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开怀
·贺小林
一
文章的开篇,我想写写我的邻居善士。因为在写这篇文章时,善士这个人名最先闪烁眼前。写他不仅仅是为了完成这篇稿件,关于善士的点点滴滴时常让我感叹,也让我感伤。
善士是我们村的一个村民,居住在我家的隔壁,与我父亲同辈,至今一个人单身,以乞讨为生。最初善士的父亲为他取“善士”这个名字,想必是取其“英勇善战的战士”之意,定然不存在恶意或取笑而言。后来,因善士本人的所作所为,这个名字渐渐被人所鄙视,类似“猪头”、“草包”的代称。因而,村上把脑瓜子不好使的人统称为善士,更有甚者还会戏称为“善士大宝”,因此善士而衍生了许许多多的彼善士。我离开村庄时,全村绰号叫善士的人足有一桌。我想,如果善士的父亲当初给他取“志生”或者“栋梁”之类的名字,恐怕“志生”和“栋梁”也会被他玷污,依然逃脱不了被人所鄙视的命运。在这里强调这么多,只是想说明一点,名字原本不带任何的感情色彩,与某一个特定的人联系在一起,便给予了这几个汉字独有的意义。诸如善士,他曾是地主家的儿子,有着响当当的家世,后因他的惰性、消极而被人唾弃。
在老家时,我是听着善士的故事长大的。因善士说话异常结巴,我们更会跟在他后面嘲笑他,看他急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笑他说一句话要用半个小时的憨态。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对善士这个人更多的是怜悯,就像鲁迅对于孔乙己和阿Q的态度。
我们村上谁家有什么红白喜事,善士是最先知道的,待村民用过酒席后,善士就会揣着一个很大的瓷钵如约出现在残剩的酒席旁,可怜兮兮地向主要讨要吃剩的酒菜。在我们村,我们似乎都不会嫌弃他的存在,当然也不会在意他的出现。他张嘴要了,我们就会给,他不伸手我们也不会很热情。村上的人家有大方的也有比较小气的,诸如家有喜事时,有的人家在装满善士的大瓷钵后,还会给他一、两斤水酒,或者一、两包劣质香烟。这种待遇一般会让善士爱宠若惊,他会跪在地上连叩三个响头,然后结结巴巴地说一些讨人喜欢的吉利话。若是碰到结婚的人家,他会说白头到老,若是在为小孩做满月酒的人家,他会说快快长大,还有其他的他会千篇一律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善士说这些吉祥话时,最多说四个字,一是因为他也想不出更多的句子,再则他自己知道话说多了肯定说不完整。曾有一次,他在别人家乞讨时,人家挑逗他要他说几句祝贺的话,短短的几句话他足足说了近一个小时。喜宴早已结束了,他还有两个字卡在喉咙吐不出来,其他人过意不去,忙跟善士解围。更多的时候,善士是不愿说话。他傻傻地蹲在离酒席一丈远的地方,眼睁睁地看着吃酒席的人们满嘴油腻的样子,偶尔也会不自然地咽一口唾液。一般,碰到我们村上哪家做酒宴,善士讨得的残剩酒菜可以吃一个星期。这个星期他也不愿出去乞讨了,吃了睡睡了吃,就连屎尿也是就地解决。小时候,我到过善士住的地方,在我们村后山的脚下。这是他父母留下来的遗产,在我们村算得上一幢楼房。后来善士以1000元的价钱卖给了同村的一户外姓人家,自己只留了一间伙房住。在善士住的房间的地上铺了一层稻草,算作他的床,稻草旁边散落着一些烂水桶、破瓷碗,一个碗里还有半碗锅巴饭,许多苍蝇沾在上面到处乱飞。在房间的某个角落留着一大摊屎尿,整个房间充塞着刺鼻难闻的气味。后来,原先买他房屋的人家嫌他臭和脏,硬硬地把他赶了出来。没有地方住的善士也没有更多的怨言,带着讨饭的瓷钵搬到了村后的石拱桥下住。有些村民可怜他,也会从家里丢几床烂棉被给他。
一年的冬天,天气异常地冷。倦缩在桥下的善士实在熬不下去,爬上石拱桥向人求救。为此,村上几位长须族长商量着似乎应该给他一个住处,毕竟他也只村里的一员,只是不光彩而已。善士冻死了,也是让别人看村里的笑话。合计后,村里把原先生产队的仓库腾出来给了善士住。善士千恩万谢,连连到每家每户叩了几个响头。
那年冬天,善士总算熬到了开春。有了新住所后,善士有了许多新想法。与他交谈中得知,大意是想收养一个女孩,讨一个老婆。别人问他收养男孩行不行,善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结结巴巴地说男孩会打人。别人问他讨老婆做什么时,他会说跟她睡觉,然后还笑嘻嘻地用手做出一个动物交媾的姿势。善士说这些时,我们更多的是在一旁大笑,当作一些生活中打趣的由头。自然,我们不会为他牵线做媒,更不会把别人遗弃的女婴送给他收养。
