自己殊途同归,不禁莞尔。
“只是为什么,就算忙成这样,在那么热闹新年party上,会觉得孤单?”两个月之后的又一个凌晨,他照例一面写报告,一面问她。
他的电脑是THINKPAD T61,黑色磨砂外壳,一副方正严谨的模样,SKYPE的对话框后面,密密麻麻打开的都是资料文档。那些晦涩的长长英文单字,盯久了,如同一片片白纸燃尽之后的灰烬在回旋,令人目眩。
“……你只是在陈述,而从来忘了倾诉……”她回复,难得不用说的,用写的。
“倾诉?”
“‘……没有倾诉,所有的语言都如同被弃绝和荒废。如同谎言……’”
很难想象,整天与程序、数字和模型打交道的女子,会去费力体会“倾诉”与“陈述”的三味,可是看她拍的照片,却又觉得一切都很自然。
“呵……”他不知该怎样回复。
“‘……在越南的透蓝大海中,
曾看到一些翠绿的岛屿。
星罗棋布,
彼此隔绝,
各得其所。
这些岛屿没有出口,
也无法横渡。
我们的家,
是一个岛屿。
我们的灵魂,
在城市里,
也始终是一个岛屿。
这样孤独。
这样各自苍翠和繁盛……’”
SKYPE的对话框里,一行行字,迫击炮般地追过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却,嘎然而止,如同被谁猛地扼住喉咙,声音生生断在半空。
光标,孤独地跳动,不紧不慢,对话框里,空白一片。
“呵,言重了吧……”他好容易发了个笑脸过去,却再也没了声息。
那个胖胖的娃娃脸,就这样一直这样笑着。
不知疲倦、地老天荒、却始终找不到对手。
他知道她,车子后备箱始终有一个半满的蓝黑色Deuter背囊,半人高,70升。难以想象,这个秀气的女孩子,会一踩油门,消失一天,或者半个月;有时候是纸醉金迷的曼哈顿;有时候是荒草不生的内华达平原。
第七天,音讯皆无。他开始焦躁起来。以前,无论多远,她至少会给他发电邮,尽管只有寥寥数语。
她的语音信箱和邮箱,已经被他的留言塞爆,SKYPE也一样。
石沉大海。
才惊觉,他从未问过、她也未曾提起,周遭亲友同窗的交集。
他报了警。
他给春节组织party的朋友打电话。没人接。留言。
他做了一切能做的。可是心头的焦虑,并没有减少半分。
没关系,他可以去她的学校,只要3小时。
他冲了出去。
午后两点,90号高速, 车子正少。Toyota的SUV, 飚到140公里,仍嫌太慢。
手机响了,是罗德岛Providence城的警方:“Brown大学统计系,没有沙曼殊小姐的这个人。”
“Holy shit!” 他愤愤然摔了蓝牙耳机,继续猛轰油门,“交的税都喂狗了。”
手机再响,抄起,是举办新年的同学:“你记错了吧哥们。春节party明明约法三章,必须穿唐装,不穿就打出去啊……喂……喂……”
他,没有听到对方急灼的呼唤,目光所及,是迎面一辆16轮卡车。
沙曼殊……曼殊……曼殊沙华,赤红尽黑的浓艳,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花开彼岸,花叶有如参商二星,生生相错,永不相见。
车毁了,人活着。
三个月的恢复期,对他来说,有如重生。
从身体到思想的,凤凰涅磐。
他想起了沙曼殊:
他一直想要浪迹天涯的自由行走,可没有自由;于是,曼殊替他实现;
他一直想要清爽洒脱的fossil风格,可没有环境;于是,曼殊替他实现;
他一直想要简单小巧的ibook本机,可不会系统;于是,曼殊替他实现;
他一直想要人后偶尔真性情的生活,可没有环境,于是,曼殊替他实现。
……
他终于知道,沙曼殊,从一开始,就是为弥补他的缺憾以及,为实现他的愿望而存在的。
“……翠绿的岛屿。星罗棋布,彼此隔绝,各得其所。这些岛屿没有出口,也无法横渡。我们的家,是一个岛屿。我们的灵魂,在城市里,也始终是一个岛屿。这样孤独。这样各自苍翠和繁盛……”
这样完美的她,只存在于他的大脑。
他,爱上了他的想象。
想象中的,蔷薇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