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阳错中,我来到了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庭。男人有点懦弱而且保守,女人要强却总是无能为力。可能上辈子遭了太多的罪,我的心从一降生就是苦的,于是我哭着来到了他们面前。
按理说,上辈子吃苦受累,下辈子荣华富贵。也许,当我呱呱坠地时,上帝才突然意识到他让我投错了胎,于是他为我想了金蝉脱壳之计——让我染上了严重的肺炎。当那对贫穷的夫妇面对着天文数字般高昂的医疗费用时,他们束手无策,皱紧了眉头。最终他们也就顺水推舟,把我送给了一户富贵人家——不是别人,正是我的舅舅和舅妈。
于是,我活了下来,代价是我必须得喊这两位仅与我有一点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爸爸”和“妈妈”。懵懂无知的我就这样喊了他们十几年的“爸、妈”,而十几年里,与生我的那个男人和女人却素未谋面,因为我的新“爸、妈”给我奶粉喝,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给我钱花,他们不允许我去见他们,而生我的男人和女人也从未要求过要见我。他们仿佛在做一笔交易——达成了协议一般默契。
十几年的成长岁月里,我总能听到别人在背后的窃窃私语,总能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别人的指手画脚,总能感觉到别人看我时的异样的目光。我试图躲避这些,然而我还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我假装不在乎,我把一切都藏在心里,我学会了忍耐和坚强。
十几年过去了。
十九岁那年,我考上了北方一所著名大学。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遥远的北方,决意远离这个给我痛苦和不幸的地方。
离开了家,我以为我永远摆脱了这个一直套在我脖胫上勒得我喘不过气的项圈,我以为我永远逃脱了这个禁锢我的牢笼,我以为我与那儿一切的一切再无任何瓜葛。身在遥远他乡的我每每想到此,就倍感轻松与愉快。
寒假到了,我决定留在学校与其他留校的同学一起过年,并找一份工作,挣得下学期的一部分生活费。养我的男人和女人一再地打电话催促我回去,然而,我是铁了心执意不回的。最后,他们几乎都是哀求的语气,尤其是养我的女人,几乎都要用眼泪来要挟我了。他们愈是这样,我愈是洋洋得意。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感,因为我终于也让他们尝到了内心受到痛苦的滋味。
我恨他们,恨他们为什么手里握着钱却不愿借给他的姐姐——生我的女人,来给我看病;恨他们为什么要以让我骨肉分离作为我活命的条件;恨他们为什么可以这样随便安排我的命运。
寒假里我没有找到工作,但却感到这是十几年来过的最快乐的一个春节。
春节过后,返乡的客流量也少了。我买了一张票,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去那个我一直想把它遗忘却因为恨而总能清晰地记起的地方。此次回去,我只想回去面对生我的男人和女人问几个“为什么”。我想,自己已经独立了,有权利知道:他们为什么从小就不要我,为什么从小就让我骨肉分离,为什么给人的不是我的两个姐姐而是我,为什么不借钱给我治病,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愿瞧我一眼。
火车总是时快时慢地向前驶着,一路上我彻夜未眠,为自己即将得到答案而感到激动与不安。也许我因此可以原谅他们,也许我因此会永远恨他们。
下了车,我鼓足勇气,去了生我的那个男人和女人的家。
他们看到我,脸上先是万分的惊奇,接着满脸堆笑却有显得手足无措地说:“回来了?!”
我没有正眼瞧他们一下,喊了一声:“叔!”半晌,空气好象凝固了,男人呆在那一动不动,最后那个女人轻轻碰了他一下,他突然反醒过来,又满脸堆笑地说:“儿啊,你看,当时你病得那么厉害,医疗费暂且不说,即使病好了,计划生育又要罚多少钱呢?……我跟你妈也是……”
不等他说完,我的脸已经在抽搐,我吼到:“既然养不起我,为什么还要生我?” 说完,我疯一般地跑了出去.
我终于明白: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没有钱重要!
返校后的一个星期天,五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一齐出现在我面前,让我感到惊愕和诧异。
养我的男人先开了口:“孩儿啊,你可以恨我们,但你不能不听我把话说完。”我用鄙夷而叛逆的目光瞥了他们一眼,默然无语。
“也许你恨我们把你留在了我们身边,恨我们害你与父母骨肉分离,我知道也许我们给你再多的爱也换不回你的理解与原谅。你知道,我跟你妈不能生育,多么希望能听到孩子喊声‘爸妈’啊!而你从小就那么乖巧可爱。你知道吗?虽然你大了一点后很少喊我们‘爸妈’,但你的欢声笑语却给我们带来了天大的快乐,我们这样做都是因为太爱你了啊!”那个男人情绪激动地说到。
“请你不要把一切过错都归咎于爱,爱是永远没有错的!错的是你们!你们口口声声说爱我,给我的却全是痛苦和恨!”我大声吼到。
他停了一下,望了我一眼,目光又移向了那早已老泪纵横的生我的男人,继续说道:“你更不应该怪你父亲!你知道吗,你二姐是你父亲从寒风中的小路边的襁褓中拣回的……你父亲当时的确太难了,即使我拿钱把你病治好,你们姐妹三人又要被计划生育罚多少钱呢?以后的日子里,你父亲又哪里弄钱供你们三个吃好,穿好,供你们上学呢?与其让你跟着他受罪,不如……他也是为你好啊!”
我震惊了,以为自己看了太多的这样的悲壮却又近似喜剧的故事,以为自己此时此刻也把自己幻想成了这样故事中的主人公。泪眼模糊的我使劲咬了一下嘴唇,才知道这不是幻想。
二姐泣不成声地说:“这么多年,父亲之所以从去没看过你,也从没告诉过你真相,怕的就是别人说闲话而给你造成心灵上的创伤啊!其实这样,有子不能认,父亲又是在忍受着多大的痛苦呢?这么些年来,父亲一直省吃俭用,供我和大姐上了大学,他还一直在积攒着钱,说等你上了大学要给你交学费……妹,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父亲好心把我捡回……你也……”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生平第一次用尽全身力量,面对着四位老人,认认真真地喊了声:“爸、妈!”
抬起头,我看到了他们已布满白发的双鬓和满是泪水的双眼以及那展开的皱纹!
我突然想起一首诗中写到:爱你的人以你不希望的方式爱你,并不意味着他们不是在以他们所有爱着你! 原来,他们一直都是爱我的!殊不知,一直以来,我对他们恨得多,正说明他们把我爱得越深!再远的距离也拉不开心与心之间的距离的啊!
是啊,爱是永远没有错的,但爱我们的人也更是没有错的!恨是永远不可取的!恨永远只配当爱的俘虏!