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角飞扬
1.我们的爱
苏,我写这些的时候,其实内心非常平静。
那些过往的时光,爱与痛,都成了一种经历和感恩。它们变成光圈一样的东西,在遥远而悠长的记忆里散发着独特的光芒。
成年以后,苏,我想我应该告诉她,我的母亲,我是那样的爱她。
少年时代黑白交错的日子,成长的疼痛与经历养成的隐忍和叛逆共存的性格,苏,我想我并无怨言。
母亲一直教育我要做个诚实的人,正直的人,很多时候我做到了。所以这一次我也将诚实的毫无保留的将那些岁月一一展开。
其实我很后悔,对她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成年以后我自知无法弥补,也自知她会说她早已忘却。
可是苏。我是真的想告诉她,我是那么那么的爱他。
2.我们的伤口
如果你不能够爱我。你可以否决我出生的权利。如果你选择了我,你必须爱我。
我看见她停顿在半空的手和眼角的眼泪。
苏。她是我的母亲。
那一年我14岁。是最叛逆的时期。
16岁以前我是那样的爱她,那样的依赖,却又那样的寒冷和绝望。
生活让人绝望。爱让人绝望。
我们的爱,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寒冷的缺口。所以相互折磨。我和她。我和父亲。她和父亲。
那些年我们像是伸向不同方向的轨道,交错的时光里,爱与伤害并存。
她总是希望我在她身边,我总是在逃离。那些年,我们的爱,始终无法靠近却也无法剥离。
苏。8岁的时候,她曾经选择自杀。她是那样的美丽,却那样的孤单。
那天我在紧闭的房门外哭泣。而后她开门出来紧紧抱我。泪流了我一脸。
我看见她的脸肿胀的几乎变形。
父亲。她爱的那个男子。可他并不爱她。又或者,他们并不相爱。共同经历的磨难与艰辛只会让裂痕加深。
她珍藏起十几年前他买给她的第一条围巾,并且从来不戴。不管天寒地冻还是狂风肆虐。
有时候我觉得她对自己是如此的吝啬。
10岁的时候,我穿她锁在衣柜底层的裙子和高跟鞋。长及脚踝的裙子,乳白的高跟凉鞋。我穿起来的时候必须用扣针将裙子的腰部使劲的别起来。
那一刻,我穿着它们在房间里旋转。那么的炫耀。以至于差点摔倒。以至于多年以后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条裙子的样子。黑色的格子,白的格子。混合着一些奇怪的图案。
苏。那时侯,我以为那就是美丽。
她不允许我穿。可是我找不到比那更好看的衣服。那是父亲送她的。已经放了许多年,依然簇新。
苏。13岁的时候,我对她说我会离开她。远远的。她不相信。
3.散落的珍珠
苏。你知道珍珠是怎么长成的吗。
首先是贝壳里进了沙子,后是疼痛和磨砺。再后来是用黏液去包裹,并用以减轻疼痛。就是这样一天一天沙砾被包裹的珠圆玉润。
这就是一颗珍珠的成长过程。
有些疼痛成了习惯,我们会用更多的东西去包裹。或者不再去理会。
我们的爱。最初只是沙砾。后来它成为珍珠。可是成为珍珠之后,却被剥离。
苏。我是那样的想念她。离开她以后的那些年。
一开始我是她忍着切肤的疼痛努力包裹的那颗沙砾。直到后来她不会痛了,可是我却要离开她。那样的意志决绝。那样的残忍。
可是,苏。我想我没有选择。
4.4岁那年
苏。我很早便开始记事。最早关于她的记忆是在4岁。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首先是我生了一场大病。并差点因此而夭折。她带着我走了很多的路,见过很多医生都不见好。
后来我在父亲工作的单位就医。那一年是她和父亲第一次那么长久的相处。
那一年,她每日所做的事情就是喂我吃药,教我走路。闲暇时刻除了为父亲洗衣做饭便无其他的事情可以忙碌。
苏。其实她一直都是那么贤良的女子,一直都有保持着良好的生活习惯。不打牌,不喝酒,不聒噪,不依附,不懒惰。
可是我不明白,这一生里为什么,为什么父亲和她不能够好好的,好好的相爱。
在父亲那间狭小的宿舍里,长期弥漫着中药的味道。
偶尔父亲抱我去和他的女同事打乒乓球。那些年轻的女孩子最热衷的事情就是用黑色的小夹子把我黄黄的头发卷成一个一个小小的卷。
苏。小时侯我那种特别的头发颜色和她几乎一模一样。她还有一双特别的琥珀色的大眼睛。像某种性情温和的动物的眼睛。
那一年快走到尽头的时候。苏。我的外公去世了。关于外公的记忆其实也不明朗。似乎在我不到3岁的时候他便一直躺在病床上,他并不曾抱过我。
并且,苏。我从未见过我的外婆。
她只告诉过我,外婆在她16岁的时候死于房屋倒塌。至此,外公一个人拉扯着她和众位兄妹,也就是我的阿姨和舅舅们。
外公很伟大。苏。这是我上学以后用伟大这个词造的第一个句子。她也第一次因此而夸我聪明。
外公去世的那天,很多人围在院子里。
她哭的伏在地上晕过去好几次,没有人能够阻止。
苏。那是我一生中见到的第一场生离死别。
可是我没有流泪。因为尚不明白一个人被装进了一个漆黑的匣子之后便就意味着与这个世界永别。
苏。那年我只是刚刚满了4岁。可是我的童年已经结束了。
5.5岁那年
苏。我一直记着她曾经在一个深夜里对我的哭诉。
那年我5岁。刚刚上了小学一年级。
我听见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渐渐的便泣不成声。
我听见她哭诉,心里难受却不知所措。后来我渐渐睡着。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不在我身边。
苏。那时我真的害怕她会离我而去。所以我光着脚跑到门外。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门口高高的槐树底下。那晚月亮很亮,照的她的脸像纸一样白。
那晚的她是那样的苍白和无助。苏。你说成人的世界是否都有残缺?