善士说出这些想法时,我们大都认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时隔一个月后,善士真的从哪里抱了一个别人丢弃的女婴回来,有时还会抱到我们面前炫耀一番,并时不时地用他像鞋刷般的胡须扎女婴的脸,只弄得可怜的女婴哇哇大哭。善士没钱买奶粉,就给才一个多月大的女婴灌稀饭,没有奶瓶就用讨饭的大瓷钵喂。灌稀饭时,善士又不知怎样把握温度,常常是把刚讨来的滚烫稀饭就直接喂给女婴吃。如此折磨,不到一个星期,女婴便夭折在善士的手里。抱着已经死去的女婴,善士像无头苍蝇一般见人就拦说要救救他的“女儿”。谁有这般回天之术,更多的人是告诉他小孩死了,要他挖个坑埋了。
之后,善士还陆续抱了七个女婴回来,均是以女婴的过早夭折而告终。最残的一个女婴是活活地饿死后,被老鼠吞筮了躯体。据说,那年善士一个人在外讨饭,把抱来的女婴独自留在大队的仓库里。那天县里正好在争创全省卫生城市大检查,彩旗处处飘扬的县城在进行市容大整治。城管人员见到要饭的善士后,不问青红皂白强行把他带到了收容所。在收容所关了一个星期后,善士才被放出来。匆匆赶回家后,那个女婴只剩一副瘦小的骨架,场面残不忍睹,从那以后,善士再也不敢抱养女婴了,对他而言,这个念头总算断了。
发生这件事时,我已大学毕业离开村庄在外地工作。当母亲告诉我这件事时,我难过得泪流满面。母亲说,那晚,那个可怜的女婴凄凄地哭了一个晚上,后来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直到死一般的寂静。
原来想收养一个女婴以求老有所依的善士在历经这么多的女婴被他折磨至死后,其他的村民便骗他这是命中注定,善士这辈子是无福享受儿孙之欢。善士信命,村民这么一说,也让善士再也不敢有这方面的想法了。像一堆燃烧完的草木灰,再也没有复燃的机会了。其实,村民是怕了再有女婴夭折在他的手上,与谁而言都是莫大的罪过。
断了收养小孩的念头,善士找老婆的想法则愈来愈强烈。讨得一天的伙食后,善士就会在大街小巷到处逛,见着与他一般乞讨或流浪街头的妇女,他就会主动上前招呼,并把她们中的某一个带回家。这些女人要么有病,要么有癫,再则便是找不着家的文盲妇女。在老家生活时,我看得最多的是善士时常带一些有癫的妇女回来,这些女人疯疯癫癫,衣不遮体,坦胸露乳。善士不管这些,在用讨来的伙食喂饱疯女人后,他便迫不及待地跟她交媾,有时还会当着村民的面,全然没有一点羞耻。这些疯女人在善士的住所呆了一天后,便又疯跑到其它地方,善士也不会去找。他知道找也是找不回,再说也没这个必要。
这个疯女人来,那个癫婆娘走,善士十分热衷于这样的生活方式,甚至有点痴迷。而对于村民而言,善士的这般兽行着实惹恼了全村人,特别是村上那几个思想异常保守的长须族长。一次,善士领回来的一个疯女人一丝不挂地在村里裸奔,引得许多未成年的小孩追着观看。再有一次,善士带回来的疯妇人把尿撒在了全村人饮用的井水里。村里一个杀猪的屠夫向来性子暴臊,一个重重的耳光闪在了善士的脸上,打得善士眼冒金星。自然,善士也怕了再往村里带疯女人了。
接受了耳光教训的善士总算安静了一段时间,村庄也因善士的沉默而平静了许多。差不多在我们快要忘却善士的存在时,善士又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善士又弄来了一个比他大几岁的老妇女,惊人的是这个老妇女还颇有几分姿色。这名妇女也看不出有什么精神问题,挑水、洗衣、捡柴还像那么一回事。后来,我从村民的口舌里打听到这名老妇女好吃懒做被丈夫赶出了家门。善士当然十分满意这个女人,成天傻傻地笑着。
开始,我们都断定善士跟这个女人不会相处大久,纯粹为了泄欲,为了交媾在一起的善士是绝对不会再为她多讨一份伙食的。其实,很多事情都会出乎别人的意料的,诸如我们预料善士跟这个女人相处的时间就是一个例外,从2004年的冬天开始,善士一直跟这个女人居住在一起。
自认为有了老婆的善士日子也开心了许多,他在乞讨之余,还会上山砍些柴枝换点零花钱,也会在仓库的四周挖出几畦菜土种点蔬菜,只是善士经常疏于管理,菜土上能长一些算一些,常常是收获甚微,有时菜土上的果蔬还没到采摘的时候,善士和他老婆便早早地提前预支了。
我们都感觉到善士有了老婆后,生活确实改变了许多。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身上穿的衣服比以前干净了一些。蓬乱的头发也会隔三差五地洗一回。善士有了变化,我们自然高兴。他不经常出去乞讨了,似乎也为村庄挽回了些许面子。因为善士四处乞讨,弄得方圆数十里都知道善士是我们村的,是我们世世代代居住的腾龙村人。腾龙村出了善士这样的人还怎样腾龙,这般寓意美好的村庄名也因善士而暗淡了许多。有时,一些村民在外谋生,别人就会问起你是跟善士同一个村吧。这是一个很尴尬的场面,常常弄得村上的村民脸上无光。像受到了极大的耻辱一般。我就曾经碰到过这种的场面,在别人向我打听善士的近况时,我瞬间满脸通红,坚决否认善士是腾龙村的,或者说我与善士不是一个村庄。说起善士,真的难以启齿,但他又确确实实地出生在腾龙村,生长在腾龙村,他的名字前面永远是加着腾龙村的修饰定语。
