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暮霭里向您深深俯首
我的家在南方的一个美丽的小山村，那里风光旖旎，民质淳朴，仿若世外桃源。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山村，交通闭塞，偏僻简单。没有人知道如何去做生意，他们唯一的职业就是种田。我的父母就是这样普普通通人中的一份子。我有个比我大3岁的姐姐，记得在我7岁那年，因为男孩小的时候都比较贪玩，父母就让让姐姐整天形影不离地看着我，怕我出事。有一次父母出去插秧了，我央求姐姐带我出去玩。在外面玩的时候，因为我想去够一片叶子，害怕她不让，于是我就骗她说我渴了，让她回家找水。可她再次来找我的时候却没找到我，因为我够叶子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了湖里。湖很深，我在里面一浮一沉的，姐姐大声地哭叫了起来，然后就跳了下去。恰好有邻居听到了呼救声，赶紧及时跑来把我俩都救了上来。父亲最后狠狠地打了姐姐，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父亲要打我让我长记性的时候，姐姐紧紧抱住我，任鞭子落在自己的身上。她终于哭了，她说，不是弟弟的错，是我没照顾好他，不要打他。
我中学毕业后考上了县里的一个重点高中，而此时的姐姐也刚参加完高考在家等消息。那段时间家里很沉闷，说不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通知来了，姐姐被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了，这事当时就轰动了我们那个小山村。父亲看到通知之后，先笑了笑，然后笑容就凝固了。姐姐则高兴地在屋内屋外很精神的样子。那天晚上父母小声说了一夜的话，父亲一直在说咱娃真有出息，真争气。母亲则呜咽着说，争气有什么用啊，你看咱这穷家……他们的谈话，我和姐姐都听的非常清楚。第二天起床以后，姐姐的脸上就好像始终有一股愁云笼罩，到了中午，她慢腾腾地走到父母身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最后又悄然地回到房间去看录取通知书，看着看着就流泪了。当在厨房外又一次听到母亲在里面叹息的时候，她走了进去，说了声，妈，我帮您炒菜吧。说完就去拿锅铲，当取盐时，因为心不在焉，居然把盐罐弄倒了，摔破后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指。母亲还没埋怨她的时候，她忽然大哭了起来，然后就说，妈，我不上了！父亲此时恰好在门口，他听到之后先怔了一下，然后就大声地喝道，你说什么！我就是拆屋脊卖老鼠也要供你姐弟俩上学，你怎么可以这么想！姐姐哭着说，我不上了，你让弟弟上吧，让他以后走出这个小山村，我把通知书撕了……说完，从口袋里拿出通知书的碎片，抛了出去，眼前一阵红色的雨丝在摇曳，又仿若鲜红的心的碎片在空中飘摇。父亲操起旁边的扫帚就打了姐姐，姐姐一声疼都没有喊。
那个下午，我真不知我的一家人是怎么度过的。父母和姐姐一直在流泪，我悄悄地躲在屋后的山上，目视着走出山的那条路，看着看着，视线不禁模糊了起来。
第二天我还没起床，就听到屋外的父母大哭的声音，匆忙跑出去之后才知道姐姐离家出走了。她留下一个字条：弟弟，好好念书，争取考上一所好的大学，走出大山，到学校后告诉姐你的地址，姐赚到钱后寄钱给你……
我呆了一样地愣在了那里，接着就跑到屋后的山上望着离开山的那条路，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更加努力地学习了。姐姐每个月都寄钱给家里，那些钱父母一分钱都没舍得花，和卖粮食的钱放在一起都存起来留着给我上大学用。姐姐有时也会单独寄钱给我，她说读高中了，生活方面别节省，吃好点学习才有精力。
我只知道姐姐去了新乡，后来我就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新乡的一所大学。但姐姐并不告诉我她在哪打工，有一天我正在宿舍看书，一个同学喊我说一个老乡来找你。我感紧跑出去，想着很少有老乡联系我啊，远远地我就辨认出那个人是我姐姐。好几年没见了，她苍老憔悴了许多，衣服也破烂不堪的。我说，你是我姐姐啊，怎么说是我老乡呢？她笑着说，我怕你的同学笑话你啊，穿这么破害怕给你丢人。一句话我泪流满面。“姐姐！”我大声地哭喊出。
她说她本来不想来找我的，因为这次她决定不在这儿打工了，父母老了，她要回家去孝敬他们。我问她在新乡做什么，她笑着说，一些小事，反正不是犯法的事。最后我带着姐姐去餐厅吃饭，她一路东看西看，我问她是不是丢什么东西了，她笑着说，没什么，我只是看地上有没有什么垃圾可以捡来卖。当看到远处有一个矿泉水瓶的时候，她飞快地跑了过去……
我把她往火车站送的时候，害怕她路上渴，想给她买一瓶矿泉水她不让，而且一直在强调，浪费那钱干什么啊，走路的时候看哪儿有水龙头，喝点自来水就可以了，享这福干什么，你的钱好好留在在学校补充营养……，走过一个卖西瓜的地摊时，我清晰地感觉到她留恋的目光和咽口水的声音，走过去之后我立即回头买了一块，姐姐心疼地说，浪费这钱干什么，姐不想吃。最后她非让我吃，我勉强地吃了几口之后她才吃，最后，她把西瓜皮都吃到了肚里……
读大二的时候，姐姐出嫁了。嫁给离我家不远的一个屠夫，其实她并不喜欢他，我问姐姐你为什么不追求美好的爱情，她笑着说，美好的爱情对我来说只是童话里的故事，爱情本身对我来说就是奢侈的。我要孝敬父母，他们都老了……我内疚地说，还有我啊！她说，傻弟弟，你该做一番大事业的，岂能被家庭给拘泥了。后来我才知道，她之所以选择那屠夫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可以经常地拿一些肉回家给父母补充营养……