那时,我是那样的害怕。我是多么的期盼我能够尽快长大。大到能足够逃离她。真的。
苏。有些事,我真的难以用言语形容。我觉得从小我就那么的弱小。弱小到心里时时刻刻都充满卑微和纤弱的敏感。
所以我总是不敢去面对。我想我也保护不了她。所以一直在逃。
6.5岁以后
有些东西其实是那么的奢侈。比如爱,比如温暖。
苏。其实可以带来温暖的东西总是那么少又那么容易消失。比如拥抱可以带来温暖。可是拥抱也会消失。
5岁以后。我上了小学。
父亲极少回来。就算是回来也总是阴沉着脸。他不曾再抱过我,我也不曾对他撒娇或者任性。
她的笑容也越来越少。有时候她会责骂我。就是那样毫无来由的责骂。劈头盖脸。
那时候我觉得时光总是那样的漫长。长到黑夜总是不会过去,长到白天总是不会结束。
苏。你有这样的经历吗。
7.8岁那年
8岁那年冬天。记忆里是下了好大好大的雪。
我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爷爷用红色的萝卜插上去,那便是雪人的鼻子。可爱的像是一个丑陋的大玩具。
那年最冷的时候我的脚生了冻疮,每天晚上她用草药熬成的水给我泡脚。然后冻坏的地方便奇痒难忍。
苏。你知道吗。每天的那个时候我都觉得我是那样的幸福。以至于开始期盼每年都能够把脚指头冻坏。
也是那年冬天。
苏。我71岁的奶奶忽然一病不起。三个周后去世。
关于奶奶的死因,据说是因为爷爷的一场蓄意谋杀。因为我的爷爷和奶奶也是这样吵闹着过完一辈子的。他们曾相互的憎恨,相互的折磨。并且分居多年。
当然,苏。这些只是另外一些道听途说的故事。我并不想在此一一叙述。
苏。那是我参加的第二次葬礼。黑漆漆的棺木。白雪皑皑的田野。银装素裹的树木。披麻带孝的她和父亲。
那一场记忆,我觉得它和我隔的好远。遥远而且失真。但它的确存在过。
奶奶下葬的当天,天开始放晴。滴滴答答的雪水在屋檐下凝固成一条一条奇怪的形状。
苏。在我的生命里,又有一个人永远的离开了。
苏。那个冬天的尽头,我还发了一场高烧。烧的蜷缩起来,半夜头撞到墙上起了一个大包。
第二天,父亲带我去打针。回来的时候他问我想吃什么。我说罐头。
那一天她还为我熬了鸡汤。并用小勺一勺一勺的喂我。我总是舍不得把汤咽下去。
因为,苏。那时我感觉自己是那样的幸福,幸福的仿佛得到了整个的世界。以至于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那一刻她是那么的慈爱。那么的细腻与柔美。
8.9岁那年
苏。我9岁那年。她生日的前一个星期。
她和父亲在房间里压抑的争吵。我一个人坐在门口。天渐渐黑下来。忽然我就从石凳上摔倒,摔倒的时候我看见满天的星光。不明的物体刺到了我的手。
只是我没有哭。
苏。你说我可以哭吗。世界是如此的冰凉。他们,他们还在吵。她在哭泣。
当晚。父亲连夜离家而去。睡觉的时候我在枕头上看见一张便条:
菲儿。6日。母亲的生日。记得给她煮面条和荷包蛋。
那一刻。我忽然就扑倒在被子上抽泣。那样恶狠狠的一场抽泣。哽咽但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次日,苏。她带我去看医生。因为我的眼睛肿的厉害。她一时慌了神,那时她还那样的年轻,年轻的并不明白一个孩子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肿了眼睛。
我看见她焦急的向医生询问我的症状。心里居然会有窃喜。于是,我隐藏了事情的真实原因。并于晚上把医生开的药片偷偷倒掉,一粒不剩。
苏。你可能不能够完全明白一个孩子的心。不能明白那种一个孩子从来没有得到过礼物和祝福,忽然有一天有意外的惊喜降临的那种,那种不舍得放手的感觉。
而苏。我,就是那个孩子。
那一次我用小刀在墙壁上刻上日期,每过一天用铅笔涂掉一天。
苏。你知道吗她的那个生日,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给她做贺卡。并且模仿卡片上的英文字母用彩笔写上:I LOVE YOU。
我以为她会惊喜。可是没有。她说我浪费时间。
我很伤心。觉得她不近人情。
苏。那天我爬到凳子上煮了鸡蛋面条,开始是淡了,加了盐,又咸了,于是又加水。最后一个鸡蛋煮了满满一锅汤。
面条端出来的时候她亦没有惊讶。我说父亲让我祝你生日快乐。她说什么时候我也学会了撒谎。
那天晚上我和她就对着满桌子的鸡蛋汤,我看到她眼角泛起的浅浅细纹。
苏。她在变老。这是多么让人伤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