善士好烟又好酒,向别人讨烟抽的时日自然多。香烟讨多了,别人也常会开他玩笑,说以后抽我一根烟,就得让你老婆跟我睡一觉。善士自然是很乐意,结结巴巴地忙说可以。在善士的骨子里,讨老婆就是用来睡觉的,更何况还能用老婆换来烟抽,或者是一、两斤水酒,抑或一、两个硬币。这个玩笑似乎让善士茅塞顿开,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终于看到了一线亮光。以后,善士想烟抽就会找村上的一些单身男子,憋红着脸笑呵呵地告诉他们,大意是给两块钱或者是一包南方牌香烟,也可以是一斤水酒就可以跟我老婆睡一觉。怕别人不理解,善士还会不厌其烦地向他们做着动物交媾的手势。这种事是不能当场答应的,他们在领会了善士的意思后,表面上假惺惺地指责善士的不是和无耻,各自的心里却各有所思。
据说,善士传出这一消息后没过多久,果真有人敲开了善士窝居的大门。以后,村上的个别男人便是接二连三地来找善士,来与他所谓的老婆交媾。期间,也有一些男人不给钱,也不给烟抽,完事后,拿出一把尖刀吓唬善士。善士不敢作声,但他也有他的报复手段。他会在天亮后与别人讲某某搞了他老婆后不给钱,还用刀架在脖子上吓唬他。善士讲这些时情绪异常激动,是带有很大个人感情色彩的,常常是脸红脖子粗,大有委屈和怒火要发泄。农村的妇女都是长舌妇,一传十,十传百,一下了就闹得整个村庄鸡犬不宁。特别是善士所指某某的老婆知道后,火火地就把善士拉到她的老公面前对质。这些事情谁会承认,打死也不会,更何况善士一直处于弱势。对质无果后,村上的妇女会时常潜伏在仓库的四周寻找结果,弄得全村的妇女都跟善士处于敌对状态,一些男人也开始怨恨善士的不守规矩。于是,从村庄里传出了各种声音,有人说要把善士连同他老婆赶出腾龙村,有人说要暗地里把善士痛打一顿,好好教训他,也有人咬着嘴唇恶恨恨地说要把善士摆平,这是我们这一带的俗语,意思就是要把善士弄死。这些声音相对于善士而言是极为不利的,而善士全然感觉不到丝毫危险,依然把他的生意做得很红火。
前年,我回到老家,路过大队的仓库时已不见了善士的身影。母亲平静地告诉我,善士死了,是被人用药毒死的。在前年的冬天,不知是谁把放了老鼠药的一瓶冬酒放在了仓库的门口,嗜酒如命的善士见后,如获至宝,一口气就把这瓶冬酒喝光了,最后一口酒还没有落肚,善士就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据说,善士吐出的白沫还毒死了一大群蚂蚁,毒性之烈可想而知。善士的老婆见状,走了,慌忙地走出了村庄,至今没有音讯。
善士死了,腾龙村也平静了许多。现在,村里人偶尔提起善士,都觉得十分的陌生。对于善士,村里人和村外人会渐渐地把他忘记,连同他所做出的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就像一只飞过的大雁,天空已不再留下任何痕迹,腾龙村也不会留下善士的任何痕迹。
二
我中学就读的学校在一个黄土坡上,要走近十分钟的坡路才能登上学校。学校异常冷清,四周是当地村民的庄稼地,与最近的村庄也相距五里山路。学校的清静为学生创设了良好的读书环境,学生常常是用过晚饭后便散落在附近的丘陵里看书,而学校的老师却耐不住这般清静,特别是年青的
单身老师。
因学校生活的寂寞,许多不可理喻的行动便在这荒凉的黄土坡上衍生。读书时,印象最深的是有一位刚从师范学院毕业分配来的名叫刘小军的化学老师,与我的一名丈夫在外打工的邻居
张红艳老师同居在一起。他们的奸情一直隐瞒了一年多时间,因一次被盗事件而败露。这事传开后,我们非常惊讶。这两个老师年龄相差10多岁,女方已是两个小孩的母亲,而男教师从大学毕业分配到学校才两年时间。
事情发生在1991年的11月28日,因我有记日记的习惯。这一天,我为此事足足写了5个页码的日记。我是走读生不在学校寄宿,那天清晨,我刚到学校,就有同学告诉此事,听后起初我不敢相信,在其他同学佐证后才得以确认。
那天,窃贼把
刘小军老师房间的贵重物品洗劫一空,连平时穿的西服和皮鞋也没逃此劫。事后统计,
刘小军老师被偷去的钱物近万元,其中现金就有6000余元,几乎是
刘小军老师的全部家当。去县城报案时,
刘小军老师还是穿着借来的依服和鞋子。办案民警调查时,
刘小军老师脸有难色,吱吱唔唔不愿多说,一再强调自己中途离开了十几分钟上了趟厕所。民警怎么也不相信,说小偷在短短的十几分钟的时间里不可能作案,一再要求
刘小军老师配合调查,逼得没法,他便向民警道出了实情。
这件事一下子就传得沸沸扬扬,甚至通过学生的口舌带到了附近的村庄。盗窃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学校组织了一次大规模为
刘小军老师捐款的活动。有些学生带有抵触情绪,不愿捐,搞得活动处于尴尬境地,站在捐款箱旁的
刘小军老师表情异常复杂,这种表情像打翻了的五味瓶,啥滋味都有。我捐出了父母给我的一个星期的伙食费,主要是出于同情,并且内心还有一种淡淡的酸楚。没有多久,这件事就传到了