就在大学快毕业那年，家里出事了。父亲起早贪黑地挣钱供我读大学，有一天很早的时候，他去卖鱼，搭了一个朋友的三轮车，因为在鱼塘拉了一夜的鱼，所以头一直都昏昏沉沉的。在一个车轮拐弯处，一下从车上摔了下来，恰好碰到了地上的石头。因为抢救及时，昏迷了好几天后，命是保住了，可是大脑却伤了。每天好几百块钱的医疗费，让我那个贫困的家早已疲惫不堪，母亲一直在哭。姐姐瞒着姐夫，拿了好几千元钱给父亲治病，为这，姐夫还打了姐姐。父亲虽然脑袋伤了，但道理还是懂得的，有一天在母亲和姐姐都因为太困了而趴在病床边睡着的时候，他悄悄地拔掉了针管，永远地睡着了……
母亲悲伤过度，一下子居然急疯了。家里办丧事的时候，我和姐姐说我不想读书了，没想到姐姐生气地流泪了，她把我拉到父亲的遗像前，哭着说，我们做这些都是为了谁，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在我记忆里，那是姐姐第一次生气。
后来，姐姐和姐夫离婚了。她没有告诉我，那是我过年回家时才知道的。
姐姐就这样，一方面照顾痴癫的母亲，一方面经营父亲生前的鱼塘。她拼命挣钱，挣到的钱都供我上大学了。大学毕业后，我去一家公司应聘，没想到那公司让我先交一千元押金，一开始我不相信这样的公司，可是好几个同学都说这样的公司不错，后来姐姐拿出了好久以来的积蓄而且又向村里的人借了一些钱，终于凑够了。没想到那公司拿到钱后，再也没有联系我了，那时我才知道我是受骗了。回到家后，我悲伤地和姐姐倾诉，姐姐一边心疼她弟弟的同时一边又大骂骗子没良心。那段时间我的心情糟糕透了，什么都不想做。姐姐看不下去了，她让我在家伺候母亲，她去帮我追回被骗的钱。我当然不让，红尘茫茫，哪里去找啊。可是，她依然是在一天我和母亲都没有醒的时候，带着几件破衣服拿着几个干馒头就离开了家。她依然只留下了一个简单的字条：弟弟，好好照顾母亲，我会尽快回来的。
后来她真的追回了被骗款。离开家之后，她想骗子不可能只骗一次，于是就假装自己是应聘者，终于顺蔓摸瓜，协同公安机关，打掉了一个犯罪团伙。警察把一千块钱给她的时候，她哭了。还没有来得及表彰她，她就丢下了一句我还有母亲和弟弟需要照顾呢，说完就赶紧回家了……
后来，我通过大学里的同学在北京找到了一个比较好的工作。刚开始拿工资的几个月，我就想把姐姐和母亲接过来住，她在电话里笑着说，北京花销挺大的，你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刚参加工作也不容易，等根扎稳了再说。家里还有我呢，你不用担心。你有出息，我和母亲做梦都会笑的……
姐姐的话，让我热泪盈眶。
每个月发的工资我都只留下很少的一部分，其余的都寄给了姐姐，让她和母亲都要好好的，姐姐每次都夸我说，弟弟，你真有出息，父亲地下有知，也该含笑九泉了。
我在单位里越做越出色，我知道这些都是姐姐给我的动力。2007年的冬季，南方普降暴雪，我的家乡也遭受了雪灾。恰好此时单位分给了我一套房子，于是我就有了再次把姐姐和母亲接过来住的念头。这次我想她该不会拒绝的。没想到我电话还没有打去的时候，收到的却是村里人给我带来的噩耗：大雪封住了山路，痴癫的母亲想吃鱼，姐姐就去鱼塘打鱼，因为冰实在是太厚了，于是她就拿着斧头在冰上啄洞。没想到当洞啄好了以后，她却不慎滑了下去……被村里人发现的时候，姐姐早已被冻结在厚厚的冰层里，她的眼睛始终都没有闭住，手里还紧紧攥着斧头……
那一年，姐姐28岁，我25岁。
姐姐短暂的二十几年岁月里，从来都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她唯一留给我的只有付出。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红布包，原来，我寄给姐姐的钱，她一分都没舍得花。布包上还有姐姐娟秀的字迹：弟弟的钱。
出殡那天，看着站在一旁因为痴癫而颤抖的母亲，想起沉默在九泉下的父亲，又看着姐姐的遗像。我安谧地幽静在那儿，随即，我深深地俯下了头。当第三次俯首的时候，泪水沉重地让我的头再也抬不起来了。
后记：上面记的是一些真实的事情，不是发生在我自己的身上的。他是我网上的一个非常好的兄弟，当他向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流了好几次的泪水，真正的男人的泪水是不轻易地流出的，但听他讲完之后，我发现，流泪了更是真正的男人……
我不忍心去问他这个故事是否真实，但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有这样伟大的姐姐，有这样伟大的亲情。
听他讲这个故事的那段时间，恰好得知布谷网在举办一个文学比赛，于是我就有让他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的想法，可他说什么也不愿写，因为他不相信文字的力量能表达自己心中的那份痛，所有的文字面对那些情感，都显得地苍白而且无力。我说我替你写吧，写的不好你不要笑话，他轻轻的说，你想写就写吧，希望你能写好。
写出来之后，他还没有看到就被我拿到这来发了，因为他最近工作很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机会看一下，祝福他好运！
最后，与所有布谷网上的朋友共勉！石磊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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