张红艳老师的丈夫耳里。她丈夫火火地坐飞机回来赶到学校,抓住
张红艳老师就是一阵毒打,那场面很是热闹,引来了许多师生驻足观看。很多老师看不下去,上前制止了她丈夫的暴行,后在
张红艳老师的下跪认错后才暂时平息了此事。
这场风波严重扰乱了刘小军和张红艳两位老师的正常生活,也扰乱了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茶余饭后,许多师生会把这事当糖嚼,且越嚼越有味。刘小军和张红艳的身后,随时都有人指指点点,或窃窃私语,甚至于向他们吐口水,以表明自己的爱憎。
张红艳老师的丈夫显然是对他妻子的出轨行为十分不满,也不放心她在这所让他受尽耻辱的学校教书,递交了一份辞职书后便带着
张红艳老师离开了我的母校,离开了这处伤心的黄土坡。
刘小军老师更是度日如年,在一个漆黑的大清早提着一个大背包离开了学校,同时,也把所有的屈辱和酸楚带离了学校。那些天,我们的化学课一直没人上,也没有老师向我们解释原因。无事生非,就有学生传出谣言说
刘小军老师经受不住打击已经自杀。谣言传得绘声绘色,还说是采取上吊的方式,死相很难看,谣言很快就被校方否定,随后,学校从外地借调了一名老师为我们上化学课。事情随着当事人的先后离开而逐渐平息,现在回想此事,我的心还莫名地被震动了一下,想哭却哭不出来。
与我的邻居有关的事情还有很多,回想这些事情是让人想哭却又哭不出来的,他们总会在不经意间上演一出轰动的闹剧。
高考的前两个月,大概是五月份的下旬,因时间过去了十多年,具体日期已经模糊,在意的是事情的本身,自然对于具体时间是不必过于追究。事情的轰动程度是足以让人震惊的,也足以让中国的教育工作者引发许多思考。当时我是这样认为,现在依然是。那天清晨,我的同村同学,也是我朝夕相处的邻居李小花在去学校的小卖部买零食时,在小卖部的门口产下了一名男婴。听到这一消息,我是目瞪口呆,怎么也不愿相信,可听着男婴的啼哭声又不得不相信。我的这名同学那时才十七岁,正是如花的年龄,却因这件事而黯然失色。她曾是我们班的骄傲,一副好看的脸蛋被许多男生无限追崇,我也不例外。因而,知道这一消息我很难过,还真诚地祈祷让这一切都成为一场梦。
李小花不仅长得好,成绩也好。她是我们班向大学冲刺的候备人选,也是我们学校拟定的高考分数线能上一本线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学生之一。由于这件事,李小花的许多希望和梦想都破灭了,就像美丽的肥皂泡一样,在太阳光的照射下一一破灭了。当初,学校想从挽救的角度考虑,准备瞒报此事。想法还没有定下来,县教育局领导就打来了电话,用没有任何商量的语气说要从严处理这件事情,特别是在临近高考时要作为一个典型例子做好引导教育工作,并要以此为戒,搞好教学工作。教育局领导定纲定线,已经把李小花永远地钉在了耻辱的十字架上。李小花与高考无缘,也与她梦寐以求的大学无缘。随后,教育局很快作出了开除李小花和那名肇事男生的处理决定。处理的红头文件是在全校的师生大会上宣布的,当时县教育局的一名副局长在会上恶恨恨地痛斥了这种行为,讲到激动处还不停举起右手,竖起食指直直地指向学生,有时也会把桌子拍出许多不和谐的声响。那种场面很是严肃,坐在一旁的校领导耷拉着脑袋,接受着这名副局长的训斥,并不时谦虚地点头,脸上找不到一丝笑意。
李小花一直是一个很老实的女孩,发生这样的事让我们很是意外。事情都是从高二下学期开始,祸根也是在哪些日子种植。那时,全县要举办一场中小学文艺汇报演出,每所学校都要出一个参演节目,能歌善舞的李小花自然被推荐到校文艺队排练参演的节目《翠竹情》。这是一个双人舞蹈,表现井冈山斗争时期,当地人们支持红军打胜仗的主题。与她同跳这个舞蹈的是隔班的一名男生,这名男生获此“殊荣”还让我们嫉恨了许久,特别是一直暗恋李小花的刘大毛,更是整日郁郁寡欢,忧心忡忡。因时间紧,他们俩获得校长批准可以不上课,专心排练节目。在这种接触中,李小花和那名男生之间朦朦胧胧的爱情逐渐产生,且一日比一日强烈。在高二的那年暑假,似乎是水到渠成般两人偷食了禁果,种下了祸根。
教育局宣读处理意见时,李小花还在家坐月子,一直没来过学校。虽然这月子坐得有点荒唐,憋气,羞耻,但她还是小心翼翼,不敢大意。李小花不愿来学校,也是她已经知道了教育局的处理意见,或者是没有勇气再面对学校的师生,特别是一直对她期望很高的
任课老师。一向开朗的李小花变得沉默寡言,没了过去那灿烂的笑容。昔日很阳光、很自信的李小花已经埋葬在了风尘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悲伤过度的愁容。
李小花早产生下的男婴在征得男方的同意后,送给了别人抚养。起初,学校也有几位老师想收养这个男婴,校长知道后坚决不同意,并作为一条纪律在教职工大会上郑重宣布。显然,校长是怕了再看到这个小生命,怕了这层阴影永久地笼罩在学校上空,更怕被别人经常提起,成为嘲笑的把柄。他十分希望这个男婴离他越远越好,甚至渴望永久消失。
其实,李小花也不会让学校的老师收养他的爱子。她不会。她绝对不会。她是一个很要面子的女人,她不想让自己所犯的错叠加在自己的小孩身上,她不想让别人在学校里经常问起他的父母的名字,然后惊奇地又把记忆带回到过去,无休止地让别人指责自己的不是。孩子是无辜的,她怎么也要为她深爱着的儿子创造良好的成长环境。李小花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她开始不善言语,只是默默地朝着目标前行。
没过多久,便进入了高考复习的冲刺阶段,紧张的学习让每一个人都没有过多的精力去关注这件事了。7月7日,高考的第一天,我在考场门口看到了李小花,她脸色极差,头发也没有疏理,看上去憔悴了许多。我主动跟她打了招呼,她有些不好意思,她说她只是想来感受一下高考的氛围,参加高考一直是她日日夜夜的向往,却不料如今成了一场空。说起这些时,李小花流下了两行泪,她没有把泪水揩掉,而是任凭泪水在烈日下晶莹。此时,很多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面对李小花,我不知说什么好。我从考场出来时,李小花还站在原地,习惯性地问了我一些考试情况后,又出神地看着从考场涌出来的人群。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全然一尊塑像,呆呆地在眺望未来的路。
高考的第二天,李小花提着一个大帆布包南下广东打工。之后,我便没有了关于李小花的消息。李小花父母因李小花不堪回首的过去承受了许多流言碎语和委屈,也不太愿意提起她,从某种角度来说是怕了提起她。就这样,李小花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整整五年时间,再次获得李小花的消息是她的死讯。
李小花南下广东后,在一家名叫大富豪的酒店做服务员,因李小花长得好看,经常被前来用餐的顾客点名服务。一次,一位房地产老板在酒店宴请当地的一位领导,特意点了李小花的名。
席间,喝得起劲时,这名领导一味地夸赞李小花的美貌。这样的场面见得多,李小花早已麻木了食客的溢美之词,因而她也没在意那个领导的话外之音,更不知那个领导满嘴淫语的企图。随后,那个领导趁着酒兴搂住了李小花,一幅十分变态的模样,遭到了李小花的严正拒绝。酒席因李小花的不识时务不欢而散。那个领导并没有因李小花的拒绝而罢休,李小花的个性反而让他有了一种挑战的快感。饭后,酒店的总经理把李小花叫到了那个领导居住的客房后,拿出两扎百元大钞丢给李小花,要她陪那个方头大耳,满脸横肉的领导一个晚上。李小花意识到了什么,把钱扔在地上赶忙往门口退,还没到门口,房门就被锁住了,一阵挣扎打斗的声音过后,酒店的楼下一片惊叫,李小花从所处的12楼跳了下来。李小花痛苦挣扎了一会便断了气。据目击者称现场残不忍睹,鲜血流了一片,血腥味弥漫了整个酒店,李小花的眼睛一直怒睁着,直到推进火化炉,依然没有合眼。死不瞑目必然有很多委曲要说,可李小花又能向谁诉说呢?在这样一个极其世俗的金钱社会里,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流的城市里,要尊严地活着,必然要付出代价,甚至是生命的代价。
李小花的父母在拿了别人赔偿的12万元巨款后,忙着在达成的契议书上按了手印,然后包着李小花的骨灰盒很满足地回到了我们村庄。她的父母回来的时候还带回一个大包,里面是李小花的遗物,有一些衣服,一大叠汇款单回执和一本带锁的日记本。
李小花死的时候正好是暑假,我从供职的学校回到了老家,准备为父母帮点农活,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全身透凉地麻。不知是悲伤过去了,还是得了巨款暗自窃喜,或者是她的父母一直都没有谅解过她,认为这样的结局一直是他们所期望的,像去掉了一块心病一般,使他们有一种释怀的感觉。我去她家悼念时,李小花的父母没有丁点伤感,还特意拿出那叠汇款单回执和日记本问我写了些什么。
汇款单的收款人姓名填得的是“张晨庆”,地址是隔壁县的某个村庄,后来查证得知,钱汇往的是收养李小花儿子的人家。我数了一下,一共54张,时间从1996年的1月至2000年的6月,每一张上的汇款金额都是300元,留言栏里写着“军儿生活费”。日记记录的是她的所思所想,大部分是对不光彩过去的忏悔,对人生独到睿智的思考,还有就是对她儿子无尽的牵挂和想念。
好几次我都看不下去,这些都是一些伤感的文字,是用泪水浸透的纸页。她有一天的日记是这样记的:“2000年5月18日,农历四月十五,星期四,天气阴转小雨。我越来越感觉到酒店的工作不适合我了,这样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今天,又碰到了一群变态的家伙,在我端菜的时候抓住我的手吐着满嘴的淫语。这样的场面不知碰到了多少次,以后肯定还会有。我每天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应该说是熬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军儿还小,生活费还得赚,要不,真不愿意受这份气,遭这种罪。好在今天这几个家伙被我训斥后知了趣,如果他们野蛮,我就以死相逼。如此想来,心里又有些庆幸,也可算作是个开心的由头吧,不然在这样的环境中讨生活早就逼得没路走了。生活还得自己给自己找乐趣,诸如不小心掉到河里被人救起,钱包偷了而手机还在,这些都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已经很晚了,明天还得早起。但愿今天的事以后不再碰到,但愿晚上能做个美梦,梦里能梦到我的军儿”。这则日记距离她跳楼自杀的日期还不到一个月时间,她所但愿不要碰到的事情还是碰到了,且把她逼上了绝路。翻阅李小花的日记本,她的心路历程在眼前隐隐闪现。在一个弱小女子的内心里怎能装得下这么多的委屈辛酸,怎么会有这么多血泪般的倾诉和抗争。原先我认识的李小花只是她肤浅的表面,而今,我从她的日记本里走进了她布满伤痕的内心深处,聆听到了她一路滴血的声音,一个弱小女子与命运抗争的声音。
今年清明节,我回到老家为我祖母扫墓,路过了李小花的坟冢。因她没有成家,按乡俗是不能为她竖墓碑的,她的坟墓只是一个圆包形状,确切地说是一个土堆,四周早已杂草丛生,几株藤蔓散漫地向四处延伸,显得异常冷清。我摘了一束山上随处可见的野花放在了李小花的墓地上,一个人没有言语,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三
面对死亡,我这个年龄已不再愄惧,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心也坦然了许多。
好小的时候,在夏日的午饭后我经常会与其他的儿时伙伴去村旁的河里游泳。我们洗澡的这条小河经常有人挖沙,挖沙机经过的河床便会留下一个个大坑,有坑的河面看上去很平和,水面下却是暗流涌动。游泳时,一个叫贺水生的儿时的邻居伙伴不小心被湍急的漩涡卷走了,头只在水面上出现了几次便没了踪影。待大人赶来时,贺水生已被水流冲到下游的两三公里处。贺水生被捞上岸时已没了呼吸,一个懂得点抢救常识的大人拼命用手按压他的胸部,并给他做人工呼吸。按出了很多水,而贺水生依然没有醒过来。应该说这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那时的情景记忆犹新,我们都被眼前的场景吓哭了,连衣服都怕了捡便窜回了各自的家。死亡就是这么迅速,一瞬间的功夫就可酿出一场人生悲剧。
第二次面对死亡时我已成年,是外婆临终时想见见我,母亲打电话把我叫回了家。赶到外婆家时,外婆还没有断气,但已没了意识和知觉。我对着外婆的耳朵叫了几声,外婆嘴里含糊不清地似乎应了一下。穿着崭新寿衣的外婆躺在床上一脸的痛苦,而病情却查不出。外婆的极其痛苦状让我站在一旁如坐针毡,实在不忍心看下去。我要一旁的二舅去找医生来医治,看有没有活着的希望,或者能为外婆减轻一点疼痛也好。二舅很木纳,用一种事不关已的态度告诉我外婆的后事是由大舅负责料理,他只负责外公百年的后事。听了这些话,我真是欲哭无泪,无奈和沮丧到了极点。
大舅和二舅之间的这种任务分配是在五年前两人抓阄决定的,当时我母亲作为证人也在场。那年秋收后,大舅和二舅商定的每年称200斤大米给外公外婆作为赡养的口粮,而二舅家因遭蝗灾,稻谷减产了2000余斤没有如数供给。大舅家觉得吃了亏,也毁了约定,由此矛盾一下子就激化了。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他们便决定采取抓阄的方式一人赡养一个。我母亲听了,眼泪就开始止不住,但又无可奈何,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解决方式。母亲异常气愤地从厅堂旁堆放的稻草里抽了一根出来,做了两个阄,一根长,一根短,长的代表外公,短的代表外婆。母亲哽咽着把两个阄握在手心里,上端留在外面,下端用双手遮掩。
据说,大舅和二舅都想抓到短阄,原因是外婆一向体弱多病,必然要比外公先走,加之外公好烟,赡养外婆的花费定然要比外公少很多。大舅和二舅通过抓阄确定了各自的赡养对象后,外公外婆还是一起住在自己的老屋里,不同的是伙食不要自己弄了,每天的三餐时间也不在一起,饭菜的口味也由不得自己,咸就咸吃,淡就淡用。两个舅舅也从不问问外公外婆饭菜是否可口,饭量能不能吃饱,身体是否有不舒服的地方,他们每次都是把饭菜从门口递进去后,在下次送餐时再把上一次的碗筷收回去。
面对外婆的痛苦,二舅是这么的毫不在意,很让我难以置信,可不相信这又是实实在在的现实。大舅也不愿去叫医生,他显得很不耐烦,一味强调说是外婆的寿命到了,医生来了也是无能为力的。母子情在这里变得如此脆弱,脆弱得让人心寒。那晚,我们听着外婆极其痛苦的声音为她守夜,确切地说是在等待外婆的死亡。第二天的凌晨1点32分,外婆终于断了气,两个舅舅各自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母亲强忍住的哭声随着外婆的死亡,排出倒海地哭开了。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浸满了泪水和衰号,身临其境想哭是最真实的感觉。一旁的亲戚见外婆死了,忙用手把外婆的双眼闭合,把外婆因痛苦而扭曲变形了的脸松弛,随后赶紧用备好的红绳子捆住外婆的手脚,以防止外婆的尸体凉了伸不直。做完这些后,外婆被抬到厅堂的左边,并点燃了一盏茶油灯,照亮外婆回家的路,让她一个人回去的时候,有灯相伴,不再害怕。
随着年岁的增长,有关死亡的消息也听得越来越多。这些消息有病死的,有无疾而终的,也有意外亡命的,这些消息中有我的长辈、老师也有我的同事、邻居、朋友和文友。成家后,我的亲戚朋友每有死亡的,都会前来报丧,参加葬礼的机会也越来越多。死亡对于我而言,似乎是再熟悉不过的言词。
在老家生活时,我家门前是一条村庄的主干道,村上每有老人死去,都会用门板抬着经过我家门前放到宗祠里去,在祠堂开完追悼会后,又会经过我家门前把寿木扛到山上埋葬。那时,母亲就会在门口点燃一把稻草,再在稻草上堆放一层厚厚的糠,说是这样会让燃起的黑烟阻止鬼魂的进入。来到城市生活后,面对死亡更多的是在车祸现场。我原先居住的地方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每年都会有四、五个人因车祸在此丧生。死者亲属悲痛欲绝的场面看多了,心也脆弱了许多,总感觉到生命是这般的脆弱,脆弱得不堪一击。这些所见所闻让我对生老病死的概念有了更深的理解,生是我们在这个世界经历的过程,死是每个人必然的归宿。如此想来,对于生我们要活得坦然,而对于死亡要理解这是人生的必然。只是我以为活着就要好好地活着,这样死去才会不留遗憾。比如,我们无法挽留身边的亲人永远跟我们生活一起,他们必然都会一一离我们而去。我们也不会一直与自己的儿孙相处,这种拟定的离别定然无奈。检点人生的时光本就短暂,和谐地活着是对于生命最好的交待。蝇头小利不能诱惑我们偏离赡养父母的轨道,烦人小事更不能成为我们不和谐的理由。
这段时间,我一直心情抑郁,是因为关于死亡的思考多了,是因为离去的亲人和朋友多了。站在苍茫的大地上,我显得十分孤单,感触是透骨的凄凉。我的一生守寡,爱尽苦难的老姑孤独地抵达人生的终点,我的一辈子都没有回过娘家的祖母静静地躺在床上无疾而终,我的一个要好的朋友因情感受挫而服毒自杀,我的一个曾经的同事在新婚不久,在刚刚为人父时被病魔吞噬生命,我的一个儿时伙伴在去打工的路途命丧车轮,我的一个学生在极度自卑的阴影中用绳索结束了生命,我的一个远方亲戚在烈日下发晕跌落30余米高的脚手架,我老家的一个长辈因脑溢血突发正在等待死亡的来临,我朋友刚出生的小孩子因早产还处在危险期……
显然,我是开心不起来的,但我依然坚强,坚强地聆听每个痛苦的声音,坚强地面对这一次又一次的不幸,坚强地经历人生的每一个困苦的过程。时光不会停止。还有很多跟我有关的人会一一离去。我能哭泣吗?面对这即定的事实,哭泣只能是极其无助的表现。我不悲伤又能怎样?这撕心裂肺、不再相聚的分离相对于亲情洋溢的我们而言是无可更改的轨迹。
前段时间,我回到老家,母亲拉家常似地跟我说起了村里的一些人和事。隔壁的张大娘死了,死因是她不满她的两个儿子儿媳之间无休止的争吵,喝了一瓶农药死在后山上,一个放牛的老汉闻到恶臭才发现,找到时尸体已高度腐烂。村口的刘大爷在梅雨时节被雷电击中,一个人死在了阴暗破旧的老屋里,死时他手里还握着一把火钳子,身旁煮熟的一锅稀饭已经起泡变质。他的八个儿子都建有新房,但没有一个愿把刘大爷的尸体背回家。八个儿媳没有一丝难过,忙着寻找老人的积蓄,结果是找到了八本存折,存折上分别是他八个儿子的名字,每一本的存款金额都是1000元。在刘大爷床上的草席下还有300多元零用钱,被他们分成八股各自揣在了腰包里。这些似乎很有些讽刺意味,父亲心里牵挂着八个儿子,而这八个儿子心里却装不了这年迈的老父亲。在农村,被雷打死是惹了天怒,苍天是看不惯他的八个冷漠无情的儿子,因而早早地送他到了西方所谓的极乐世界。这些,他的儿子们知道吗?如果知道肯定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残剧。
我有些伤感,着实也不愿听,而母亲又自顾自地讲开了,讲得很平静很缓和,像无风的湖面没有波纹,像屋檐滴落的雨水始终是一个声音。屋前李大婶的儿子在一次搭乘别人的摩托时被甩了下车,后脑被路旁一根坚锐的茶树枝穿过,还没到医院就没救了。李大婶的儿子因还没有成年,属于断命鬼,是不能安葬的,尸体被推到火葬场烧了,骨灰倒在了县城的禾水河里。居住在后山脚下的龙小庆被人杀死在家里,鲜血流出了门槛,派出所的人员调查了好久也没有抓到凶手。听说是龙小庆在家里搞别人的老婆,被别人用屠刀劈死的,刀落在屁股上,把屁股劈成了两半。说完这些,父亲又补充了一句,告诉我隔壁村的老舅昨天死了,他到悼念过了,送了50元祭礼,顺路又去看望了居住在同一个村已是癌症晚期的我的堂伯父,也给了50元钱作为慰问。父亲说这些时也很平和,不带任何的感情色彩,俨然在背诵`一些枯燥的阿拉伯数字,从他脸上寻找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
我发现人至暮年后的父母更喜欢跟我说起死亡的话题,喜欢唠叨着身边一些故去的人的名字和他们的事情。他们会时常叮嘱我要为他们画好遗像,买好寿木,制好寿衣寿鞋。他们经常说人过六十就不是自己主宰生命了,而是上天主宰着自己。他们会惊奇于身上的每`一个病痛,会恐惧于每一条有关死亡消息的报道。饭量减了,他们会怀疑是有病魔缠身,骨胳疼了,他们会不厌其烦地寻找原因。
父母的这些行为举止让我很是心疼。这是给予我生命的父母对于死亡的理解,这是抚养我成人的爹娘极其无助的挣扎,这是用牙缝里节俭出的钱供我读完大学的双亲对于生的留恋……我是无法挽留父母的,我知道父母终有一天会离我而去,离我的儿子而去,离他们所有的亲人而去,像枯叶一般飘零而去,像流水一样一去不回,像一缕青烟摇曳在蓝天直至不见踪影。
父母交待的这些事,我很不愿去做,是出自内心深处的不愿。而我又不能不去做,我怕父母难过伤心,我也看不得父母难过伤心。我还必须很积极,我知道不然父母会误解我的拖拉,这样就会让父母滋生许多无端的指责;我着实又不愿父母不开心,希望他们一直开开心心地走完人生道路上剩余的部分。写至这里,心已乱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写了啥,心里想写啥,相信读者知道,因为你们也是有父母的人,也会陆续为人父母,情感是一致的,诸如我想倾泄的那些思想。
我不是父母的长子,我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对于同一个父母而言,他们都是父母的牵挂,他们同样也是最牵挂父母的人。对于办理父母百年终老以后的事,我自然不能自作主张。与两个哥哥商量时,父母就在一旁,似乎是在恭候他们的儿女为他们安排后事。父母都很平静,偶尔还会插些话,以发表自己的意见。比如他们会告诉我们寿木要现做的,油漆在用时再刷,这样才新,遗像还是用瓷板烤制,这样耐用又耐看,遗像上要把所有儿孙的名字都刻上去,母亲还特意点到了我刚刚出生的一对双胞胎儿女的名字。她说,遗像一般都是在六十岁绘制,如今已是六十有三了,本来早就要制作,就是在等待我儿女的降生,这也是她一直催着我结婚生子的原因所在。如今,儿孙都齐了,她也没有过多的憾事,等着终老的心也很坦然。父亲的寿衣还是制一身蓝色的中山装,这是您父亲穿得最多的款式,也是您父亲一直喜爱的颜色。寿鞋就不用买了,家里还有几双您父亲做“八仙”时别人送的鞋,都是新的还没有穿过。母亲的寿衣要做老式的对襟装,色彩要艳点……父母说这些时,我们都很难过,难过得泪流满面,似乎是在聆听双亲的临终遗言,似乎临近的就是一场生离死别。
遵嘱父母的交待,我们一一为父母准备了那些东西 。父母还一一检查了一遍,看是否有遗漏,或者说是在检查一下适不适用,以便及时更换。父母显然是满意的,他们没有提出任何意见。对于这个世界,他们又卸了一个包袱,在每天看着朝阳东升、夕阳西下时不再那么伤感和沉重。
我是一个不喜欢掉眼泪的人,而文章写到这里我已是热泪盈眶。也不知泪水是何时涌出,再看纸页早已泅湿了一大片。这是特别脆弱的泪水,脆弱得就像堆积而起的沙丘,是怎么也经受不住风雨的侵袭。这又是特别无助的泪水,无助得好比一叶在海洋中慢慢渗水的小舟,湮没是必然的结果。
已过而立之年,正向不惑奔去,不久我也会像父母一样叮嘱着自己的儿女雷同一些不得不重复的言行。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如梭的光阴却又是这般短暂。在人生的道路上还有很多的艰难险阻,比如疾病我们要预防,行车我们要谨慎,饮食我们要注意,自我冲动的情绪要控制,身处在城市的每一个交通路口,我们都要格外地小心……对于自己的死亡我很坦然,而对于父母的离去,我难以开怀。真的,我难以开怀,也无法释怀。(共计147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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